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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娥小说网 > 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 第764章 家人

第764章 家人


是他要走科举之路,是他入了朝堂,是他卷入了这一桩桩、一件件无比危难之事。

台岛抗倭,父母、大哥大嫂还有猪妞跟着他漂洋过海,在倭寇的刀口下走过一遭。

如今这杭州府平乱,更是九死一生,父亲和大哥又一次毫不犹豫地跟来,守城时大哥也拼杀在前,没有半分迟疑。

可他最初读书科举,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让终日操劳的父母能轻松些,让憨厚的大哥日子好过点,让一家人能吃饱穿暖,不用再为几斗米、几尺布发愁。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条路越走越远,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而最初想守护的家人,却一次次被带入更危险的境地?

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

为了自己的理想,为了脚下这片土地和那些素不相识的百姓能有一条活路,就把最亲的家人也绑上这辆不知驶向何方、前途未卜的战车?

让他们跟着自己担惊受怕,让他们一次次直面生死。

这种念头,这几日像蚂蚁一样一直啃噬着他的心。

愧疚、后怕、自责,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胸口闷得发疼。

……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王金宝和王大牛几乎同时起身。

两人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想先去灶房看看,能不能给王明远弄点热水,或者看看还有没有能下锅的东西。

然而,两人刚踏出房门,就愣住了。

因为,王明远正静静地站在他们房门前。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棉布直裰,是之前娘亲赵氏在台岛时亲手给他缝的,针脚细密。

不过衣服穿在他身上,也显得有些空荡——这几日,他又清减了不少。

他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紧抿着,原本清亮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他就那样站着,仿佛已经站了很久,肩头和发梢甚至沾了些清晨的露水。

“三郎?你咋起这么早?站这儿干啥?快进屋,洗漱洗漱,大哥给你做早饭!”王大牛最先反应过来,说着就要上前拉他。

王金宝没说话,只是看着儿子异常的脸色和眼神,心头那股担忧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王明远动了。

他上前两步,走到王金宝面前,然后在父亲和大哥惊愕的目光中,撩起衣袍下摆,双膝一弯,竟直挺挺地朝着王金宝,跪了下去。

“砰。”

膝盖结结实实地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三郎!”

“你这是做啥!”

王金宝和王大牛同时惊呼,一左一右急忙上前搀扶。

王明远却执拗地没有起来,他抬起头,看着父亲沟壑纵横、写满惊愕与担忧的脸,又看了看旁边急得脸都红了的大哥,喉咙滚动了一下,用嘶哑但异常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爹,大哥。”

“孩儿不孝。”

“自孩儿读书入仕以来,屡次将爹和大哥置于险地。台岛倭寇,杭州府血战城破,皆是死生一线。爹和大哥为护我,几番出生入死,伤痕累累。此皆因我之故。”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儿……儿求爹,求大哥。待此间局势稍稳,朝廷若有后续人马或粮队抵达杭州,请爹和大哥……随队返京。”

“江南之事,是儿子身为朝廷命官之职责,是儿子一人的战场。

这血火,这刀兵,这万钧重担,不该,也不能再让爹和大哥替我扛了。”

“儿子……不能再看着爹和大哥,为了我,再去拼命了。”

话音落下,小院里一片死寂。

王金宝脸上的惊愕慢慢褪去,变成了然,变成了痛心,最后化作一片沉沉的怒意。

他没去扶王明远,反而猛地后退半步,指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因为激动,手指都有些发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失望:

“你……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

“临阵脱逃?让我们当逃兵?这时候扔下你,扔下这杭州府满城刚缓过一口气的百姓,自己回京去享安生?

王明远!你把你爹,把你大哥,当成什么人了?!

又把你自己这些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你的责任?

是,你是钦差,是朝廷命官,守土安民是你的责任!

可我是你爹!他是你大哥!

护着你,帮着你,看着你,这就是我当爹、他当大哥的责任!”

“一家人是什么?一家人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天塌下来,个高的顶着,但底下的人也得一起扛着!

你想一个人把天撑起来?你撑得住吗?!啊?!”

老人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眼眶却红了。

“是,台岛危险,杭州府更险!爹知道,你大哥也知道!可为啥我们还要来?

因为你在这儿!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是你大哥的兄弟!

你在这儿拼命,你在这儿流血,你在这儿几天几夜不合眼,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你让我们在京城,能吃得下饭?能睡得着觉?!”

“是,你娘他们会担心,可要是我们真听了你的,这时候自己回去了,把你一个人丢在这狼窝虎穴里,你觉得你娘往后还能有笑脸?”

王金宝摇着头,声音更低沉了些:“那我们成啥了?我们老王家,没这样的怂包,没这样的孬种!”

王大牛也蹲下身,一双大手紧紧握住王明远的肩膀,他嘴笨,说不出太多道理,只是急赤白脸地,用最直白的话说道:

“三郎!你听见爹说的没?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得在一块!有难一起当!

你别想撵我们走!你也撵不走!你到哪儿,我跟爹就到哪儿!

官可以不做,命可以不要,但一家人,不能分开!尤其是这要命的时候!”

王明远跪在地上,听着父亲罕见的厉声斥责,听着大哥语无伦次却斩钉截铁的话语,看着父亲发红的眼眶和大哥焦急的神情,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又狠狠砸回心里。

是啊……一家人。

他想一个人扛起所有,却不知道,家人想要的,从来不是被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被“安全”地保护起来。

他们想要的,是无论风雨,都能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帮他递一碗水,挡一把刀,或者说一句“别怕,有爹和大哥在”。

王金宝看着儿子怔怔的、通红的眼眶,看着他脸上剧烈挣扎的神色,胸中的怒气渐渐平息,化作深沉的疼惜。

他走上前,不再骂,也不再拉,只是伸出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大手,重重地、一下一下,拍在王明远的肩膀上。

就像六岁那年,第一次送当初还叫王三牛的他去蒙学前时,拍去他身上的尘土。

“三郎,起来。”

老人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平和与力量。

“爹知道你心里苦,知道你怕。爹也怕,你大哥也怕。这世上,哪有真不怕死的人?”

“可怕,就不做了吗?

怕,就扔下该做的事,扔下该护的人,自己跑吗?”

“咱老王家,祖祖辈辈都是平头百姓,没出过大官,没想过大富大贵。

你爷爷,你太爷爷,他们一辈子,可能就守着一亩三分地,最大的念想,不过是风调雨顺,一家人平平安安,有口饱饭吃。”

“可他们要是知道,他们的子孙里,出了个你,能读书,能做官,能为了更多吃不上饭、活不下去的人去拼命,他们会咋想?”

王金宝顿了顿,目光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关山,看到秦陕老家那不起眼的坟茔。

“他们会觉得,值了。”

“咱们老王家,没出过孬种。

以前没有,以后,也不能有。”

“你想做事,想做大事,爹和你大哥,没多大本事,帮不了你太多。

但我们有把子力气,有条命。

能帮你看看门,挡挡风,在你累的时候,给你倒碗水,在你愁的时候,听你说说话。这就够了。”

“一家人,不是谁连累谁,是谁也离不开谁。”

“你撵我们走,不是孝顺,是拿刀子扎我和你大哥的心,是瞧不起咱老王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那点骨气和担当。”

“起来。”

最后两个字,王金宝说得斩钉截铁。

王明远仰着头,泪水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冲出两道狼狈的痕迹。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咬着牙,重重点头。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父亲拍在他肩头的那只粗糙、温暖、布满老茧的大手,借着力,缓缓地、稳稳地,站了起来。

王大牛在一旁,也咧开嘴笑了,用力抹了把脸,瓮声瓮气道:“就是!这才对嘛!三郎,以后可不许说那见外的话了!

咱们兄弟,还有爹,还得一起回京,见娘他们呢!

到时候,这杭州府咱们是咋守下来的,我可得跟他们好好显摆显摆!”

王明远看着父亲苍老却坚毅的面容,看着大哥憨厚却毫无阴霾的笑容,胸中那股积压了数日的郁结、恐惧、愧疚,仿佛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缓缓地、坚定地抚平、化开。

是的,一家人。

风雨同舟,生死与共。

是他在这个冰冷而残酷的世界上,能握在手里最踏实、最温暖、也最无畏的力量。

“爹,大哥,我明白了。”王明远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有彷徨,清澈而坚定。

“是儿子想岔了。以后,不会了。”

王金宝看着他重新亮起来的眼睛,那里面虽然依旧布满血丝,却找回了熟悉的沉稳和锐气,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背:

“明白就好。赶紧的,收拾收拾,该干嘛干嘛去!这杭州府,还等着你这钦差拿主意呢!”

晨光熹微,洒在小院里,将父子三人相依的身影拉长。

远处,杭州府新的一天,在开工的号角声与炊烟中,艰难而又顽强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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