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叠状词在手,犹有千斤。
万众瞩目之下,京兆尹一边翻看状词,一边还要控制双手不要颤抖,可谓是费尽了通身力气。
“京兆尹老爷,状词写得啥?是不是要升堂了?”百姓问他。
京兆尹手抖得更厉害了。
升堂?
就状纸上这些字,徐老太太敢写,他都不敢看!
徐老太太一状告——崔相薄情寡义,容亲子虐待亡媳,致徐家女含恨而终!
徐老太太二状告——崔相恩将仇报,夺徐家嫁妆,陷孤女于绝境!
徐老太太三状告——崔相罔顾辈分,慢待尊长,视礼法如无物!
徐老太太四状告——崔相欲断孤女根脉,阻其归宗,绝徐家唯一血脉!
徐老太太五状告......
六状告......
看着看着,要翻页了。
京兆尹不敢翻页,怕再看见什么需要自戳双目才能自救的内容。
他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崔相崔谨,身为当朝宰相,身负皇恩,却行虐害孤女、侵吞家财、慢待尊长、悖逆人伦之事,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老身徐惊鸿,年近八旬,本不愿以老弱之身,搅扰上京安宁,然,实在不忍见徐家亡女含冤九泉!更不忍见孤女衿音受尽欺凌!”
——“恳请京兆府尹大人,念我徐家孤女之苦,念世交尊长之冤,严令崔谨即刻归还亡媳徐氏嫁妆,立下出族文书,允准孤女衿音归宗徐氏,断绝崔家与衿音一切干系!”
——“若崔谨拒不从礼,老身便携此状词,前往宫门,叩请陛下圣裁!往宗庙祠堂,哭诉人伦沦丧!往士林之中,遍告此事,让天下人皆来评评——如此薄情寡义之辈,配居相位?!”
“唰——”
京兆尹忙不迭合上状纸,生怕旁人看到一个字,不......是一个笔锋。
——孤女崔衿音?
什么叫“孤女”?
父母双亡!
而崔衿音呢?
母已去,父健在!
徐老太太这一纸状词,竟直接给崔相之子崔尚己判了死刑,瞧那字里行间之意,甚至人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
他敢让旁人瞧见这状词吗?
压根儿没胆子!
可徐老太太倒好,不仅想闹得上京人尽皆知,甚至还想闹到皇宫里去!
她让崔相的脸面往哪儿搁?裤裆里吗!
裤裆都算薄了,遮不住丢人!
“世、世姑奶奶,您这状词......”他磕磕巴巴开口。
“老身亲笔写的。”徐老太太横眉,“怎的?瞧你这模样,似是不信?”
信?
不信?
京兆尹开始自我拉扯。
突地,他的余光在人群外瞟到一道身影。
那女子远远站着,抱胸看着这方,神色淡淡,却令他心头打怵。
好嘛......护国侯也来“看热闹”了。
不过一息,他下了决断,回了徐老太太的问话:“晚辈倒也不是不信,就是......”
“你是京兆尹,你信便够了。”徐老太太根本不给他和稀泥的机会,“如此,你便入府将人请出来吧,这天越来越凉,老身有些受不住了。”
说罢,徐老太太重咳两声,咳得京兆尹心肝儿都在打颤。
他下意识看向护国侯府方向——先前站在那儿的人,还站在那儿的,似是也在等着他的回答。
“......”
横竖都是死,还不如死得体面一点。
他一咬牙,一闭眼,对着崔府大门一拱手,深吸一口气:“崔大人在府中吧?徐老姑奶奶,乃已故崔老太爷同辈的尊长,于情于理,于礼于法,大人都该开门一见。这般闭门不纳,反倒落人口实,说相府苛待孤女、还慢待长辈啊......”
说出来了!
他说出来了!
他彻底得罪了崔相!
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亦或是冷着了,他的牙关打起了颤。
徐老太太朝他投来欣赏的目光,护国侯好似也满意地颔了颔首。
大爷的......
值了!
百姓也开始跟着附和,声浪一阵高过一阵:“相爷就出来一见呗!”
“躲在府里也不是办法啊!”
“京兆尹大人都来了,实在不行,便升堂呗!到时候大家都去看便是!”
崔府家丁握着棍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纷纷看向往府内退的管家。
府门之内,崔相听着外头阵阵喧哗之声,指节逐渐失了血色。
他太清楚徐惊鸿这个老婆子有多难对付了。
论辈分,她压他一头。
论身份,她是徐郅介的亲姑奶,崔衿音的外曾姑姥姥。
论气势,她抱着同归于尽的架势,若真闹到宫门前,他这个宰相有理没理都弱三分。
更要命的是......
除夕在即,他折腾不起。
此时此刻,他绝不能被家事绊住手脚,落得一个“苛待孤女、不敬长辈”的污名。
他该如何做?
他能如何做?
小不忍,乱了大谋。
为今之计,他能做的,好似......也只有“忍”了。
心上能悬刃者,必成大事不是吗?
“开中门。”他沉沉吐出三个字。
徐惊鸿不是想将事情闹大,想搅浑水吗?
他偏不如她的意!
崔府管家刚缩进府内,便听到这么一句,不由一愣:“老爷......”
老爷咋突然认怂了?
“按我说的做!”崔相闭上了眼,再睁眼时,眼中疠气已退了大半,“不开门将人请进来,难道真让外面那些人守着看热闹吗!”
管家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说到底,他只不过是个管家罢了。
“开中门——”他压低声音对门房道。
朱漆中门缓缓打开,围观百姓齐齐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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