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阎象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杨弘说不出话，“杨弘！你……你动摇军心！居心何在！”
“我居心何在？”
杨弘仰天长笑，笑声悲凉。
“我只是不想大家陪着一个梦，白白死在这里！我的居心，是想让陛下看清现实！”
“我们没有援军了！没有了！”
“够了！”
袁术雷鸣般的怒吼，打断了争吵。
他猛地站起，头顶的冕冠歪向一边，珠串凌乱地敲打着脸颊，让他形同疯魔。
“都给朕闭嘴！”
他像一头绝望的困兽，在御阶上烦躁踱步。
阎象的“希望”，杨弘的“现实”，正撕扯着他最后的理智。
他不能承认！
他绝不承认自己众叛亲离，成了孤家寡人！
他是皇帝！
承认失败，比死更让他恐惧。
良久，他骤然停步，眼中只剩下输光一切的疯狂。
他死死盯着殿下的阎象，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传朕的旨意！”
声音沙哑尖利，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命各郡县，凡朕之臣属，立刻！马上！发兵驰援寿春！不得有误！”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一抹狰狞，补充了那句他唯一还能倚仗的威胁。
“违令者，无论亲疏，一律……斩！”
“陛下圣明！”
阎象如释重负，深深拜下。
他躬着身，一步步退出大殿。
转身的刹那，脸上强撑的激动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一片死灰。
这道盖着玉玺的圣旨，或许连寿春的城门都送不出去。
即便送出去了，也不过是给那些早已离心的郡守县令，送去一张可以引火的废纸，换来一声轻蔑的嗤笑。
所谓的“违令者斩”，不过是龙椅上那个人，最后的可悲嘶吼。
阎象的脚步格外沉重。
他听见身后那座辉煌大殿里，一个王朝正在发出最后的哀鸣。
而他，正要去签发一张注定无人理睬的死亡通知单。
与此同时，距离寿春百里开外，通往淮南的官道上。
秋末的寒风卷起漫天尘土，将天日都染成了一片昏黄。
一支望不到头的军队正艰难蠕动，旌旗在风中无力地垂着，上面的“曹”字被尘土蒙蔽，失却光彩。
这不是凯旋之师。
这是一支被拖到了极限的疲敝之军。
士兵们的脸上，没有得胜的喜悦，只有刻入骨髓的麻木。
盔甲上尽是斑驳的划痕与干涸的血迹，脚下的靴子早已磨穿，许多人仅用破布裹脚，在坚硬的官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每一步都像在走刀尖，但无人敢停。
沉重的戈矛与盾牌压弯了他们的脊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汗酸、腐臭、霉味，还有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
队伍中央，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绝影”也透着沉重，不时打着响鼻。
马背上的曹操，身形并不魁梧，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头戴金盔，身披玄甲，那张素来锐气逼人的脸上，此刻只剩阴沉。
他双眼微眯，目光穿透滚滚烟尘，死死锁住他魂牵梦绕的方向——寿春。
为了那座城，他付出了太多。
整整十几天的浴血攻城，大军损兵折将，士气几乎磨尽。
若非他以强横意志和严酷军法弹压，这支军队早已崩溃。
可现在，他是在与时间赛跑。
粮草，是他脖子上最锋利的绞索。
军中存粮，撑不过二十天。
他必须在粮尽之前拿下寿春，夺取袁术囤积的巨量物资。
否则，这数万大军，将不战自溃，饿死在淮南。
“主公……”一个温和沉稳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曹操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荀彧。
这位他最倚重的谋主，一袭青衫儒袍，在这片铁甲洪流中格格不入。
但他脸上的凝重，却比任何人都要深。
荀彧嘴唇干裂，面庞被风沙吹得粗糙，眼神中的智慧与忧虑丝毫未减。
“文若，何事？”曹操的声音沙哑，透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斥候回来了。”
荀彧只说了这一句，曹操的心便猛地向下沉去。
话音未落，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斥候骑着匹快要口吐白沫的战马，疯了一般冲到近前。
他翻身下马时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连滚带爬地来到曹操马前，声音因剧烈喘息而支离破碎。
“主……主公！急报！十万火急！”
亲卫统领夏侯惇上前一步，一把将他拎起，厉声喝道：“慌什么！说清楚！”
“寿……寿春……”斥候大口喘气，脸上满是惊恐与不信，“寿春城……被围了！”
“什么？！”
曹操的瞳孔骤然一缩，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
他猛地勒紧缰绳，胯下绝影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被谁围了？”曹操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是孙策小儿按捺不住，渡江了？还是刘表那老朽，也想来分一杯羹？或者是……吕布那个三姓家奴，又从徐州杀过来了？”
“这群混账！当初邀他们共击袁术，一个个装聋作哑，等我打破了袁术主力，他们倒会出来捡便宜了！”
他一连串说出了所有心腹大患。
孙策虎踞江东，动机最足。
刘表坐拥荆州，实力雄厚。
而吕布，那个永远无法预测的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斥—候惊魂未定，拼命摇头：“不……都不是！都不是我们知道的任何一方诸侯！”
“不是？”
曹操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强烈的不安感攥住了他的心脏。
未知的敌人，远比已知的对手更可怕。
荀彧策马上前，替斥候解释道：“主公息怒。据多名探马交叉回报，围困寿春的是一支来历不明的军队。其攻势极为猛烈，水陆并进，南北夹击，已将寿春围成铁桶。其章法，绝非乌合之众。”
“来历不明？”曹操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这天下，还有我不知道的兵马？旗号是什么？为首者何人？”
“回主公，”荀彧的声音压得更低，“那支军队……打的是一面‘叶’字大旗，其统帅自称‘奉天讨逆大将军’，名叫……叶晨。”
“叶晨？”
曹操愣住了。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飞速检索，结果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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