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酉时三刻。
京城西郊，废弃砖窑群。
残阳如血，风声呜咽，断壁残垣投下晦涩的阴影。
周汝成只带了管家一人，如同惊弓之鸟，踏入这片废墟。
他脸色灰败，眼神惊惶地四处扫视，每一个风吹草动都让他心惊肉跳。
在一处相对完整的高大砖窑内，光线昏暗。一道纤细的身影背对着入口，静静伫立。
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头上戴着帷帽，正是许烟薇。
周汝成看着这明显是女子的背影，心中惊疑不定。难道……许家背后主事的，竟是个女子？
“周老板，你来了。”许烟薇缓缓转过身，遥遥望着他。
周汝成心头一跳，每回去周家都是三郎去的，他还未曾见过许府其他人。但这个女子声音年轻，想来定是许云阶的某个女儿。
“尊驾是……哪位许姑娘？”他迟疑地开口。
“周老板不必知道得如此清楚。”许烟薇淡淡开口，并不欲与他纠缠这个问题。
周汝成握了握拳，忽而觉得有些荒唐。
他万万没想到，眼下掌控着他生杀大权的，竟然是许家的某个姑娘！
“那……那在下便称呼您一声许姑娘。”他抿了抿嘴，有些不甘心。
许烟薇笑了笑：“周老板以为，我许家的女儿，只会困在闺阁绣花，任人宰割吗？”
“在下不敢。”周汝成强压着翻腾的心绪，上前了一步。“许姑娘今日约在下前来，不知究竟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许烟薇也向他迈了一步，明明身形纤细，却带着山岳般的压迫感。
“香积寺的人，滋味如何？石脂水的买卖，做得可还顺手？这一桩桩的，要我一一数给周老板听吗？”
每一个词，都狠狠扎进周汝成的心。
他最后的侥幸和强装的镇定被彻底粉碎，额头上的冷汗控制不住地涔涔而下。
她真的知道！全都知道！这个女子……太可怕了。
“你……你究竟……”周汝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可以给你一条生路。”许烟薇的声音陡然转厉，“周家的罪状，条条抄家灭族。盐务走私、贿赂官员、勾结水匪已是死路，私运石脂水，更是诛九族的大逆。”
她每说一句，周汝成的脸色就白一分。
“不知……”他咽了口唾沫，“不知许姑娘所说的活路，是什么？”
“想要活命，就照我说的做。”许烟薇不容置喙地看向他。
“第一，立即主动向许家退婚。理由你自己想，但必须体面，能保全三姑娘的名声。若她名声损及半分，你周家的罪证，就会摆满御史台和五城兵马司的案头。”
周汝成连连点头，反正这门婚事，他原本也是不敢要了的。
“是，是，我明日就想法子到贵府退婚，定然不会有损三姑娘的名节！”
许烟薇颔首，又道：“第二，无条件交出你威胁许府与周家结亲的把柄，所有旧物，一件不留。并且，我要你立誓，永生永世都不得再提此事。”
“好，好，我发誓，周家再也不会提及旧事！只是……”周汝成说着有些犯难，“姑娘容禀，您说的所谓的把柄和旧物，真的已经全都交给许大人了！”
许烟薇蹙了蹙眉，心里咯噔了下。
她相信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周汝成不敢撒谎。那也就是说，所有东西都在父亲那儿了，这于她而言，反倒不是一个好消息。
定了定神，她声音和缓了些：“是不是真的，我自会去查，周老板最好不要瞒我。”
“在下不敢。”
许烟薇低低嗯了一声，继续道：“第三，我要你从此远走他乡。你做了前两件事后，我会设法抹平你较重的走私和行贿罪证，补缴税款，届时你们周家交出几个替罪羊便可。”
“至于石脂水……我可以帮你切割掉，让你周家核心人物和大部分家业得以保全，乃至让你带着干净的身家，远走他乡，另起炉灶。”
“但是记住，这是你唯一的生路。”许烟薇的声音再次拔高，“周老板若敢阳奉阴违，或试图反咬许家……我保证，周家满门，鸡犬不留。”
空旷的砖窑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周汝成粗重的喘息声。
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她就能拿到周家全部的罪证，手段绝不简单。
他相信她方才所说的话一定不是对他的威胁，而是真的能办到。他所有的算计，在她面前恐怕都不堪一击。
他如果不答应，那么周家……巨大的恐惧压垮了他最后一丝挣扎。
周汝成颓然地跪倒在地，额头触碰到冰冷粗糙的地面，声音嘶哑干涩：“在下遵命，一切……全凭许姑娘吩咐。”
……
经此一事，周家是真的怕了。
隔日，许烟薇才刚陪着宋氏用完早膳回屋，正准备收拾箱笼去女学，外面的小丫鬟就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
“姑娘！姑娘！”
“没规矩。”垂缃低声训斥了一句。
小丫鬟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又急急道：“姑娘，周家来退婚了！前院都炸开锅了！”
许烟薇一怔，猛地看向她：“周家怎么说的？”
“周家的大管家亲自来的，说是他们家老爷昨夜梦见已经过世的老夫人哭诉，说周老爷与三姑娘八字不合，强求姻缘恐家宅不宁，祸及子孙。周老爷醒来后自责不已，为免害了三姑娘，更怕触怒亡灵，只能忍痛退婚。”
这说法，倒是借鬼神之说圆了许清瑶的名节。
许烟薇点点头，小丫鬟继续道：“而且所有聘礼，周家分文不取，说权当给三姑娘压惊，更又添了一份厚厚的赔罪礼呢。”
许烟薇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缓缓松开。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虚脱感涌上全身，她扶着窗棂站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静默了会儿，她才问道：“父亲和母亲……什么反应？”
“老爷当时脸都青了，但周家姿态放得极低，理由又实在不好反驳。夫人倒是没说什么，只让收下了婚书和赔罪礼，客客气气地把周管家送走了。”
小丫鬟说着挠了挠头：“不过奴婢听说，三姑娘那边当场就晕过去了！但是欢喜得晕过去了，韩姨娘也抱着她又哭又笑的。”
许烟薇应了一声，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窗外的花在晨光中静静绽放，幽香浮动。
网，收了。
惊澜，暂平。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