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皆沉默了许久,许烟薇才轻声开口。
“郑老,当年真就没有一个活口吗?虞家也不可能所有人都在船上吧,事发之后,可还……可还有人……”
郑老痛苦地摇摇头:“虞家靠船运起家,那次几乎所有的船和精锐的船员、掌柜都折在了海上。事后,虞家岸上的产业也很快被各方势力瓜分殆尽,树倒猢狲散。”
“我当年只是个跑船的小船员,知道的也不多。只听说有些旁支远亲的,事发后就离开了云州港,不知去向。”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唉,或许也是怕被牵连吧……偌大的一个虞家,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许烟薇仔细地听着,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郑老说,虞家还有些旁支远亲,在事发后离开了云州港!也就是说,当年的事情,并非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她的心像是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虽然郑老并未提供任何确凿的证据,但这微弱的可能性,如同黑暗中骤然闪现的一点星火,瞬间点燃了她心中沉寂的希望。
而且,她的亲生母亲定然没有在那次劫难中去世,否则的话,也不会有她的存在了。
只是,生下她之后呢?她去了哪里,是死是活?
她会不会去寻找那些虞家离开云州港的远亲了?
无数个问题瞬间涌上心头,让许烟薇几乎喘不过气来。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马嘶。
郑老像是被惊醒,猛地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仓皇:“姑娘,时候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许烟薇知道应该也问不出什么了,她对着郑老深深行了一礼:“多谢老先生今日相告,解我心中诸多疑惑,晚辈感激不尽。”
郑老摆摆手,浑浊的眼睛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姑娘保重。”
说完,他便急匆匆地离开了听风亭,很快消失在稀疏的树林小径中。
许烟薇站在原地,目送着那苍老的身影消失,久久未动。
风更大了,吹得亭角的铜铃发出单调而寂寥的叮当声。
“姑娘?”垂缃担忧地从远处走入亭子,“我们要回去了吗?”
许烟薇缓缓转过身,轻轻点了下头。
今日这场相见,虽然没有真相大白,但解答了她心中的某些疑惑。更多的问题,恐怕要找到虞家那些幸存的人才能够得知答案了。
不过无论怎样,她至少确定了一件事——她的生母,当真是那位虞家的二姑娘,虞湘莲。
……
青帷马车沿着来时的僻静小路往回驶去,车厢内比来时更显沉寂,只有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单调声响。
垂缃看着自家姑娘微微低垂的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却不敢轻易出声打扰。
许烟薇闭着眼,脑中却依然思绪纷呈。
马车行至一处岔路口,前方拐弯处却静静停着另一辆更为宽敞些的锦帷马车。
车辕上,坐着沈霁舟的贴身侍从。
帘角被一只修长的手挑起,露出沈霁舟温润如玉的脸庞,他显然是特意等在此处的。
许烟薇所乘的马车缓缓停下。
“许大姑娘。”沈霁舟的声音透过车窗传来,驱散了车内的沉闷。
垂缃连忙打起车帘,许烟薇抬眼望去,正对上沈霁舟探询的目光。
她抬手轻轻掀开了帷帽垂下的白纱一角,露出略显苍白却强自镇定的面容:“先生?你怎么会……”
沈霁舟浅笑:“西郊路远,且瞧着天气像要下雨的样子。我想着你或许需要接应,便在此等候片刻。”
他目光扫过她帷帽下的脸,能明显地看出她的倦色:“见到郑老了?可还顺利?”
许烟薇点了点头,又缓缓摇了摇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描述那些沉重的信息。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见到了,他说了许多当年的事。今日多谢先生安排。”
“无须言谢。”沈霁舟看着她,“此地不宜久留,说话也不方便。许大姑娘若不介意,可愿意移步至我车上?宽敞些,也更稳妥。”
许烟薇略一迟疑。
孤男寡女同乘一车于礼不合,但此刻心绪纷乱,沈霁舟的存在莫名让她感到一丝依靠。
她咬了咬嘴唇,轻轻颔首:“那就有劳先生了。”
垂缃小心地扶她下了车,沈霁舟也下了车,亲自为她打起车帘。
许烟薇弯腰进入,一股清雅的松木冷香扑面而来。车厢内陈设简洁雅致,铺着柔软的锦垫。
她刚在靠窗的位置坐定,沈霁舟也弯腰进来,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马车重新平稳地行驶起来,车内空间比之前大了不少,却因他的存在而显得有些微妙的不同。
沈霁舟并未立刻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
许烟薇靠在车壁上,静默了片刻,才声音低低地开口:“郑老说……当年的事,不像寻常海寇劫掠,而像是在灭口。”
沈霁舟的眼神骤然一紧:“灭口?”
“嗯。”许烟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标明确,不留活口。虞家最大的几条船,连人带船都被毁了。”
她尽可能清晰地将今日郑老所言都复述了一遍,也在自己的心里又理了一回。
说完,她望向沈霁舟的眸子里,盛满了未知的迷茫。
沈霁舟看着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倾身向前,递过一方素净的棉帕,柔缓道:“擦擦吧。外面风大,脸上沾了灰。”
许烟薇接过帕子,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那触感温热而干燥,带着抚琴人特有的稳定力量。
她飞快地缩回手,低头用帕子轻轻擦拭着脸颊,耳根悄然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绯色。
“依你所言,郑老的疑虑,并非空穴来风。”沈霁舟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静默,“目标精准,手段狠绝,事后船只被拖走而非焚毁,这些都极不寻常。”
许烟薇点头:“是,我也觉得能做出这些事情的,不像是普通的海寇。”
沈霁舟蹙着眉沉吟片刻,又道:“不过那些旁支远亲,倒是个重要的线索。茫茫人海虽难寻,但既有方向,便非大海捞针。你若是放心,此事可交给我。”
他的语气笃定,没有多余的安慰,却像一块磐石,稳稳地接住了她飘摇无依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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