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二人回到许府,宋氏身边的大丫鬟春杏早就已经等候在垂花门下,见她们回来,忙迎上几步,面上端着恭敬的笑。
“大姑娘、二姑娘可算回来了,夫人正等着呢,要给三姑娘过目添箱的物件儿。”
许烟薇颔首:“走吧,别让母亲等急了。”
荣禧堂东次间里,弥漫着一股新开箱笼的樟木与锦缎混合的气味。
地上、榻上、桌上,散乱地堆叠着各色绸缎料子、打开的首饰匣子和成套的瓷器摆件。
宋氏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玫瑰椅上,手里捻着一串油润的蜜蜡佛珠,眉眼间透着当家主母特有的一丝不苟的审视。
许清瑶垂手立在一旁,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衫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在看到两位姐姐走进来时,极快地掠过一丝冷光。
“母亲。”许烟薇和许令纭上前行礼。
“嗯。”宋氏眼皮都没抬,只对着面前摊开的一本厚厚的嫁妆册子,用指甲在某一项上划了一下。
“令纭,你过来瞧瞧这匹云霞锦,给你三妹妹裁身见客的衣裳可好?颜色鲜亮些,压得住场面。”
“好呀好呀!”许令纭立刻欢快地凑过去,手指爱惜地抚摸着那流光溢彩的缎面。“真好看!三妹妹穿这个一定漂亮!”
她说着拿起旁边妆台上一个赤金嵌红宝的项圈,在自己颈间比划:“母亲,这个也好看,恰好能配三妹妹新裁的衣裳。”
宋氏唇角露出一丝真切的温和:“你喜欢就给她添上,不过项圈太重了些,压着脖子不舒服。不如配一对赤金绞丝镶宝的手镯,分量轻些,也显富贵。”
许令纭连连点头,又兴致勃勃地去翻看别的首饰匣子。
“烟薇。”宋氏转过头来,音调明显降了下去,恢复了惯常的沉肃。
“是,母亲。”许烟薇福了福身。
“你做事细致,去把那个描金海棠的妆匣打开,里头是几副珍珠头面。你仔细点数,看看珠粒可有瑕疵,穿缀的金线是否牢靠。记档入册,一件件都要验过。”
宋氏下巴微抬,点了点墙角花梨木案几上一个尺余见方的精巧盒子。
“女儿这就去。”许烟薇垂眸应下,走到那案几旁。
她端过沉甸甸的妆匣,并未直接放在堆满东西的桌案上,而是走到稍空些的窗边小几旁,轻轻放下。
匣子里是精巧的三副珍珠头面,珠光温润,在透窗而入的微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
许烟薇依言伸出指尖,极其小心地一颗一颗检视那些圆润的珍珠,又轻轻拉扯连接它们的金线,动作一丝不苟,姿态标准得如同女学里最严苛的嬷嬷所教导的那样。
宋氏的目光偶尔扫过来,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满意。
许清瑶站在稍远处,冷眼看着。
她的二姐姐许令纭可以随意地拿起那些价值不菲的金玉首饰把玩、建议,母亲也会含笑应允,没有任何不悦。
但再看看许烟薇,这位名义上的嫡长女,却只能恭敬地在远离主位的某个角落,像个最谨慎的管事女官一样,沉默地检验着本该属于姐妹情谊的添妆之物。
一丝近乎扭曲的快意,在她眼底翻腾。
如今许烟薇应该已经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了吧?她看到宋氏这样对自己,会有什么感想?
她心里,是不是也油煎火烧一样的难受?
一定是的。
但这都是她该受的!谁让她一个私生女,却非要占着嫡长女的名头呢?
许清瑶垂眸,嘴角缓缓溢出一丝笑意。
那边厢,许烟薇的指尖捻过一颗滚圆的南珠,触感冰凉光滑。
她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像无形的丝线一般缠绕在她身上,带着熟悉的、长年累月积攒下的压力。
这种压力,名为“嫡长女的规矩”。
从小便是如此。
许令纭弄脏了新裙子,撒撒娇便可以而不被重责,她却因行礼时腰弯得不够标准而被罚抄《女诫》。
许令纭打碎了御赐琉璃盏不过抄书一遍,她犯了任何一点小错,便常常要跪上一夜。
这些点点滴滴,每一件小事,都被套上了“嫡长女理当为弟妹表率”的沉重枷锁。
但是以前,她只当是母亲对她期望更高,所以才要求更严。甚至她还曾暗暗以此鞭策自己,要做得更好,不辜负这嫡长女的身份与责任。
可如今,袖袋里藏着的那枚冰冷的阴阳鱼玉璜,还有沈霁舟话语中拼凑出的模糊影像,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冰冷的、她几乎可以确定的事实。
她不是母亲宋氏所出。
她血管里流淌的,是另一个陌生女子的血。
一个出身商贾、或许连妾室名分都未曾得到的,只能被藏匿于外的女子。
那么,母亲这十七年如一日的“严苛”,便有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那不是望女成凤的严厉,而是一种刻入骨髓的、对鸠占鹊巢的厌恶,对丈夫背叛的隐忍迁怒,对必须维持家族体面而不得不容忍她存在的冰冷的排斥。
每一次罚跪,每一次冷眼,每一次对许令纭无条件的偏袒,此刻都像千万根银针,扎在她刚刚被真相撕开的心口上,泛起迟来的尖锐的痛楚。
“……大姑娘?”春杏的声音带着一丝探询响起。
许烟薇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捏着那颗南珠停在半空已有片刻。
她迅速垂下眼睫,掩饰住眸中翻涌的情绪,将珠子轻轻放回了绒垫上:“无事,这颗珠子成色极好,金线也牢固。”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那就好。”宋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了正拿着一对点翠簪子在许清瑶发髻上比画的许令纭。
她的眼中能看见的,始终都只有她自己的亲生女儿。
添妆的喧闹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在宋氏略显疲态的揉额动作中结束。
许清瑶捧着一堆新得的衣料首饰单子,木然地告退。
许令纭意犹未尽,缠着母亲还要再看一对玉镯。
许烟薇默默地将验看无误的珍珠头面重新收好,合上妆匣,动作轻缓地放回原处。
“令纭你留下,给我捏捏肩。”宋氏拉着许令纭的手,只淡淡瞥了一眼许烟薇。“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东西让春杏收拾便是。”
这般语气,似是打发下人一样的平淡。
“是,女儿告退。”许烟薇屈膝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暮色悄然漫过回廊,无声地描摹着她挺直的脊背,像一叶孤舟,正缓缓驶向暗潮汹涌的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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