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上，没有失败者的颓丧，也没有将死之人的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释然。
他看着陈夜，双眼中忽然迸发出一股探究的光芒。
他没有跪下，就那么安安稳稳的坐在椅子上，与这位站着的帝王平视着。
“陛下啊陛下。”他缓缓开口。
“老臣.....输了，输得心服口服，输得.....一败涂地。”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又将目光重新落回到陈夜的脸上。
“陛下登基十年，暴虐无道，杀戮成性，视万民如草芥，视忠臣如寇仇，老臣曾以为，此乃国之将亡的征兆，老臣无数次上书劝谏，与同僚奔走呼号，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当庭死谏，皆....无用。”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老臣曾以为，陛下您已是病入膏肓，无可救药，这大雍的江山迟早要断送在您的手中，老臣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为您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可是老臣错了，错得离谱。”
他的眼中，突然爆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谁能想到，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您将不久于人世之时，您竟会一夕改变，如换了个人一般，南征之战，您御驾亲征，以雷霆之势破南越十万大军，阵斩敌酋，扬我国威，此等武功，便是太祖在世，亦不过如此！”
“凯旋之后，您更是以一场惊天动地的苦肉计，将自己化为棋子，引蛇出洞，将我等盘根错节数十年的旧党势力，玩弄于股掌之间，先是以退为进，安抚士子，收拢民心，占尽大义，再是以身为饵，引我那不成器的孙儿与一众叛党入瓮，最后雷霆一击，一网打尽！”
“好手段！当真是无上的手段啊！”田怀民抚掌赞叹，神情中满是赞赏。
“先以外战之威立不世之功，稳固军心，再以对内之血行霹雳手段，清除异己，集权中枢，一内一外，一文一武，环环相扣，滴水不漏，短短数月之间，便将一个内忧外患、分崩离析的帝国，重新拧成了一股绳，牢牢的攥在自己手中。”
他看着陈夜，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是老臣看走眼了。”
再次望向陈夜，却见他静静的站在原地，双眼毫无波澜，仿佛田怀民刚才说的这些跟他没什么关系似的。
他没有回应那番赞叹，只是平静的问出了一个最直接，也最核心的问题。
“田阁老，昨夜之事你可曾参与其中？”
此刻，田怀民脸上的那丝奇异光彩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早已预料到此问的了然。
他微微调整一下坐姿。
“回陛下，老臣.....不知。”他摇了摇头。
“近中那孩子，自幼便被老臣寄予厚望，却不想竟被权欲蒙蔽了心智，暗中勾结叛党，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老臣管教不严，识人不明，此乃老臣第一罪。”
随后他的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坦然的苦笑。
“至于贡院门前那场刺杀....老臣承认，那背后的推波助澜确有老臣的影子，老臣眼见陛下新政过于激进，恐动摇国本，使天下陷入动荡，所以行此下策，本意只是想借士子之口，百姓之议，让陛下能稍稍听进一些我等老臣的苦谏，悬崖勒马，无意伤及陛下龙体分毫。”
说到这里，他再次长长叹了一口气。
“却不想，老臣这点微末伎俩早已落入陛下的算计之中，陛下将计就计，以身为饵，一举荡平京城宵小，此等魄力，此等心胸，老臣.....望尘莫及。”
他缓缓闭上双眼，脸上满是平静与坦然。
“事已至此，老臣已是待罪之身，无论陛下要将老臣凌迟处死，还是夷灭三族，老臣皆无话可说，唯请陛下降旨，老臣.....领罪便是。”
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
他将自己与那场真正要命的宫廷政变撇得干干净净，只承认那场看似为国为民的尸谏与言谏。
他将自己完美塑造成一个爱国心切、却愚忠误国的老臣形象。
好一招以退为进！
陈夜心中冷笑。
他几乎能想象得到，若自己今日真的下令将田怀民斩首，史书上会如何记载。
后世之人，只会看到一个刚愎自用的年轻帝王，在南征大捷之后便迫不及待的将一位曾辅佐他十年、为国操劳一生、最终只是用错了劝谏方式的白发老臣，送上了屠刀。
他田怀民，依旧是那个敢于直言的田首辅。
而自己，则会背上一个诛杀功臣，堵塞言路的千古骂名。
这老狐狸，直到最后一刻还在为自己的身后名布着最后一道棋局。
「叮！宿主成功识破关键人物田怀民的名誉保全之计，帝王心术熟练度提升！」
「叮！触发支线任务：清算伪善者。」
「任务要求：在处决目标之前，彻底揭穿其虚伪面具，令其身败名裂，断绝其身后之名。」
「任务奖励：自由属性点x10，特殊道具「天子望气术」（初级）x1。」
陈夜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看田怀民，而是开始在这间书房内踱起了步。
他的目光扫过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这间作为曾经帝国权力第二极核心的书房，似乎出乎意料的简朴。
房间内没有名贵的紫檀木，没有镶金嵌玉的摆设，书架是由最普通的松木制成，上面摆满了各种经史子集，许多书的封皮都已泛黄卷边，显然是经常被翻阅。
他坐的那张太师椅上，扶手处因为常年使用都已经有些磨得发亮。
墙上挂着的不是什么名家字画，而是一幅他自己亲手题写的清正廉明四字牌匾。
整个书房，乃至整个田府，都透着一股与主人身份极不相符的清贫与简素。
若是不知情的人闯进来，恐怕会以为这是哪位落魄文人的寒酸居所，而绝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首辅府邸。
这便是田怀民经营了一生的人设，一个不爱钱财、两袖清风、一心为公的纯粹的读书人。
也正是这副家徒四壁的清廉模样，为他赢得了天下士子的敬仰，为他聚拢了庞大的政治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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