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家的院子里还亮着灯。
灶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线,砂锅盖子上还冒着热气,里面是傍晚剩下的兔肉汤。
周桂兰闻着飘出来的肉汤味,咽了口唾沫,厚着脸皮一把推开了贺家院门。
林见微坐在院里的石墩上,手边搁着半碗兔肉汤。
周桂兰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终于把嗓子眼里那口气咽下去了。
“见微,我家锅底漏了,这年头凑工业券买新铁锅少说要一个月。”
周桂兰厚着脸皮挤进院子,眼珠往灶房里飘。
“借你家灶用用。我连你家的饭也一块儿做了,这锅里剩的兔肉汤,正好端回去给柱子垫肚子。”
她算盘打的精,借灶还能顺手蹭肉。
林见微端起自己那碗汤,把最后一口喝完。
【VV!她还想占便宜蹭肉!】系统026在控制面板前抗议。
林见微在脑海中回话。
“她想的美。”
“借一个月灶可以。”
林见微把空碗搁下。
“按你傍晚许的诺,来洗衣服做饭干满这一个月。粮食你自己拿,这肉汤没你的份。”
说罢,她端起砂锅,把残羹倒进瓦罐里,盖子一扣。
周桂兰看肉汤没了,急的直跳脚。
“我都给你干活了,连口汤都不分!”
“二嫂原话是来帮我干活让我享福,没说要报酬。”
林见微看她。
“不想干就回去。”
周桂兰肚子里的火气直往上撞,可听着自家院里贺铁柱饿的直嚎的声音,根本没别的办法。
“行!不要汤就不要!”
周桂兰粗声粗气的嚷嚷,眼睛还剜着那个装肉汤的瓦罐。
“我这就回去拿两块红薯过来!今晚先借你的灶给柱子贴个饼子垫垫肚子!明早六点我再过来给你家做饭洗衣服!”
说罢她掉头就往外跑,脚踩在门槛上发出重重的一声响。
贺野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周桂兰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靠在石墩旁边的林见微。
冬冬已经睡着了,小身板蜷在里屋的被窝里,呼吸均匀。
贺野把灶台上的碗筷收进木盆里,走到院中间,在林见微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贺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冬冬那个事……以前是我冤枉你了。”
林见微撩了他一眼。
“你冤枉的不是我。”
贺野愣了一下。
林见微没解释。
她说的是实话,被冤枉的是原主。
……
天刚亮。
向阳村的公鸡嗓子还没打开。
贺家的院门被人用力推开。
周桂兰黑着两眼圈,提着个破竹筐站在门口。
昨天她一晚上没合眼,心里怄得滴血。
这年头借锅借灶比借钱还难,她在村里名声臭,天不亮去敲了两家门都被骂了回来,这下只能死咬着牙来贺家。
比她自己放的话还早了半个钟头,说好的六点到,人五点出头就杵在门口了。
可见家里锅碎缸破、连口热水都烧不了这事,比面子要紧得多。
林见微坐在院里的矮木凳上,慢条斯理地喝着冬冬端来的一碗棒子面疙瘩汤。
昨晚剩下的兔肉汤底子拿来煮了锁在柜里的棒子面,疙瘩粗粝,但汤底浓香,一碗下肚扛得住整个上午。
“二嫂早。”
林见微抬眼看她。
“衣服在井边木盆里,水去水缸里舀。”
周桂兰咬牙切齿走到井边,看着那堆小山高的破衣服,满脑子都是怎么报复,手里还得老老实实打肥皂。
贺野从后院走出来。
他换了件打过三个补丁的对襟粗布褂,背上背个半人高的竹篓。
里面装着昨天给冬冬熬药没用完的大半篓极品柴胡,还有一张剥得极为完整的兔皮。
他走到林见微跟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一半晨光。
“我去公社卫生所。”
贺野开口,声音发紧。
“顺道去一趟供销社。换了钱,我一定给你买全公社最好的雪花膏。”
这年头的雪花膏是个稀罕物件,向阳村没几个媳妇舍得用。
周桂兰在井边竖起耳朵听,嘴里重重哼了一声。
穷猎户还装什么大头蒜,采几把破草药能换几个大子儿,还想买最好的雪花膏,真是打肿脸充胖子。
林见微把碗放下,看着贺野粗糙发黑的手掌。
“行。”
她点头。
【VV!饼又来了!全公社最好的雪花膏!】系统026的声音在林见微脑海里准时响起。
“来的好。”林见微在脑海中接话,“我看这块饼今天怎么砸在他头上。”
贺野听到那声行,低了下头去紧背篓的绳扣,手指摆弄了好几下才扣上,转身大步出了院门。
去公社的土路并不平坦。
前几天刚下过一场急雨,路面上大大小小的水坑连成一片,车辙印碾得又深又烂。
贺野背好竹篓,迈开长腿走得稳当。
这条路他一个月少说要走五六趟,闭着眼也能摸到公社。
到了公社卫生所,贺野把竹篓里的柴胡分出一多半,搁在赤脚医生老方的药柜台上。
老方翻了翻根茎,点了点头。
“品相不赖,比你上回送来的好。”
他推了推老花镜,从抽屉里数出六块钱和两张退烧药的处方笺。
“行情就这样,公社统一收购价,我也做不了主。”
六块钱。
贺野把钱揣好,又拿了两包退烧药备着。
竹篓里还剩小半篓柴胡和那张兔皮,他打算拿去供销社问问收不收皮货。
从卫生所出来,往供销社去的土路上,贺野停住脚步。
前面路中间横着个大家伙。
那是一辆深绿色的吉普车,在乡下极其少见。
吉普车右侧的两个轮子全陷在烂泥坑里,半个车身倾斜。
车尾排气管冒黑烟,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
一个穿中山装、架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泥坑边,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拿块破抹布来回擦手。
贺野走过去。
“同志。”
中年男人看见贺野,两眼放光。
“老乡,帮个忙!车陷进去了,我在这儿等了半个钟头也没个人影。你帮我搭把手,我付你工钱!”
贺野把背篓放在路边一块干净的青石板上。
“不用。”
贺野没接钱茬,大步绕到车尾泥坑边,看准了沾满黄泥的后保险杠。
中年男人开惯了车,见这高壮汉子肯出力,立刻反应过来,赶忙拉开驾驶室的车门。
“老乡,你在后头帮我顶一把,我上去轰油门,咱们一块儿使劲!”
贺野“嗯”了一声。
中年男人连连道谢,麻溜地钻进车里。
贺野在车尾站定。
他调整呼吸。
两只蒲扇大的手掌紧扣住吉普车的后保险杠,腿部肌肉绷紧,裤腿下的青筋凸起。
“走!”贺野大喝。
引擎轰鸣。
轮胎在烂泥里疯狂打滑甩泥。
贺野发力,腰背弓成满月的形状。
凭在山里和野猪角力的力气,他硬把半个车身从泥坑里抬高寸许,往外推去。
轮胎终于咬住实地。
吉普车往前蹿出几米,稳稳停在平路上。
中年男人赶紧熄火下车,手里攥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塞过来。
“老乡,太谢谢了!要不是你,我今天非误了事不可。”
贺野侧身避开那两块钱。
他走到青石板边,弯腰去背自己的竹篓。
中年男人跟过来,视线无意中扫过竹篓的边缘。
他的脚步顿住了。
“等等!”
男人大步跨过去。
“老乡,你这篓子里是柴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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