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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你倒是问啊


阎埠贵是被两个人架进来的。

他个子矮,腿又短,那俩人架着他,他脚都快离地了。进屋往地上一放,他踉跄两步才站稳,扶了扶眼镜,往四周看。

屋里一张桌子,桌子后头坐着个人。旁边还站着俩,抱着胳膊,脸上没表情。

阎埠贵挤出一个笑,冲着桌子后头那位点头哈腰:“同志,我是阎埠贵,三大爷,哦不是,就是普通住户,普通住户。您有什么吩咐,我配合,我全力配合。”

桌子后头那人看着他,没说话。

阎埠贵让他看得发毛,脸上的笑僵在那儿,不知道是该收还是该继续。他眨眨眼,那双小眼睛在镜片后头转来转去,想从那人脸上看出点什么。

那人开口了,就一个字:

“打。”

阎埠贵还没反应过来,旁边那俩人就过来了。一个揪着他领子,一个薅着他胳膊,把他往地上一按。他眼镜歪了,嘴里的话还没出口,巴掌就下来了。

“啪!”

“哎呦——”

“啪!”

“同志,我——”

“啪!”

阎埠贵抱着头,缩成一团。他脑子里嗡嗡的,一片空白。打了多少下他不知道,就知道脸上火辣辣的,嘴里咸了,眼镜也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别打了别打了!我交代!我都交代!”

打他的人停了,揪着他领子把他拎起来,让他跪在地上。他喘着粗气,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豁了个口子,血往下淌。

桌子后头那人看着他:“交代吧。”

阎埠贵眨眨眼,眼前一片模糊。他摸了摸脸,眼镜没了,看什么都重影。他使劲眯着眼,想看清那人的脸,看不清。

“同志,我交代……”他喘着气,“我全都交代……”

那人等着。

阎埠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脑子还在嗡嗡响,刚才那几下打得他七荤八素,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交代什么?”他问。

那人脸黑了。

旁边那俩又过来了。

“别别别!”阎埠贵拼命摆手,“我说!我说!我——我贪污了!我受贿了!我——”

“贪污什么?受贿什么?”

阎埠贵张着嘴,答不上来。

他贪污什么?

他一个小学老师,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平时就是收点学生家长送的菜啊鸡蛋啊,那能叫贪污吗?

受贿?谁给他行贿?

他眨巴着那双小眼睛,看着那人,脸上写满了委屈和茫然。

那人和他对视了几秒钟,冲旁边点点头。

“别!同志!我是真想交代!可你总得告诉我交代什么啊!”

没人理他。

他又被按地上了。

这回打的时间更长点。

阎埠贵在地上滚来滚去,嘴里喊着“我交代”“我说”“别打了”,可打他的人不停,他也不喊了,光剩哼哼。

打完了,那人又把他拎起来,让他跪着。

“交代。”

阎埠贵喘着,脸上分不清是血是汗还是眼泪。他张了张嘴,这回学聪明了,没敢问交代什么,直接开口说:

“我……我收过学生家长的鸡蛋……”

那人看着他。

“还有……还有两棵白菜……”

那人还是看着他。

“还有一回,收了半袋子白面……”

那人冲旁边点点头。

“别!别!”阎埠贵尖叫起来,“我说的是真的!就这些!就这些了!”

旁边那俩人已经走过来了。

阎埠贵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同志!你倒是问啊!你不问,我怎么知道说什么!我脑子笨,你问我答,我保证说实话!可你不问,我哪知道你想听什么!”

那人抬手,那俩人站住了。

阎埠贵喘着粗气,看着那人,眼睛里全是哀求。

那人沉默了几秒钟,开口了:

“院里捐款的事,知道吗?”

阎埠贵拼命点头:“知道知道!每月都捐!”

“钱都去哪儿了?”

阎埠贵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不好答。他看看那人,那人正盯着他。他再看看旁边那俩,那俩也盯着他。

“说。”

阎埠贵咽了口唾沫:“一部分给贾家,一部分给聋老太太,还有一部分……”

“还有一部分呢?”

阎埠贵不说话了。

那人等着。

阎埠贵张了张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还有一部分,我和一大爷分了。”

“多少?”

“三……三七分。一大爷拿七成,我拿三成。”

那人看着他:“聋老太太那份呢?”

“聋老太太那份……”阎埠贵又咽了口唾沫,“聋老太太那份,一大爷让我送去,我送一半,留一半。聋老太太不知道。”

“贾家那份呢?”

“贾家那份……也是一样。”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那人又问:“刘海中呢?”

阎埠贵摇头:“二大爷不参与分钱。一大爷不让他沾手。但他捐款是真捐,每次都是十五块,那是真钱。”

“傻柱呢?”

“傻柱也不知道。”阎埠贵说,“他捐的钱也是真捐,一大爷不让告诉他。”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钟建华的父母那笔抚恤金,你知道吗?”

阎埠贵愣了一下,眨眨眼:“抚恤金?什么抚恤金?”

那人看着他。

阎埠贵脸上的表情不像装的。他确实不知道这事。

那人没再问这个,换了话题:“钟建华每月工资十八块,你们让他捐多少?”

阎埠贵低下头:“五块……有时候六块。”

“他一个月剩多少?”

“三块……不到三块。”

“他吃得饱吗?”

阎埠贵不说话了。

那人站起来,走到阎埠贵跟前,蹲下,看着他。

阎埠贵低着头,不敢抬。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四十……四十二块五。”

“你家里几口人?”

“七口。”

那人笑了,笑得阎埠贵心里发毛。

“你捐五块,事后不但可以拿回,还能赚一笔。钟建华捐五块,再被你们借钱,他一个月剩三块。你家里七口人,他一个人。你吃得饱,他吃不饱。”

他顿了顿:“你算账挺明白啊,阎老师。”

阎埠贵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那人站起来,走回桌子后头,坐下。

“带下去。”他说,“让他再想想,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那俩人过来,把阎埠贵从地上拎起来。

阎埠贵腿软,站不稳,被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来,眼镜没了,眯着眼,冲着屋里喊:

“同志!我都说了!我真的都说了!你让我交代什么你倒是问啊!你不问我怎么知道——”

门关上了。

声音被闷在里头。

屋里安静下来。

桌子后头那人坐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旁边记录的年轻同志抬起头:“周主任,笑什么?”

周主任摇摇头:“我就是想不明白,这种人,怎么当上老师的。”

年轻同志没接话,低头继续写。

外头传来阎埠贵的喊声,越来越远:

“我真的都说啊——你倒是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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