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抵达白令海峡
船队返航的那天傍晚,夕阳把整个登州湾染成了金红色。
五艘大船依次靠岸,烟囱里还在冒著淡淡的余烟,船身上沾满了海水的痕迹,却带著一股远航归来的凯旋之感。
刘建军站在码头上,手里拿著一块木板,上面夹著一叠纸,正在记录著什么。
刘斐站在他旁边,踮著脚看,嘴里念念有词。
「一号船,航速,快慢两档可调,蒸汽压力稳定,转向灵活————」
李贤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刘建军头也不回,说:「明天装补给,后天装淡水,大后天,出发。」
李贤点点头。
后天。
九月初一。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日子。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码头都在忙碌。
粮食、肉干、腌菜、淡水、煤炭、火药、药品、工具、备用零件————一样一样往船上搬。
刘建军拿著那张清单,在码头上走来走去,一样一样核对。
刘斐跟在他屁股后头,也拿著一张纸,有样学样地核对。
李贤帮不上什么忙,就站在边上看著。
绣娘比他忙。
她带著几个从登州官府拨来的仆妇,在驿馆里收拾行李,不是收拾带上船的,是收拾那些不带走的。
「这件带不带?」
「不带。」
「这件呢?」
「不带。」
「那这件呢?」
李贤回头看了一眼,是一件她最喜欢的藕荷色襦裙。
「————带。」
绣娘笑了,把那件裙子叠好,放进箱子里。
李贤看著她,忽然问:「你就带这么点东西?」
绣娘抬起头。
「带多了也没地方放。」她说,「船上就那么大地儿,够用就行。」
李贤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九月初一,卯时,天还没亮。
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八百雷霆卫已经在五艘船上各就各位,还有一百多名工匠、医生、绘图师、
记录员,以及二十名从长安学府挑选出来的学生。
刘建军说,这叫「实习」,让他们跟著跑一趟,长长见识。
刘斐站在码头上,眼睛红红的。
他不想留下。
但刘建军不让带。
「你还小。」刘建军蹲下来,跟他平视,「海上风大浪高,万一出点事,你阿爷我就绝后了。」
刘斐瘪著嘴,不说话。
刘建军拍拍他的脑袋。
「回去好好读书,好好学东西,等你长大了,自个儿造艘船,自个儿出海戳海豹。」
刘斐还是不说话。
刘建军站起来,朝旁边招招手。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是刘建军从长安学府挑出来的学生,二十出头,看著挺机灵。
「这是张简。」刘建军说,「他留下来,陪你回长安。一路上照顾你,看著你。」
刘斐抬头看他。
张简笑了笑,拱拱手:「小郎君,以后多多关照。」
刘斐没说话,只是又把头低下去了。
刘建军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船上走。
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
「阿爷!」
刘建军停住脚步,回头。
刘斐站在码头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却使劲忍著,不让自己哭出声。
「阿爷————早点回来!」
刘建军看著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等戳够了海豹,就回来。」
说完,他转身上了船。
李贤和绣娘站在船边,看著这一幕。
绣娘眼眶也有些红。
李贤握著她的手,没说话。
卯时三刻,天边开始泛白。
五艘船依次起锚,缓缓离开码头。
岸上,刘斐还站在那里,小小的人影,在晨光里一动不动,张简站在他旁边——
,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船越走越远,那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岸线的轮廓里。
刘建军站在船尾,一直看著。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才转过身,往船舱走。
经过李贤身边的时候,他忽然说:「我当年离开的时候,斐儿才这么大点,连话都不会说,现在挺好的,都知道哭鼻子了。」
他比了个高度。
李贤点点头。
「我知道。」
刘建军没再说话,进了船舱。
李贤站在船尾,看著渐渐远去的海岸。
绣娘走到他身边。
「在想什么?」
李贤想了想。
「在想,光顺这会儿应该刚下朝。」
绣娘笑了。
「那他今天能多吃两碗饭。」
李贤也笑了。
「那可不行,得留著肚子,替他阿爷吃。」
船队出了登州湾,进入黄海。
五艘船排成两列,「戳海豹号」打头,后面依次跟著「长安号」、「洛阳号」、「登州号」、「莱州号」。
蒸汽机轰隆隆地响著,烟囱里冒著黑烟,船尾翻起白色的浪花。
李贤站在船头,看著前方茫茫的海面。
——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出海。
以前也坐过船,但那都是在江河里,两岸看得到山,看得到村庄,看得到人,现在不一样,四面都是水,天连著海,海连著天,看不到尽头。
绣娘站在他旁边,也看著。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比我想的大。」
李贤点点头。
「我也是。」
「害怕吗?」
李贤想了想。
「不怕。」他说,「有刘建军,有你。」
绣娘笑了。
「那我也不怕,有你。」
第一天,一切顺利。
海面平静,风向正好,蒸汽机跑得欢实。刘建军在船上走来走去,检查各处设备,跟工匠们说话,给那些长安学府的学生上课。
晚上,船队在海上抛锚过夜。
李贤在床上待得也不算无聊,他在这艘「戳海豹号」转悠了许久,尤其在放置蒸汽机的船舱里待了许久,这个大家伙的工作原理李贤不懂,但他能感受到那股磅礴的力量。
它就像是一只吞吐煤块的恐怖巨兽,需要工匠们昼夜不停的往里面添加煤块。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船队一路向北。
面对大海上那些一成不变的景色,李贤开始觉得无聊了。
他有些理解刘建军上次为什么要带著武攸暨了,在海上的日子太无聊了,面对那些风平浪静、仿佛永远不会变化的海天一线,若非有刘建军、若非有绣娘相伴,李贤不确定自己能在这样的环境下待多久而不崩溃掉。
随著船队越来越靠北,天气越来越凉,海水的颜色也越来越深。
有时候能看见别的船,大多是渔船,远远地看见这支冒著黑烟的船队,都吓得赶紧躲开。
刘建军站在船头,手里拿著一个叫「六分仪」的玩意儿,对著太阳量来量去。
李贤看不懂,也不问。
反正他知道,刘建军不会把船开丢。
第五天傍晚,船队过了渤海海峡,按照刘建军的说法,船队现在已经进入辽东半岛以东的海域。
刘建军把李贤叫到船舱里,指著墙上挂著的一张海图。
「这是咱们现在的位置。」他用手指点了点,「再往北走两天,就能看见辽东半岛的东岸。然后沿著海岸线往东北走,绕过朝鲜半岛,进入日本海————也就是你们说的鲸海。」
李贤看著那张图。
图上画著弯弯曲曲的海岸线,标著很多他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
「这图————谁画的?」
刘建军笑了笑。
「上次出海画的。」他说,「一边走一边画,画了三年,才画成这个样子。」
李贤点点头。
「不容易。」
刘建军说:「是不容易。」他顿了顿,「不过,这回有了蒸汽机,不用等风,不用看天,想去哪儿去哪儿。图上的这些地方,以后都能画得更细。」
李贤看著那张图。
图上,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片空白。
那片空白上面,写著三个字——白令海。
九月初七,船队进入了鲸海,也就是刘建军所说的日本海。
这名字倒是好理解,处于日本国疆域的海域。
但当季贤把这个说法说给刘建军后,刘建军立马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不行,就管它叫鲸海!」
李贤哑然失笑。
相处这么久,李贤早就能听懂刘建军话里的没说的意思:刘建军还对日本产生了兴趣。
就日本那弹丸之地,有什么好觊觎的?
短暂的将这个话题揭过,李贤又将目光看向了远处的大海。
海面的颜色又变了,不再是黄海的浅绿,也不再是渤海的灰蓝,而是一种沉沉的墨色,深得看不见底。
风也大了。
浪也高了。
船开始晃。
李贤一开始还觉得新鲜,站在船头,看著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
后来就不新鲜了,因为晕船。
他蹲在船舷边,吐了一回。
绣娘比他强,她坐在船舱里,该干什么干什么,跟没事人似的。
刘建军来看他,笑得前仰后合。
「贤子,你这不行啊,还没到白令海呢,就吐成这样了?」
李贤抬起头,脸色煞白。
「你————你第一次出海,不吐?」
刘建军想了想。
「吐。」但紧接著,又摇头,「没吐。」
李贤刚想嘲笑刘建军前言不搭后语,可话还没说出来,又是一阵晕眩感传来,低下头去吐了。
刘建军蹲在他旁边,拍著他的背。
「没事,吐著吐著就习惯了。等你吐够了,就轮到你看别人吐了。」
李贤吐完了,直起腰,擦了擦嘴。
「你————你这话,像人话吗?」
刘建军笑了。
「你就说管用不管用就完事了。」
李贤没说话,因为刘建军这一打岔,还真就好受了许多。
九月初十,李贤终于已经逐渐的习惯了海上的颠簸,虽然遇到风浪大的时候,还是会有点犯恶心,但却不再轻易呕吐了。
按刘建军的说法,此时的船队已经过了库页岛以东,进入了鄂霍次克海。
李贤不知道刘建军为什么要把这些海域取一些这么拗口且意义不明的名字。
他在心里边暗戳戳的想著,等这趟回去了,一定要把刘建军的海图弄到手,然后让文臣百官们把海图上的名字改成符合大唐风格的名字。
至少得好记一点。
然后他又想,这何尝不是某种意义上的「统一」呢?
天气更冷了,让李贤逐渐开始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有的没的了。
他已经穿上了绣娘给他织的厚毛衣,外面还套了一件羊皮袄,绣娘自己也穿得厚厚的,两个人在船头站著,像两只圆滚滚的熊。
海面上开始出现浮冰。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小冰块,拳头大小,在浪里翻滚,后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有的像桌子那么大,有的像房子那么大。
刘建军站在船头,拿著望远镜,往远处看。
「差不多了。」他说,「再往北,冰就多了,船不好走。」
李贤问:「那怎么办?」
刘建军说:「沿著冰的边缘往东走,走到尽头,再往北。」
他指著东边。
「那边,就是白令海。」
李贤顺著刘建军指著的方向看去,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
但一想到刘建军嘴里所说的、那些被竹竿一戳就会翻肚皮的海豹,心里边竟然又逐渐滚烫起来。
九月十五,船队终于看见了那片传说中的冰川。
那天早晨,李贤还在船舱里睡觉,忽然被一阵惊呼声吵醒。
他披上衣服,跑上甲板。
——
然后,他愣住了。
远处,海平线上,矗立著一道白色的巨墙。
那墙高得看不见顶,长长得望不到边,通体是刺眼的白,边缘却透著诡异的蓝光,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无数道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李贤此生从未见过如此绚烂的景色,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刘建军站在船头,举著望远镜,一动不动。
李贤走到他身边。
「那就是————冰川?」
刘建军放下望远镜,点点头。
「对。」他说,「那就是冰川。」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贤子,咱们到了。」
李贤看著那道白色的巨墙,看著那些从崖壁上剥落的冰块砸进海里激起的巨浪,看著海面上漂浮的那些晶莹剔透的浮冰。
他忽然想起刘建军给他讲过的那些故事。
冰川如墙,巨浪如山。
那时候他觉得这些是故事,是刘建军夸大其词。
现在他知道,这些都是真的。
绣娘走到他身边,也看著那道白色的巨墙。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海豹呢?」
李贤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看著刘建军。
刘建军也笑了。
「别急。」他说,「先找地方靠岸,安顿下来。」
他转过身,朝船舱喊了一声:「传令下去,船队减速,沿著冰缘往东走,找一片开阔的水域,抛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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