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齐声呐喊,摆出一副不踏平山寨誓不罢休的凶狠模样。
山道崎岖,黑水寨扼守险要,唯一的正面通路狭窄难行,两侧皆是峭壁,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寨墙上,黑水寨的贼匪们一个个脸色发白,两股战战。
昨日惨败的消息早已传遍,他们的大寨主,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连同几百个兄弟,有去无回。
这个消息,砸碎了他们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此刻,眼见山下黑压压的人马,那震天的杀声便如催命的符咒。
每个人都握紧了手中锈迹斑斑的武器,手心里全是湿滑的冷汗。
然而,让他们感到无比奇怪和煎熬的是,山下的敌人似乎只打雷不下雨。
从清晨骂到日暮,鼓声、喊杀声从未停歇。
可除了偶尔射上几轮稀稀拉拉的箭矢,根本没有强攻的迹象。
整整一天,对方连山脚的第一道关卡都未曾触碰。
寨墙上的山贼们你看我我看你,满心都是疑窦。
“这群人是傻子吗?不善爬山?”一个小头目啐了口唾沫,强作镇定,但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
“闭嘴!”另一个年长的贼匪低声呵斥,“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们肯定在憋坏水,都给我把眼睛放亮点!”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山下的火把却依旧亮如白昼,丝毫不见收兵的迹象。
山贼们担惊受怕了一整天,精神肉体都已疲惫到了极点。
可叶晨的队伍不退,他们便连片刻的安宁都得不到,只能强撑着眼皮,在寒冷的夜风中继续煎熬。
正所谓,月黑风高夜。
与山寨正面的喧嚣不同,黑水寨后山的悬崖之下,死一般的寂静。
这里怪石嶙峋,寸草不生,陡峭的岩壁如被巨斧劈开,直插云霄。
浓重的夜色吞噬了一切,只有偶尔从云缝中漏出的一丝星光,才能勉强勾勒出岩壁狰狞的轮廓。
行百里者半九十。
此刻的花荣,带领着五十名精锐,如同融入黑暗的雕塑,悄无声息地埋伏在岩壁下的阴影中。
他们已在此潜伏了近两个时辰。
山间的夜风如刀子般刮过脸颊,可五十一人,无一人发出半点声响,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绵长。
每个人的心都悬在嗓子眼,等待着。
夜,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声掠过耳畔的呜咽,以及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
“头领……”
一个兄弟压低身子,凑到花荣耳边,声音几乎被风吹散。
“出来了。”
他的手指,悄悄向上方指了指。
花荣深邃的眼眸中精光一闪,顺着方向望去。
百米之上的悬崖顶端,两个模糊的人影打着哈欠,骂骂咧咧地从一处隐蔽的哨塔里走出。
他们手中提着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崖顶晃动,也恰好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要想无声攀上这绝壁,这两个活着的眼睛,就是最大的障碍。
时机,到了。
“知道了。”
花荣的声音沉稳如山,他缓缓一挥手,示意所有人噤声。
他从背后轻轻摘下那张陪伴多年的宝雕弓,弓身冰凉,却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别出任何动静。”他再次低声嘱咐,“成败在此一举。”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到花荣和他手中的弓上。
出发前,他们就已知道了这个近乎疯狂的计划——于这百米之外,一箭双杀!
这个计划听起来就像痴人说梦。
人群中的王五,此刻更是紧张得浑身肌肉都已僵硬。
他不安地望着花荣那在微光下俊朗的侧脸,看着他那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作为黑水寨的俘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次行动的风险。
这世上,真有人能一次射出两支箭,还能在百米之外,同时命中两个活人?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只要射偏,只要惊动一人,只要对方发出一声喊,他们这五十多号人,就会彻底暴露。
插翅难飞,死路一条。
在他看来,派几个身手好的摸上去用匕首解决,都比这个神话般的法子靠谱。
但是,这些话他只能烂在肚子里。
他不过是一个为了活命的内鬼,在这里,没有话语权。
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地盯着花荣,在心中疯狂祈祷。
祈祷老天爷瞎了眼,真的降下一个奇迹。
花荣对身后那数十道混杂着紧张、怀疑与期待的目光,恍若未闻。
他依旧从容。
从箭囊中抽出两支特制的狼牙箭,箭羽在夜色下泛着一星森冷的白。
他将两支箭矢并排搭在弓弦上。
这个动作本身,就透着一股常理的美感与力量。
左脚向前微跨,钉在地面,花荣缓缓拉开弓弦。
“咯……咯……”
宝雕弓的弓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一寸寸弯折,直至圆满如月。
周遭的呜咽风声,在此刻诡异地消失了。
每个人的心跳声,都成了自己耳中唯一的擂鼓。
花荣眯起了眼。
他的视线穿透了百米夜幕,死死钉在了崖顶那两个还在抱怨天寒的守卫身上。
他的世界里,一切杂音都已褪去。
只剩下那两个摇曳的光点,以及光点旁模糊的人影。
风速,箭偏,指尖的弦振。
一切都在他脑中化作了最精准的数字。
猛地,他右手五指松开!
“嗡——”
一声龙吟般的弦响,短促而沉闷,撕裂了死寂。
两支狼牙箭瞬间活了过来,化作两道吞噬光线的黑影,脱弦而出。
它们在众人惊骇的瞳孔中一闪而逝,扑向了崖顶的猎物。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止了呼吸。
一息。
仅仅一息之后。
夜空中,传来了两声几乎重叠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噗!”
“噗!”
是利箭凿穿血肉的声音!
崖顶上,那两个守卫脸上的抱怨与不耐烦,永远凝固了。
剧痛从脖颈炸开,他们甚至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只惊恐地瞪大眼,伸手去捂自己的脖子。
那里,两支箭的尾羽还在轻微地颤动。
他们张大了嘴,想嘶吼,想预警。
可被洞穿的气管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挤不出一丝完整的音节。
血,喷泉般涌出,瞬间染透了前襟。
“哐当!”
灯笼脱手,在地上翻滚几圈,灭了。
他们的身体也随之软倒,像两截被伐倒的木桩,再无半点声息。
崖下,亲眼见证这神迹的一幕,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脑子里空空荡dng。
死寂。
绝对的死寂之后,是此起彼伏、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天……”
“这……我不是在做梦吧?”
几个汉子使劲揉着自己的眼睛,无法处理眼前的事实。
王五那张因紧张而扭曲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情绪——敬畏。
一种近乎于仰望神明的敬畏。
他张着嘴,呆呆地望着上方彻底陷入黑暗的崖顶,又猛地扭头,看向那个依旧持弓而立、面不改色的男人。
之前的一切怀疑、不安、绝望,在此刻都显得无比荒唐可笑。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几乎挤不出喉咙。
“花……花头领……真乃神人!”
花荣缓缓放下宝雕弓,仿佛只是随手弹落了肩上的一片飞絮。
他侧过脸,淡淡扫了众人一眼。
那平静的眼神,让所有骚动瞬间平息。
“成了。”
他言简意赅。
“绳子。”
后方一个机灵的汉子如梦初醒,赶紧解下背囊中带铁爪的绳索,双手奉上,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王五从极度的震撼中回过神,那份敬畏瞬间化作了真切的关心。
他抢上一步,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激动:“花头领,崖壁湿滑,您千万小心!”
花荣接过绳索,对着王五露出一丝笑意,那笑容里带着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
“无妨。”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铁爪如蛇,呼啸着飞向上方,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
“咔!”
一声脆响,铁爪死死咬住了一块崖顶的巨石。
花荣用力拽了拽,确认稳固,便不再多言。
他脚尖在岩壁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壁虎般贴了上去,借着岩石的凸起,动作敏捷地向上攀爬。
他的身形轻盈而迅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黑暗的崖顶。
片刻后,一根粗大的绳索从上方被稳稳垂下。
众人见状,心中的震撼与敬佩,已然化作了无穷的战意与勇气。
他们不再迟疑,一个个上前抓住绳索,咬紧牙关,奋力向上攀登。
费了些功夫,包括王五在内的五十余人,终于全部登上了这道天险。
他们站在崖顶,大口喘着粗气,看着脚下那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再看看身旁那个气定神闲的花荣,眼神中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东方天际,已泛起一抹鱼肚般的灰青。
黎明将至。
花荣冰冷的目光落在王五身上,沉声道:“带路。”
“是,是!”王五一个激灵,连忙点头哈腰,指着山寨深处的一片建筑,压着嗓子道:“头领,那边是器械库,这边是头目们的院子,咱们走这条小路,能避开巡逻队……”
在王五的引领下,这支精锐小队化作一群幽灵,融入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悄无声息地渗入了沉睡中的黑水寨。
……
与此同时,山寨之下。
叶晨身披甲胄,立于阵前,一夜未眠。
山风刺骨,但他内心的焦灼却如一团闷火。
约定的时辰已过,山上却无半点信号。
他身旁的蒋敬来回踱步,手心全是汗,终于忍不住凑上前,满脸忧色:“寨主,天快亮了,花荣兄弟那边……会不会是出了意外?”
叶晨坐在一块山石上,面色沉静,但紧握的拳心早已湿透。
他摆了摆手,示意蒋敬冷静,声音却依旧稳健:“我信花荣。”
他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简单地重复。
“不用多说,我信他。”
这三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力量。
蒋敬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能跟着他,一同望向那在晨光中愈发清晰,也愈发死寂的山寨轮廓。
时间,在等待中被无限拉长。
每个人的心,都悬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几乎能听到彼此心跳的等待中,死寂被一声压抑的惊呼刺破。
项充,这个天生目力远胜常人的汉子,猛地从蹲踞的姿势弹了起来。
他那双一直死死盯着山顶的眼睛瞪得滚圆,像是看到了什么神迹。
他激动地一把抓住身旁叶晨坚实的胳膊,肌肉因为用力而虬结,声音都因为狂喜而变了调,嘶哑地喊道:“看!寨主,您快看!山顶!”
这一声喊,让所有僵硬的脖颈瞬间抬起,上百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齐刷刷地投向那片墨色的山巅。
起初,那里依旧是深沉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就在众人心头一沉,以为项充看错了的时候,一点橘红色的火星,在那片漆黑的画布上突兀地爆开。
那火星很小,在广袤的夜幕下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山风吹熄。
但它却是此刻天地间唯一的亮光,是点燃所有人心中焦炭的火种。
紧接着,那一点火星没有熄灭,反而像是被泼上了滚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膨胀!
火舌“轰”地一下冲天而起,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撕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烈焰狂舞,将半边天幕映照得一片通红,连天际那抹鱼肚白都被染上了不祥的血色。
狂风将山顶的动静送了下来。
不再是死寂。
而是凄厉的惨叫,是兵刃碰撞的刺耳锐响,是模糊不清却充满杀伐之气的呐喊。
那些声音混杂在烈火燃烧木梁时发出的“噼啪”爆裂声中,交织成最原始的杀戮之音。
“是花兄弟!定然是花兄弟成功了!”
蒋敬那张因忧虑而紧绷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再也维持不住军师的沉稳,激动地一拳狠狠砸在自己冰冷的大腿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一股热流从胸膛直冲头顶。
“哈哈哈!好!好啊!”
叶晨心中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那块压了他整整一夜的石头,此刻化作了万丈豪情。
他猛地从山石上站起身,只觉得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
他仰天长啸,声音中带着无尽的快意与骄傲。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