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烟薇不动声色地将胳膊从她手中抽出些许，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唇边挂着浅淡而疏离的笑意。
“姑母说笑了。世子是女学的音律先生，侄女略通琴艺，是以先生关照学生一二，亦是常理。世子为人端方仁厚，待同窗学子皆是如此，并非对侄女格外不同。”
她将他们二人的关系框定在师生之谊的范围内，既抬举了沈霁舟的品格，又撇清了自己。
许明悦哪里肯信？
她最擅察言观色，方才在二门处，她可是看得真切。许烟薇直到那马车的身影消失才缓缓回府，若当真只是寻常师生，何至于此？
“哎呀，你这丫头，就是脸皮薄，跟姑母还藏着掖着。”许明悦嗔怪地拍了下她的手背，一副“我都懂”的表情。
“咱们女子啊，终身大事最是要紧。这镇远侯府门第高贵，世子爷更是人中龙凤，相貌才情样样顶尖，若是真有意……那可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姻缘！”
许烟薇勉强地笑了笑，刚要解释，又听她试探道：“你母亲那边……可有什么说法没有？咱们许家的门楣，配个侯府也是能成的。”
许烟薇心中微哂。
这位姑母的热情关怀，也不知是真的热心肠，还是也有自己的算计与攀附。
她面上依旧平静，只道：“母亲近来身子刚愈，又在忙着年节大事，这等捕风捉影之事，侄女不敢拿琐事去烦扰母亲。”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开，点明宋氏无暇顾及，也暗示此事纯属“捕风捉影”。
许明悦见她油盐不进，眼珠一转，亲热劲儿却不减：“好好好，姑母不问了，省得你害臊。”
许烟薇欠了欠身，算是谢过。
许明悦掩嘴一笑，又压低了声音，似是在推心置腹。
“不过，我与你说，这等贵人的青眼，可是难得的机缘。你是个聪明孩子，心里得有个数。”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许烟薇的手，语重心长。
“咱们许家虽也是官宦人家，但多个镇远侯府这样的姻亲，对你父亲，对你弟弟妹妹们的前程，那都是天大的助力。姑母是过来人，看人准得很，世子爷待你这份心，绝不寻常。”
她这是在用家族利益和亲人前程来提点许烟薇，试图让她“把握机会”。
可许烟薇心中冷意更甚。
前世她为情所困，强嫁陆鸿渐，落得何等下场？
今生她所求，早已不是依附于任何人的“姻缘助力”。即便今日沈霁舟对她说出那样的许诺，她也没有正面回应。
为何？
因为她今生所求，是掌控自己的命运，是活出自在。
但这些，她也不会与许明悦多言。
是以，她微微颔首，语气恭敬道：“姑母教诲，侄女谨记。只是姻缘天定，强求不得。侄女如今只想替父母分忧，打理好府中庶务。至于其他……自有父亲母亲做主。”
她这话软中带硬，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也搬出了“父母之命”这顶大帽子，堵住了许明悦继续纠缠的口。
许明悦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的笑容微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是是是，薇丫头最是懂事能干！有你帮着嫂子操持，这年节下才能如此妥帖。我这初来乍到的，许多地方还要仰仗你呢。”
正说着，一个小丫鬟匆匆跑来，对着许明悦福了福身：“姑太太，表姑娘醒了，说身子有些发虚，想请您过去看看。”
裴宝珠体弱，这倒是给了许明悦一个台阶下。
她立刻换上担忧的神色：“哎哟，这孩子……薇丫头，那姑母先去看看宝珠，改日再寻你说话。”
言罢，她匆匆带着丫鬟走了。只是临走之前，那探究的目光还在许烟薇身上意味深长地绕了一圈。
看着许明悦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许烟薇轻轻吐出一口气。
府中水深，新添的这位姑母，心思活络，眼光锐利，更非省油的灯。
她与沈霁舟之间那点刚刚萌芽的、心照不宣的暖意，恐怕很快就会被府中这些各怀心思的人拿来反复掂量、算计。
垂缃抱着琴囊，有些担忧地低声道：“姑娘，姑太太她……”
“无妨。”许烟薇打断她，神色已恢复一贯的沉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回吧。”
廊外的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知道，若是能够和镇远侯府攀上关系，许明悦绝不会就此罢休。
这看似喜庆热闹的年关，暗涌只会更多。
而沈霁舟那份熨帖的暖意，在这深宅大院里，既是慰藉，也可能成为新的风暴。
……
回到屋里，许烟薇刚将琴安放好，垂缃便端来了热茶，脸上带着一丝忧虑：“姑娘，奴婢听说，方才您不在时，韩姨娘……又去了荣禧堂。”
许烟薇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问道：“为了三妹妹？”
垂缃点头：“是。听说韩姨娘在夫人跟前跪了小半个时辰，哭求夫人看在年节阖家团圆的份上，允三姑娘除夕夜出来……哪怕只是吃顿团圆饭也好。”
“母亲怎么说？”
“夫人起先动了大怒，后来……后来老爷正好回来撞见了……”
许烟薇心中了然。
父亲终究是念及骨肉之情，尤其年节下，更不愿府中气氛过于肃杀。韩姨娘这一跪一哭，算是掐准了时机。
“所以，允她出来了？”
“老爷发了话，说年节下，让三姑娘在静怡轩禁足抄经，确实太过冷清。除夕家宴，允她出来一个时辰，但用完饭即刻送回。夫人虽面色不悦，但当着老爷的面，终究还是允了。”
许烟薇抿了口茶，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许清瑶犯了错，但这个错到底没有摆到明面上来，许家也不可能关个庶女关一辈子。
只是……这顿团圆饭，注定暗潮汹涌，食难下咽。
垂缃伺候在旁，静默了会儿又道：“对了姑娘，盯梢的人说，苏表姑娘知道三姑娘能出来吃团圆饭后，匆匆出了趟门，但不多会儿就回来了，不知道是做什么去的。”
许烟薇心中一凛。
这位表姐被许清瑶利用又出卖，禁足抄经数月，心中岂能无恨？
如今许清瑶将出，苏玉容也解了禁足……这两人狭路相逢，即便不能明着撕扯，那无声的暗涌，只怕比明火执仗更令人心惊。
窗外天色已暗，府中各处的红灯笼次第亮起，将积雪映得一片暖融喜庆。
然而，这看似祥和温暖的除夕夜宴，却仿佛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即将迎来各怀心思的角儿们粉墨登场。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顿除夕的团圆饭，只怕是宴无好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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