陆云栖不知道小皇帝在短短时间里想了那么多。
她倒是能感觉到，
上一刻还对她咬牙切齿的狼崽小皇帝，这一刻似乎不那么排斥了。
就挺莫名其妙。
暴君这种物种，果然不论年纪大小，性格都一样的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姜行简的消息过于落后。”为避免麻烦，谢晏暂时瞒下了陆云栖为他治病一事，“本王身体好转，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衍京。”
小皇帝开心起来：“那朕等着皇叔。”
谢晏和陆云栖出了清和殿。
小皇帝又追出来。
“皇叔。”小皇帝道，“朕忘了说，太后娘娘在礼佛，不见人，皇叔莫要去那边了。”
“凤印在太皇太后那边……她最近脾气越发古怪，身边伺候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奇怪得很。”
“要不，朕陪你们去吧？”
谢晏：“不必。”
小皇帝有政务在身，没有再纠结，依依不舍地目送着谢晏离开。
等离得远了。
陆云栖说道：“宁王殿下，敢问，小……陛下，今年多大了？”
谢晏：“十五。”
古代没有虚岁和周岁一说，谢晏口中的十五岁多半是虚岁。
所以，小皇帝今年大概只有十四周岁。
好家伙。
一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掌握着所有人生杀大权的，是一个处于青春期的叛逆少年。
褫夺了陆家侯爵，判陆家全族流放的，也是这位叛逆少年。
皇权时代，果然没有最离谱只有更离谱。
谢晏沉吟了一会儿，开口说：“阿书八岁那年登基。”
“那时他年岁太小，无法独立掌控朝廷，由本王和另外四位大臣辅佐。”
“本王身体不适，只能待在山上。”
“故而，除了一些涉及到国祚根本的事由本王出面，其他事多由四位大臣来处理。”
“放权容易收权难。”
“阿书逐渐长大，掣肘也越来越多。”
“有很多事……他也是身不由己。”
陆云栖笑道：“宁王殿下是想告诉我，抄了陆家是他身不由己是吗？”
谢晏：……
皇家人说话，不管哪一句都要拐上几道弯。
像陆云栖这么直白的，他第一次见。
“是。”谢晏道。
陆云栖笑了笑，没说话。
陆家的案子内情，原主知道的并不多。
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她不打算做多余的事。
皇宫大致可分为前殿和后殿。
前殿是上朝议政的地方。
后殿则是后妃们居住的地方。
穿过前殿后，宫墙陡然变得高了起来。
宫巷很窄，也很深，深不见尽头。
这条路四周几乎没有人，寂静清冷。
只有轮椅倾轧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
声音在深巷里不断回荡，却听不见回声，不知这巷子到底深几许。
在深巷里走了许久。
才转到一处比较开阔的地方。
越往前，路上出现的人越多。
无论宫女还是太监，他们走路时都是排成一列，低着头，弓着背，如鬼魅一般，走路无声无息。
领头的人发现了谢晏，低低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停在原地，跪下来行礼，等着他们过去。
整个过程，无人发出一丁点声音。
诺大的宫殿，如寂静的死城。
陆云栖非常不喜欢这个地方。
这里明明很华贵，却很压抑。
待在这里，心里像被压了巨石一般，呼吸困难，浑身难受。
谢晏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讨厌皇宫。
非常非常非常讨厌。
皇宫是负面情绪最多的地方，每次来这里都备受折磨。
负面情绪，一波又一波袭来。
被陆云栖梳理过的精神识海，在这一波波的攻击中逐渐沦陷。
剧烈的，尖锐的，如利箭一般的疼痛，一点点砸开。
一开始只是微痛。
越往前，疼痛感越强烈，谢晏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到达太皇太后居住的慈寿宫附近时。
那些磅礴的铺天盖地的负面情绪一拥而上。
剧烈的疼痛从识海传到他的四肢百骸。
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谢晏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疼痛。
痛不欲生依旧面无表情。
只是，紧紧地扣在轮椅扶手上的双手以及无数条青筋暴起出卖了他的真实处境。
陆云栖早已察觉到了谢晏的不对劲。
芯片没有反应，说明问题不算大。
直到来到慈寿宫门前。
那股熟悉的尖锐疼痛猝不及防共享到陆云栖脑海里。
陆云栖打了个冷颤。
她无法形容识海被重创的感觉。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痛苦。
那是一种从神魂深处炸开的撕裂感，无法避免，无法逃脱。
陆云栖快速走到谢晏跟前。
她微微俯身，捧起谢晏的脸，低声说：“低头。”
谢晏低下头。
陆云栖将自己的神庭穴对准谢晏的神庭穴。
她休眠的芯片已被谢晏的芯片激活。
神庭穴再次相连。
她快速且温柔地梳理着谢晏暴躁的识海。
暴躁的识海被抚平，堆积如山的情绪垃圾被隔开。
尖锐到无法忍受的疼痛，也如排山倒海一般消失而去。
“谢谢。”谢晏说。
陆云栖松了口气：“不客气。”
“你我有协议在身，给你治疗是我分内之事。”
她看了看前方的宫殿。
宫殿巍峨，富丽堂皇，却透露着一股非常诡异的气场。
鬼气森森的，比之前那些地方都要沉闷压抑。
陆云栖问：“皇家人领取婚书到底是什么流程？”
如果有可能，她真的不想进这座宫殿。
反正她和谢晏只是领取婚书，不用办婚礼，也不需要那些复杂流程。
谢晏精神状态恢复了些许。
他解释道：“皇室领取婚书非常严格。”
“皇室的婚书不是官府颁发，是由专管皇室嫁娶丧事的宗正司颁发。”
“若走正规的流程，从开始到领取婚书，差不多要三年时间。”
“本王已在尽量简化流程。”
“本王写好合婚贴后，需盖上玉玺和凤印便可送到钦天监。”
“钦天监会选最近的好日子送入玉牒司。”
“等入了玉牒司，便可凭玉牒去宗正司领取婚书。”
“皇帝年岁尚小，尚未立皇后，太后闭关礼佛，不问俗事，凤印便落到了太皇太后手中。”
“若无凤印，无法入玉牒。”
谢晏抬头看着慈寿宫的牌匾，眼中晦暗：“这一步，省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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