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棠的眼底浮现出迟疑的神色。
要是没有梦中那些经历，她敢毫不犹豫地说姑祖母对她的爱护是真的。
即便姑祖母现在因为沈清砚的死迁怒于她，但她心里从没有否认过姑祖母之前对她的付出。
可现在的她却不敢说这种话。
印象中对她宠爱无比、有求必应的皇伯皇叔们都能置她于死地，谁知道这位姑祖母又戴了几重的面具呢？
萧逐光见楚明棠没有立刻反驳他的话，显然心底也不是真的完全信任瑞宁大长公主。
他心里终于满意了一些。
嗯……看着傻了一点，呆了一点，但还不算完全无可救药。
想到这里，他的眉眼舒展了些，就连说话的语气也耐心了不少。
“瑞宁大长公主让沈清砚跟你联姻，明面上是替你解围，但归根结底……她是想利用你这个皇室公主来延续沈家在大偃朝的地位。”
这是一笔很好算的帐。
沈家因为有瑞宁大长公主的存在，保了三代人的权势富贵，若是再来一个景曜公主，岂不是能再保三代？
楚明棠认真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反驳他，“你说得不对，就算不顾及我，沈清砚总是她的亲孙子吧？难道她不怕连累了自己的孙子？”
要知道她的克夫之命举朝皆知，姑祖母为了沈家的将来，就不顾亲孙子的死活了吗？
闻言，萧逐光有些同情地看着她，“你压根就没见过沈清砚几次吧？”
楚明棠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为何要这样问？”
她是没见过沈清砚几次，但这事儿有什么大不了的吗？
不止沈清砚，那陆廷瑜、谢思衡，她也同样没见过几回啊！
后来的曹逾白，她甚至连一次都没见过，直接就跟他拜堂成亲了。
想到这里，楚明棠突然有些莫名的心虚。
她对自己……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
萧逐光觑了她一眼，继续说道：“事实上，很多人都没见过这位沈家小公子……据说沈清砚生来体弱，几乎汤药不断，长期下来，连他穿的衣裳也被浸染了浓重的草药味。”
楚明棠有些茫然。
沈清砚的身体这么差吗？
她对此完全没有印象，不过沈清砚确实极少进宫，以往宫里举办宴席，他也从不参加。
姑祖母总说他性情腼腆，不爱往人多的地方凑。
定亲前倒是见过一面，只记得他长得很清秀，皮肤挺白，说话的语速不快，低声细语的。
那时候父皇还说沈清砚一看就是那种性子很好的人，配她这样容易急躁的，正好互补。
想到这里，楚明棠的脸色渐渐地发白了。
当初姑祖母主动提出让她和沈家联姻，其实父皇最开始相中的是沈清辞，而不是那个没见过几次面的沈清砚。
但姑祖母说，她和沈清辞的岁数差得实在太多了，不如沈清砚更合适些。
又说沈清辞年少时曾定过一门亲事，只是那姑娘还没过门就夭折了，这才蹉跎了年纪，一直到二十多岁还没娶妻。
她的命数本来就不太好，再加上沈清辞这样的，岂不是坏上加坏了？
父皇一听这个立马就改变了主意，还劝说她，“听你姑祖母的吧！无论如何她肯定不会害你。”
现在回想起来，她跟父皇都太单纯了。
姑祖母不是怕沈清辞克她，而是担心她克了沈清辞，这个沈家嫡长孙，未来的继承人。
沈清辞后来娶了宛家嫡女为妻，宛家名门望族，世代秉持“教书育人”为家训，门生遍布朝野。
宛氏本身也才情卓绝，又精于持家，是位才德兼备的贤女子。
确实比娶她这个空壳子公主有价值多了。
萧逐光看着她脸上的神色变化，决定下最后一剂猛药。
“你现在想明白了？”
“瑞宁大长公主不过是拿一个注定没有将来的孙子，来交换沈家今后几十年的荣华富贵。”
“王爷！”
连蕖若有些焦急地站了起来，“……何必说得那样难听？”
她知道楚明棠心里一直都很依赖瑞宁大长公主，这种感情比之信任曹妃还要来得更深刻、更厚重一些。
现在突然把这些算计明明白白地摊在大太阳底下，这让她情何以堪？
萧逐光淡淡地瞟了她一眼，“难道你希望她继续蒙在鼓里？还是说……你愿意看到她像之前一样，把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的身上？”
连蕖若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这……她自然是不希望的。
无论真相有多残忍，她都希望明棠能看清身边人的真面目，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她今后不被人蒙骗。
想了一会儿，她一脸担忧地看向了楚明棠。
楚明棠的脸上几无血色。
这一瞬间，她心里突然升起了一个古怪的念头——原来她一直身处于一个巨大的戏班子里。
之前她以为自己是坐在台下看戏的观众。
做了那样的梦之后，她发现自己其实是戏台上的一角，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配角。
直到现在才知道，她高估自己了，她连配角都算不上，真实的她只是伶人手中的一个道具罢了。
为了达到目的而存在的道具。
等目的达成了，她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偏偏萧逐光还不肯放过她，“沈家说完了，现在，咱们再来分析一下陆家和谢家……”
陆廷瓒不乐意了，“不要拿我陆家举例。”
不管是事实还是推测，他都不愿意从任何人嘴里听到“廷瑜注定早亡”这种话来。
他承受不起。
萧逐光看了他一眼，从善如流道：“那就不说陆家，说一下那个谢思衡。”
楚明棠麻木地看了他一眼。
谢思衡怎么了？
总不至于之前那些美誉都是假的，他本来就是个风流浪荡子，只是之前隐藏得好，偏偏跟她定亲之后被人给发现了？
要真是那样，那她的眼光可真够差的。
好在萧逐光没有给她最坏的结果，他是这样说的，“谢思衡那个人，出身好、长相好，学识也好，可以说人生的前二十年一直过得顺风顺水，这就导致了他的性格有些孤高，说好听一点是宁折不弯，说不中听一点，那叫不知变通。”
楚明棠抬头看着他。
其实此刻的她并不关心谢思衡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她更想知道的是——眼前这个传闻中冷酷无情的定澜王，为什么会对她的事情如此上心？
此刻的陆廷瓒心底也有同样的疑问。
身为萧逐光的同僚、属下，也是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他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调查沈家和谢家了！
是不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们陆家的过往也被他给翻了个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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