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人跪了一排,台下的人涌了一地。
第一个上台诉苦的是老孙头。
他被人推上去的,走到台子中间,站在那些人跟前。他看了看跪着的易中海,又看了看傻柱,嘴张了张,没出声。台下有人喊:“孙老头,说啊!”
老孙头咽了口唾沫,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台下静下来,能听见。
“我……我在九十五号院住了十几年。”
他指了指易中海:“一大爷,哦不,易中海。有一回我没捐够钱,他让傻柱跟我。跟了五天,我老伴吓得不敢出门,我孙女不敢去上学。后来我补了,多补了两块。”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我孙女那年七岁,回来跟我说,爷爷,为啥有人跟着我?我说不上来。”
台下有人骂了一句什么。
老孙头又说:“厂里也是。有一回我没捐,易中海找关系把我调到铸造车间,干了半个月,我瘦了十几斤。后来补捐了,才调回来。”
他说完了,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旁边的人把他扶下去,他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第二个是张家媳妇。
她上台的时候腿抖,站不稳,旁边的人扶着她。她站在台上,看着那些人,眼泪先下来了。
“我男人……我男人在轧钢厂二车间,干得好好的。有一回我晚捐了两天,他就被调到翻砂车间去了。那活儿又脏又累,回来手都抬不起来。我借钱补上,他才调回来。”
她擦了擦脸,又说:“傻柱还堵他。连着三天,给他打菜全是汤,干货一点没有。他回来饿得慌,不敢说。”
她指着傻柱:“你……你那时候笑,我看见的,你笑。”
傻柱低着头,没动。
第三个是个姓马的小伙子,二十出头。他上台的时候走得快,站定了,指着刘海中:
“刘海中!你记不记得我爹?”
刘海中跪在那儿,低着头,不敢抬。
“我爹在翻砂车间干了多年,肺坏了,咳血。你找关系把他调到最脏的岗,让他干最累的活。他求过你,你理都不理。他后来把工位卖了,回老家种地,回去第三年就没了。”
小伙子说着,眼圈红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揪着刘海中头发,把他脸抬起来:
“你看清楚我!我爹姓马,你记不记得!”
刘海中张着嘴,说不出话。小伙子一巴掌扇过去,扇得他嘴角流血。
台下有人喊:“打得好!”
第四个是个中年妇女,穿着灰褂子,头发盘着。她上台的时候走得稳,站定了,看着阎埠贵。
“阎老师,你认得我不?”
阎埠贵抬起头,眯着眼看她,看不清。
“我儿子在你班上念书。有一回我送节礼,晚了两天,你让我儿子在教室后头站了三天。他回来腿肿了,我问他咋了,他不说。后来才知道,你罚站,一站一天。”
她说着,声音没抖:“我补了礼,两倍的,他才不站了。”
阎埠贵低着头,嘴里嘟囔什么。
旁边有人喊:“让他说清楚!”
没人理他。
中年妇女又说:“平时在院里,买点东西回来,进门就被你占便宜。一根葱,一头蒜,你都要拿。不给你,你就记账上,回头让多捐。”
她指着阎埠贵:“你是三大爷吗?你是阎扒皮!”
台下哄的一声,有人笑,有人骂。
第五个是许大茂。
他上台的时候腿还有点软,但走得快。站定了,指着傻柱:
“傻柱!你打我多少回?你记不记得?”
傻柱跪着,没动。
“有一回你把我按地上,骑着我扇耳光,扇了二十多个!我脸肿得跟猪头似的!易中海在旁边看着,说‘傻柱,差不多得了’!”
他指着易中海:“你拉偏架!你从来都拉偏架!”
易中海低着头,不敢抬。
许大茂又说:“聋老太太砸我家玻璃,三回!三回!我找你说理,你说老太太年纪大了,要我让着点!我换玻璃的钱谁出?我自己出的!”
他喘着气,指着那些人:“你们在院里当大爷,当老祖宗,我们呢?我们就是让你们欺负的!”
台下有人喊:“说得好!”
第六个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走路慢。他上台的时候没人扶,自己走上来的。站定了,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我在九十五号院住了很多年了。”
他声音不高,但台下静下来。
“民国时候我就住那儿,那时候也有恶霸,也有欺负人的。解放了,我以为没了。没想到,新社会了,还有。”
他指着易中海:“你,你是八级工,你是先进个人,你是道德模范。你干的事,比旧社会那些恶霸还狠。”
易中海的身子抖了一下。
老头又说:“钟建华那孩子,他爹妈死在厂里,他一个人。你收他当徒弟,是真心吗?你是想让他给你养老。他不愿意,你就往死里整他。你整了他两年,他饿成一把骨头,瘦得跟竿似的。”
他顿了顿:“你那些钱,抚恤金,卖工位的钱,捐款的钱,哪来的?都是从他们身上刮下来的。”
他指着台下那些人:
“从他们身上刮下来的。”
台下静了几秒钟。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枪毙易中海!”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喊声越来越大,震得人耳朵疼。
第七个是那个年轻干事。
他上台的时候,王主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年轻干事站在台上,看着王主任。看了好几秒钟,才开口:
“王主任,你让我去九十五号院走个过场。我去了,走了一圈,回来跟你说没事。你满意了,事情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那时候不知道,我以为真的没事。后来才知道,那个年轻人,叫钟建华的那个,他后来又来了两回,你没让我去,你让别人挡回去了。他挨了打,你不知道,还是你知道了也不管?”
王主任低着头,不说话。
年轻干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下台了。
台下又喊起来。
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
一个接一个上台,一个接一个说。有的说被逼捐,有的说被打,有的说被调岗,有的说孩子在学校被罚。有的哭着说,有的骂着说,有的抖着说。
那些人跪在台上,低着头,挨着。
泥巴、石子、痰,一直没停。
太阳偏西了,人群还没散。
台上那些人,有的趴着,有的跪着,有的缩成一团。身上糊着泥巴,脸上挂着痰,青一块紫一块,看不出人样。
易中海一直低着头,没抬过。
傻柱跪在那儿,挨了不知道多少下,一动没动。
阎埠贵趴在地上,嘴里不嘟囔了。
刘海中被人揪了好几回头发,头发少了好几把。
贾张氏缩着,浑身发抖。
秦淮茹流着泪,肩膀抽着,一直没停。
台下的人还在喊,还在骂,还在扔。
太阳往下落,照在那些人身上,照着那条横幅,照着黑压压的人群。
钟建华还站在台子侧面,看着。
他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遭着他们该遭的。
他想起原主。
那个十八岁的年轻人,现在要是能看见,会说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不算完。
还有审判,还有判决,还有……
他站那儿,看着。
太阳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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