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气,转身近前,在宫人微讶的注视下,轻轻揽了揽元春的肩,低声道:“无论 如何,我永远是你的炼哥哥。”
元春一怔,那点关于礼数的念头霎时消散。
未及细品他话中深意,贾炼已松手退开,朝她温然一笑,随即转身出殿,未容她再送。
“娘娘?”
抱琴上前搀扶,轻声相询。
元春回过神来,才觉眼中蓄了泪,忙取帕拭了,低语道:“扶我回去吧。”
她听懂了——无论如何,这个哥哥不会离开她。
心中暖意漫开,至于往后种种,且待往后再说罢。
回到王府,贾炼先往凤姐院中去,迎、探、惜三春恰都在座。
他将圣旨之事缓缓道来,满屋人一时皆静,怔然无言。
他自然不提遗诏真假,只道自己亦不明就里。
凤姐一把夺过那明黄卷轴,凝神细看,仿佛要从字缝里瞧出究竟来。
“二哥哥,你当真是皇家血脉么?”
探春忽然抬头,神色格外认真。
贾炼下意识想抚她发顶,她却偏头避开。
他收回手,只温声道:“说实话,如今连我自己亦不清楚。
但不论是不是,我永远是你们的二哥哥。”
说罢,顺手轻抚了抚惜春的脸颊。
探春垂眸不语。
惜春却乖巧地将脸蛋凑近些,眨着眼问:“真的么?那往后你就是我们的皇帝哥哥啦?”
贾炼不禁失笑——离 之位,尚远着呢。
好在屋里皆是自家人,不必担心这些话传出去。
惜春年纪尚小,不解血脉之事背后的千钧重量,只觉若二哥哥成了皇上,岂不是天大的好事?姐姐们先前还忧心他会不再是哥哥,可他既亲口承诺不变,那便更好了——有个厉害的皇帝哥哥,往后的日子定会更欢喜罢。
凤姐终于合上圣旨,目光直直投向贾炼。
贾炼坦然相对。
她忽然从炕沿起身,整袖敛襟,似模似样地行了个大礼,扬声道:“民妇王熙凤,参见皇上!”
这一出惹得李纨与探春皆是一愣,不知是否该跟着行礼。
惜春却立刻跳下凳子要学,还未跪稳便被贾炼一把捞起。
他将惜春抱回座中,看向也已起身的李纨与探春,笑道:“她既爱跪,便让她多跪片刻。
咱们只管坐着,瞧瞧她这奴才架势学得像不像。”
探春闻言,唇角轻扬。
她们自然知晓尊卑之序,可贾炼终究是太亲近的人,一时之间,这份心绪哪里转得过来。
王熙凤原想给贾炼添些兴头,却见他并不领情,便轻啐一口,借着平儿伸来的手站起身来。
“今儿我可给你行了天大的礼,是你自己不要的,往后别再说我不懂规矩,拿这个来拿捏人。”
贾炼只淡淡一笑。
外头讲国礼,家里论家礼,他向来瞧不上这些虚文缛节。
今日跪他的人已经够多了,多几个家中女眷,实在激不起他心中半点波澜。
王府外头的百姓,倒是比府里人更容易接纳这变故。
“西宁王?既然是王爷,那不就是皇家血脉吗,怎么还要认祖归宗?”
“这你就不懂了——从前是异姓王,如今成了正经的亲王了。”
“难怪能封王,果然还是龙子凤孙。”
“说的是啊,西宁王贾炼这般能征善战,原来是继承了太祖皇帝的雄风。”
“听说他是先皇最小的儿子,那不就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
“正是呢。
皇上至今无子,将来这大位说不定……”
“若西宁王真坐了龙庭,咱们往后可就不怕外族欺侮了。”
离王府不远的一处小院里,贾政神色复杂。
这几个月里,他偶尔能悄悄进城探望妻儿。
“你可听说了?贾炼竟是皇家血脉。”
“皇家血脉?”
王夫人大吃一惊,“他不是赦老爷的儿子吗?”
“哪里的话。”
贾政压低声音,“先皇遗诏写得明白,贾炼是先皇幼子,当年被父亲抱回府中抚养的。”
他朝四周望了望,声音更轻:“我还听到一种风声……说他是 成了事,那遗诏是伪造的。”
“这……这怎么可能?”
王夫人脸色煞白,“伪造遗诏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不会牵连到咱们吧?”
“诛九族?”
贾政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她,“如今京城十万兵马全在贾炼掌中,谁诛谁的九族?”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兄弟几个私下猜度,太上皇如今是否安在都难说。
朝中还有旧相识透露,皇上兵败,已被异族掳去……说不定,贾炼真要继位了。”
“贾、贾炼……继位?”
王夫人整个人都呆住了。
贾政眼中却放出光来。
“无论真假,贾炼总是从咱们荣国府出去的。
他若真登了基,我和大老爷那点罪名,还不是他一句话就能抹掉的?事不宜迟,你快进府去,把这话传给老太太。
无论如何,我和大老爷是她的亲骨肉,凭她的脸面,在贾炼面前说两句好话,不过是顺口的事。”
贾炼自然不知贾政等人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即便知道,他也不会在意。
如今大局已定,京城里无论牛鬼蛇神,全都悄无声息地蛰伏起来。
若真有谁按捺不住跳出来,反倒省了他一番工夫。
没有鸡可杀,怎么吓唬猴子呢?
荣庆堂里,王夫人匆匆赶到。
贾母听了她的话,惊疑不定:“这话从何说起?”
王夫人早有准备,将所知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只是到底说不清根源。
贾母听得心神恍惚,又将王熙凤唤来细问。
王熙凤便去取了那份圣旨,递到二人面前。
“老太太……”
王夫人迟疑着开口。
待贾母与王熙凤望向她,她才吞吞吐吐道:“方才二老爷从城外回来,说了几桩消息,或许……或许能解释贾炼这事。”
贾母连忙追问。
王夫人便将贾政的话,按自己的理解,换成一种更易叫人接受的说法缓缓道来。
可她仍低估了这番话的分量。
还未说完,王熙凤已惊得直起身子,失声问道:“什么?你是说贾炼参与了谋反,这遗诏是假的?”
王熙凤反应如此激烈,连贾母也面露骇然,身子晃了晃,几乎要倒下去。
王夫人自知失言,缩了缩脖子,怯声道:“我、我也不清楚,这都是二老爷亲口说的。”
王熙凤与一干人等虽不及王夫人历经世事,眼界却也不浅,尤其凤姐儿,几乎是立时便信了王夫人那番言辞。
她本也难以接受贾炼身世另有乾坤。
眼下这般说法,比晨间贾炼亲口所述反倒更显真切。
贾母与凤姐皆怔忡无言,王夫人见状,又添了一句自认紧要的话:“老太太不必忧心,外头大局已定,炼哥儿掌着十万兵马,城内城外皆听他号令,出不了岔子。”
这话听得王熙凤心头一阵翻涌。
改天换日——何等惊心动魄,又教人血脉贲张。
这般传奇,便是戏文里也难寻几回,说书先生口中总道数百载未必能遇一桩,谁料竟教她赶上了。
何况那搅动风云之人,竟是她的枕边郎君,一想便觉浑身发软,骨缝里都透出酥麻。
凤姐到底年轻,心中念头不觉漏了几分在脸上。
贾母正瞧在眼里,当即斥道:“休要胡言!你这般年纪,哪里晓得其中险恶?”
许是这数月惊吓受得多了,老太太反生出几分韧劲,此刻精神竟振作了些。
荣庆堂内风雷隐隐,大观园中却一派宁和。
只是这宁和底下,也藏着几缕暗流。
秋爽斋里,探春的心便静不下来。
自晨间从凤姐院中归来,她便一直如此。
书卷摊在眼前,字句却入不了心;想出门散散,又觉周身惫懒。
照理说,二哥哥身份愈显尊贵,乃至出自天家,她该欢喜才是。
可一想到多年来呵护她、将她捧在手心里的兄长,或许并非血脉至亲,而是寄养在府的皇家子嗣,一股说不清的涩意便漫上心头。
谁愿意失去这般珍视自己的亲人呢?
但更令她羞惭的是,初闻消息时,她心头掠过的竟非该有的欣悦,亦非恐失兄长的忧切,而是一丝隐秘的窃喜。
那时她甚至暗自害怕这不过是谣传。
直至亲眼见到二哥哥,亲耳听他印证,她才惊觉自己念头有差,继而拾起妹妹该有的心境——既为他庆幸,亦为或许的离别伤怀。
幸而他亲口承诺,无论如何他仍是她们的哥哥,她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余下满满欢喜。
然人心里的念头最是顽固,一旦萌生,便不由己意存灭。
独处时,那令她慌怯又悸动的情绪便不由分说撞进脑海,搅得她终日神思恍惚,行事混沌。
侍书与翠墨只当她身子不适,几番探问。
好不容易暂摒杂念,捡起迎春前日落在这儿的一册《太上感应篇》翻看,未读几行,忽报宝钗来访,忙搁下书迎出去。
“来看看你,正在做什么呢?”
“劳宝姐姐惦记,方才闲闷,随手翻翻书罢了。”
姊妹间走动本是常事,她引宝钗入内坐下。
宝钗拈起她搁在炕沿的书册,含笑打趣:“怎么你也学起二丫头来了?”
说着便翻阅起来。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