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人人皆知。
太子侧妃任清雪玉洁冰清,人淡如菊。
府内账目她从不过问,嫌弃铜臭熏天。
犯了错的下人也从不责罚,信奉以德报怨。
所有人都相信。
这般与世无争、遗世独立的美人定是太子妃的不二之选。
谁也没想到我从半路杀出。
又争又抢地打碎了任清雪众星捧月的美梦。
开什么玩笑!
我既嫁入皇家,不争如何在旋涡中立足,不抢靠什么稳坐权力之巅!
1、
帝后原本有意纳大长公主的亲孙女为太子正妃。
无奈赐婚旨意未下,那位小姐突然一场急病香消玉殒。
另择太子妃之事从此遥遥无期。
究其原因,竟是府中两位侧妃出身太高。
京中实在找不出能力压这二位的人选。
帝后无奈之下,只能放话,待察言观行后,择一侧妃扶正。
从那时起,任清雪即将正位东宫的传言便甚嚣尘上。
我笑着放下书卷,看向侍女碧桃。
“府里怎么传的?”
碧桃噘着嘴,明显有些不开心。
“回侧妃娘娘,府里那些多嘴多舌的东西不过瞎猜。
“您不用往心里去。
“他们说……任侧妃人美心善、与世无争。
“还没出嫁的时候就名声极好。
“一定是陛下和皇后娘娘属意的人选。
“不过也有旁的说法,奴婢倒是觉得有几分道理。
“有人猜测,您和任侧妃谁先为太子殿下生下长子。
“谁就是太子妃的人选。”
我挑挑眉,对府中传言不置可否。
说实话,这两种猜测我都不认可。
任清雪确实因不食人间烟火而名满京城。
可在我看来不过是沽名钓誉的手段罢了。
一个真正超凡脱俗的人,是不会嫁入太子府的。
无论这名声是任家苦心为她营造,还是她自己刻意演绎。
在我看来这步棋都走错了。
大雍建国几百年,从未有一任皇后是靠着人淡如菊而名垂青史。
将来的皇后也好,如今的太子妃也罢。
都是要站在掌权者背后默默支持的同袍战友。
危机四伏、波诡云谲的战场之中。
你把兵器一扔,说自己无心世俗、与世无争。
这跟叛徒有什么区别?
至于母凭子贵,目前看来也是无稽之谈。
我与任清雪嫁入太子府都不足两年。
现在拿孩子做筹码还为时过早。
再说以我对当今帝后的了解,他们肯定更希望太子的长子即嫡子。
如此才是江山稳固、内宅有序的保障。
碧桃小心翼翼的询问打断了我的思路。
“娘娘,这太子妃之位……咱们争吗?”
我笑着睨了她一眼。
“争!怎么不争?不争不抢我何必带你嫁入东宫。
“随便选哪家儿郎咱们不是在婆家横着走。
“你家小姐就不是甘于人下的性子。
“这不是太子内宅的妻妾斗法。
“而是决定了我娘家的地位,我儿女的前程。
“莫说对手不过区区一个任清雪。
“就是面对全京城的高门闺秀,我也要独占鳌头!”
碧桃被我感染得热血沸腾。
“可是……娘娘,殿下明显更宠爱任侧妃。
“咱们要如何争取才好?”
我轻轻把团扇抵在下巴上。
“争太子妃之位,男人的宠爱不足为虑。
“我要做的,是展现出自己的价值。
“去给殿下的内侍传话,我今夜备好酒菜,邀殿下共饮。”
2、
我选择此时主动出击,不是为了媚上邀宠。
而是在我看来,眼下天时地利人和齐聚。
半月前,西南连降暴雨,如今已是水患成灾。
朝廷为这事争论不休,各部都主张拨款赈灾,可又各有各的难处。
太子已经两次请旨要去灾区,都被陛下驳回了。
太子冒险前去,也不过是代表朝廷的态度。
可白花花的银子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空有态度有什么用。
太子坐在桌前,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坦白说,君屹承是个合格的储君,他是真的把黎民百姓放在心上。
我贴心地为君屹承夹了些他爱吃的菜。
“殿下近日清减了不少。
“妾身不能为殿下分忧,实在自觉有愧。”
君屹承笑着摇摇头。
“西南水患,国库空虚,父皇与孤都束手无策。
“孤难道要拿这些来苛责阿昭不成?”
我微微垂下眉眼,态度恭顺。
“朝廷大事妾身不懂,不敢妄言。
“但凡是与殿下有关之事,妾身件件放在心上。
“之前太后娘娘赏赐给殿下的园子最近才收拾出来。
“虽说园子修缮在前,西南水灾在后。
“但这个节骨眼上落成一座华美庄园,到底惹眼。
“妾身的父亲昨日送来消息。
“说容妃和五皇子正打算利用此事攻讦殿下。
“请殿下务必早做防范。”
君屹承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随他们吧,这件事说到底也不过是言官啰嗦几句。
“那园子是皇祖母所赐,修缮计划也是一早定好的。
“孤还能如何?总不好把园子卖了赈灾吧?”
我起身走到君屹承身后,上手轻轻帮他按揉着太阳穴。
“殿下,妾身倒是有一计,或可转危为安。”
君屹承笑着靠在我身上,没有相信,但也没有打击我的积极性。
“阿昭不妨说说看?”
我语气温柔,不急不缓。
“大雍建国数百年,国富民安、天下大治。
“国库之所以暂时吃紧,是因为陛下与殿下眼光长远,修桥补路、筑堤防洪。
“所以目前只是一时之困,有了银子,难题便可迎刃而解。
“朝廷虽然拿不出这么多钱,但不等于民间也拿不出来。
“尤其京师重地、天子脚下,汇聚了不知多少富商巨贾。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他们为西南出一份力也是应当。
“眼下殿下的园子落成,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太后娘娘恩慈天下,太子殿下心系苍生。
“这园子开放的头一日,咱们便诚邀京中高门捐物义卖。
“让所有商贾百姓都能前往殿下的庄园选购采买。
“既彰显皇家爱民之心,也给商人们一个为国尽力的机会。
“高门大族不在乎手里那点东西,他们更重名声。
“可行商坐贾刚好相反。
“他们有的是银子,缺的恰是一些证明自家底蕴或往来走礼的体面物件。
“借了咱们的园子牵线,双方各取所需,同时又为西南赈灾筹了款项。
“最重要的是,往后再有人提起这园子。
“众人也只会想起殿下这一举两得的利民之策。
“凭谁想在背后放冷箭,也敌不过得道多助、民心所向。
“殿下觉得,妾身的想法是否可行?”
3、
君屹承彻底坐不住了,起身一把拉过我的手。
“阿昭真是孤的贤内助!这好主意你是怎么想到的呢!
“可行!当然可行!孤明日就吩咐人去安排!”
君屹承倒也不是跟我客气,凭他那些幕僚,是想不出这般建议的。
如我所言,我思考这件事的切入点不是西南水患,朝廷大事。
而是君屹承这个太子夫君本身。
皇家园林的事朝臣和幕僚不会第一时间想到。
他们或许可以找到名目号召民间捐款。
但不会撒下一张网,把世家、商贾和皇家园林紧密关联。
君屹承此时的内忧外患只有我能看见。
便也只有我能解决。
我笑着回握住君屹承的手。
“殿下心怀天下,妾身只是略尽绵薄之力。
“此事殿下身边自有能人操持,但妾身还是多嘴提一句。
“若是方便,还请劳皇后娘娘邀京中女眷入宫小聚。
“殿下有所不知,这些夫人小姐们最是良善心软。
“平日里打赏和尚姑子都要不少银子。
“她们寻常没有参与家国大事的机会,怕是早就迫不及待了。
“殿下可不要小瞧她们,随随便便一只镯子、簪子的。
“都够寻常百姓家里吃用一年。
“而且此事由皇后娘娘和殿下联手,不经前朝。
“更能彰显皇室爱民如子、安富恤贫。”
君屹承眼神微妙,轻轻把我揽入怀中。
“孤有阿昭,可解百忧。”
君屹承之所以这么激动,是因为他知道我看透了皇后的困境。
虽说皇后是中宫之主,但容妃多年受宠,皇后的权力深受掣肘。
而且五皇子在前朝也虎视眈眈。
此时皇后母子联手解决西南水患,会大大打压对方的嚣张气焰。
中宫之主母仪天下,东宫储君怀才抱德。
容妃母子拿什么抗衡!
我自嫁入太子府以来,一直温恭自虚、韬光养晦。
这是我第一次在君屹承面前显露出自己的才能。
当初是知道会有高门太子妃入府。
所以没必要当那惹眼的出头鸟,徒增麻烦。
可眼下通天之路就摆在眼前。
也是时候与那人淡如菊的任清雪争上一争。
君屹承卸下了心头包袱,整个人看着都精神了不少。
不过他此时还未意识到我的不可替代。
他以为高门贵女都应有些本事,于是乐呵呵地也去询问了任清雪的意见。
与我繁花似锦的院子相比,任清雪那里简直称得上素净。
薄施粉黛的美人坐在窗边看书,美得跟一幅画一样。
君屹承藏了个心眼,没把我的建议和盘托出。
只是向任清雪抱怨了几句,然后询问她作何感想。
任清雪柳眉轻蹙,似忧似嗔。
“山水一程,人各有命,都是他们命中的劫难罢了。”
君屹承:“?”
4、
君屹承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明明告诉他京中闺秀都是良善心软的,怎么自家这个如此与众不同?
“殿下,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难道朝廷拨了银子,那些死去的人还能活过来不成?
“依妾身看,顺其自然就是了。
“洪水总会褪去的,殿下又何必急于一时。
“若殿下实在心中难安,不如在京中为他们办一场法事。
“多请些僧道坛尼,大悲咒念足七七四十九日。
“只盼他们来世托生个富贵人家,免受劳碌之苦。”
君屹承心头一沉,但是并未苛责任清雪。
“雪儿玩笑了,办一场法事的银子,还不如交给灾民重建家园。”
君屹承好言好语,任清雪却不高兴了。
“殿下问的是朝廷大事,原本妾身就不该多言。
“如今妾身说了,殿下又觉得不好。
“那您何必开口询问?难道就为了苛责妾身不成?”
君屹承愣了一下,倒也认同任清雪的话。
这不是她的责任,也确实不该指望她能解决。
“罢了罢了,孤给你赔个不是,孤不该拿这些烦心事来打扰雪儿。”
任清雪这才扬了扬嘴角。
“妾身知道殿下是没拿妾身当外人,倒也不好让殿下白白开口一回。
“这样吧,即日起阖府上下都捐出三个月的月钱。
“虽然不多,但到底是咱们的心意,希望能帮帮那些灾民。
“殿下觉得如何?”
任清雪衣着素雅,发间也只有一根木簪。
但是君屹承识货,他知道她的衣料千金难买,那根黑檀木簪也是价值连城。
她开口就是轻飘飘的三个月月钱。
于她而言,还不够买一件首饰。
可对于府里的下人来说,那是很多人的养家钱。
君屹承已经没了继续沟通的欲望,只是笑着抚了抚任清雪的头发。
“不必了,雪儿有这个心意就好。
“其他的事情孤自有办法。”
任清雪乐得不参与这些俗事,眉开眼笑地向君屹承展示起自己新得的孤本。
君屹承后面又与我商量了一些义卖活动的具体想法。
我没有多说,只是偶尔引导着他自己完善部分细节。
君屹承是太子,是货真价实的上位者。
若我什么都想到做到,他在这件事中的成就感会大打折扣。
比起做一个事事不用主子操心的奴才。
我更愿意成为一个赞美和鼓励丈夫的妻子。
义卖的事在陛下那里过了明路,又有皇后娘娘亲自把关。
很快便在京中引起了不小的讨论。
原本这种天灾人祸,世家大族都少不得捐款捐粮。
如今只需出些钗环首饰、字画摆件之类的闲置之物。
他们既得了好名声,又占了大便宜,参与得热情可谓空前高涨。
至于商贾和百姓就更不用说了。
且不说那些贵重不易得的好东西。
单说能去太后娘娘赐给太子殿下的园子里走一走、看一看。
都是可以光宗耀祖,讲述给后辈儿孙的宝贵经历。
一时间,皇室母子誉满寰中。
不过我在这件事中几乎完全隐身。
不仅没有人知道这是我的主意,甚至皇后也没有给我任何奖赏。
5、
“侧妃娘娘,您说……皇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是对您的做法不满吗?”
我笑着摇摇头。
不!这恰恰说明皇后已经注意到了我的才华和能力。
如果她厚赏于我,那我在这件事中的功绩就算得到了报偿。
可正因为她什么都没做,才证明她把这些当成了衡量我能否成为太子正妃的筹码。
自那之后,君屹承也开始把朝中一些不算机密的事与我念叨几句。
虽然他平日里还是宿在任清雪院子的时候更多。
但与她多是谈情说爱,聊些风花雪月。
也许君屹承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虽然把感情给了任清雪。
却把信任留给我了。
对于迟早要在皇宫里困一辈子的女人来说。
生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妄念并不是好事。
若是与帝王刻骨铭心地爱过一回,往后独守深宫,只会愈发孤苦。
君屹承再次找到我的时候,便是又遇到了难解的麻烦。
这件事我已经听说好几日了,还在想他能有什么好办法。
原来竟只是被任清雪生生耽误了。
“可打听出任侧妃给殿下出了什么主意?”
碧桃撇撇嘴,微微凑近我。
“娘娘,您快别提了!
“任侧妃这些日子都听迷了!
“那天仙配的唱段,她院子里的人怕是都已经学会了!”
我忍俊不禁,轻轻敲了一下碧桃的额头。
事情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江南施家是世家大族,历来都与京城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前段时间施家家主得知太子殿下爱听戏,就特意给送来一个戏曲班子。
原本这事实属寻常,京中不少人家都会养几个能唱会唱的丫头小子。
可坏就坏在班舍上京的这一路上,略有几分高调。
有其他角儿听说是要给太子殿下表演,纷纷主动临时要求加入。
一来二去,这班舍里也算名家荟萃。
这下事情就变得不同寻常了。
已经有居心叵测之人开始散播流言。
说太子网罗了江南名角儿,专门进京来伺候自己一人。
好一口从天而降的大黑锅,把君屹承砸了个猝不及防。
可施家的面子不好不给,这班舍不收还不行。
于是这个烫手山芋就莫名其妙地落在了君屹承手里。
君屹承怎么想我不知道,但任清雪确实挺开心的。
自打戏班子来了,她日日都让人家给她开戏。
从天仙配唱到白蛇传,从西厢记唱到牡丹亭。
可怜君屹承陪她听了几日爱恨痴缠。
终于还是受不住了。
“快把院门关上!孤现在听不得这锣鼓点!”
6、
我笑着把他请进内室,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碧桃已经打听过了。
君屹承今日逃到我这里来,一是想询问我对此事的破局之法。
再就是实在被任清雪闹得没活路了。
这人淡如菊的大美人说了,她只要太子真心,不求其他。
若君屹承愿意放下皇权与她归隐山林。
她愿以性命起誓,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哪怕轮回入畜生道,她也要与君屹承做一对恩爱夫妻。
这点我自愧不如,我入不得畜生道,只想做人上人。
“阿昭快别笑了,赶紧帮帮孤吧。”
我让碧桃燃上一根清心香,笑眯眯地开口说道:
“任侧妃兴致正浓,妾身此时开口,怕是会惹她不悦。
“殿下疼她,日后拿这个怪罪妾身怎么办?”
君屹承哭笑不得。
“阿昭莫要玩笑,你不是拈酸吃醋的性子。
“这事有多麻烦,雪儿不懂,阿昭一定懂得。”
我略一挑眉,不免有几分开怀。
君屹承能有这个认知,说明我的努力没有白费。
“殿下,府中的先生们怎么说?”
君屹承喝了一口热茶。
“他们都劝孤不必在意。
“不过是养个戏班子,京中高门谁家没养过。
“过些日子打发了就是,这事自然不会有人再提。”
我点点头,倒也不否认他们的看法。
没错,君屹承是储君,又不是圣人。
他有些自己的喜好,又没有做出格的事情,实在不必苛责。
见我笑而不语,君屹承放下茶盏,神情也严肃了几分。
“阿昭,孤知道先生们说得有道理。
“但他们是臣子,看到的时局与你我是不一样的。
“世人皆知孤是正宫嫡出,六岁上便被父皇封了太子。
“可高处不胜寒,孤在明,各方势力在暗。
“这二十年来,孤不敢行差踏错哪怕一步。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储君之位上没有小事。
“父皇的期待、朝臣的信任、百姓的敬服。
“孤只要失去一个,便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再无翻身余地。”
君屹承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苦笑两声。
“阿昭是不是也觉得孤这么说太过于矫情了些?”
我一脸心疼地握住君屹承的手。
“殿下,妾身懂得。
“上次只因殿下得了太后娘娘赠的一个园子,便有人企图暗算。
“行百里者半九十,事成之前,所有与殿下名誉相关之事都不容有失。”
我看着君屹承渐渐缓和的脸色,眨了眨眼睛。
“若说办法嘛,妾身还真想了一个。
“既不伤施家的颜面,让他们对殿下的叹服。
“又能体现殿下化民成俗的格局智慧!”
君屹承连连追问。
“阿昭想的必是好主意,快别卖关子了,说与为夫听听!”
我用指尖轻轻点着君屹承的掌心。
“殿下,把咱们那个园子再利用起来,把戏班子迁过去。
“即日起太子府免费请京城百姓听戏。
“不过这人选可是有说法的。
“要优选百善之民!敬老孝亲的,扶危济困的,拾金不昧的。
“凡是品行高尚的普通百姓,都有可能成为太子府的座上宾。
“咱们的戏自然也有说法,劝学、劝善,讲究个喜庆合家欢。
“百姓们势必以受邀为荣,长此以往,便是比着向好。
“往后在这个基础上,还可以免费演给慈济堂的老人和孩子们。
“无论是立过军功的伤残军士,还是耕育出良种的普通农户。
“只要是为大雍建设做出过贡献之人,不分贵贱,一律奉为座上宾。
“等戏班子成熟了,甚至可以放他们出去。
“在大雍各个州府继续劝善。
“而外地的其他曲艺形式也可以入京,南北互通,百花齐放。
“比起圣人之言,这种寓教于乐的表演更有助于教化民间。
“如此莫说殿下养一个戏班子,便是再养十个,谁还能说出什么?”
7、
君屹承大笑起来。
“孤就知道!阿昭比旁人更知孤心意!
“因势利导,扭转乾坤!
“这是阿昭的智慧,旁人拍马不及!”
我歪着头,笑眯眯地看向他。
“殿下过奖了。”
君屹承却摇了摇头。
“没有,孤的夸赞,不及阿昭万一。
“阿昭出身名门世族,对施家的权衡、朝臣的预判这些不足为奇。
“但能从世俗立化的角度为孤拉拢民心民意。
“都是因为刚刚听了孤的抱怨,怕让百姓们失望。
“不过须臾之间,阿昭就能为孤想出破局之法。
“这法子不仅能解孤之困,更显安民之心。
“孤的那些幕僚,加在一起都不如一个阿昭。”
首批百姓受邀去听戏的那日,朝中不少官员也去了。
听着百姓们对太子殿下赞不绝口,官员们也是与有荣焉。
之前那些准备参太子奢靡的折子一夜之间不翼而飞。
取而代之的都是溢美之词。
皇帝对此事不知内情,只是对儿子的做法十分满意。
但皇后是了解一切细节的,干脆直接询问太子意见。
“皇儿,你这两位侧妃如今高下已分。
“本宫心中,从一开始就属意瑾昭。
“苏家嫡女,饱读诗书却不卖弄,计深虑远而不世故。
“重大局、识大体,刚柔相济、恩威并行。
“这才是太子妃该有的气度与手腕。
“你意下如何?”
君屹承笑着应下皇后的话。
“母后说得是,儿臣也觉得阿昭更能胜任太子妃之位。
“只是……”
皇后皱了皱眉。
“难道你还想选清雪?
“本宫知道你喜欢清雪清雅脱俗、与众不同。
“但你是太子,你的正妻更是未来的国母。
“清雪嫁给你这么久,性子依然同闺中少女一般。
“风花雪月你们关起门来自己吟弄便好。
“太子妃将来是要统领六宫,垂范天下的。
“你可莫要让世人耻笑。”
君屹承连连摇头。
“母后误会了,儿臣绝无此意。
“只是清雪与阿昭一前一后入府,两人家世也旗鼓相当。
“母后与儿臣属意阿昭,便也要给清雪一个自认不如的理由。
“阿昭之前为儿臣解困,都是前头的麻烦。
“府内之事,她们确实都插手不多。
“阿昭需要立威,清雪也需要敬服。
“便是任家,也要心甘情愿地认下此事才好。
“儿臣不想她们因此生隙,为前朝内院都埋下隐患。
“所以……儿臣想恳请母后,给清雪一个机会。
“儿臣也想知道,即使不如阿昭那般运筹帷幄,她操持内宅是否合格。”
皇后想了想,倒是没有否认太子的意见。
“也罢,她是任家嫡女,太子侧妃。
“若拿些寻常小事说她不如阿昭,她必是不服的。
“正好太后娘娘寿辰将近。
“你皇祖母千叮万嘱,说今年不可铺张。
“你们年轻人点子多,今年这事便交给清雪来主理。
“也让本宫看看,她到底有几分能耐。”
8、
听说皇后娘娘亲自开口指定任侧妃负责今年的太后寿诞。
这跟明旨册封太子妃有什么区别!
任清雪院子里的下人大喜过望,已经暗中庆祝起来了。
我安安静静地坐在桌案前,把自己能想到的细节一一完善。
明旨封妃?我可不这么认为。
我认为这是帝后给任清雪的最后的机会。
只要这次的筹备当中她出现一点纰漏,都再无与我争锋的可能。
“娘娘,咱们要不要暗中……”
我笑着朝碧桃丢了个白眼。
“少想些邪门歪道,赶紧去把我吩咐的事做了。
“时间紧急,她错不得,难道咱们就错得?”
碧桃嘻嘻笑了两声,抬腿跑远了。
君屹承了解任清雪的性子,生怕她对这件事不够重视。
简直是耳提面命地对她进行督促。
任清雪又不傻,当然知道为太后娘娘筹办寿宴意味着什么。
她不仅想了几个不错的点子,还一一在君屹承面前筛选讨论过。
君屹承见她如此积极,终于放心下来。
恰逢朝中事忙,他也无暇亲自跟进。
对于任清雪那边的操持进展,我都比君屹承更加清楚。
半月之前,负责请班子表演的管事来找任清雪,说预算不够,申请增加。
任清雪没有过问任何细节,只是对于自己作画被打扰而心生不满。
“银子不够自去支取便是,这等小事也要拿到我面前来说。
“世人谁不知我不屑这些黄白之物。
“不过几百两银子,哪里值得你急成这样!
“无端端坏了我作画的心情,当真是不分轻重!”
那管事被她骂了一通,压着火气走了。
十日之前,太子府二管事火急火燎地来告状。
说抓住了府里几个趁机敛财的奴才,请侧妃娘娘责罚,以儆效尤。
没想到任清雪只是云淡风轻地叹了口气。
“不过是贪了几两银子,又不是杀人放火。
“咱们皇家要有能容人的雅量。
“得饶人处且饶人,把事情闹大难道殿下脸上有光不成?
“他们知错也就罢了,总不好把人都打杀了吧。
“你另安排几个人接了他们的差事,此事莫要再提了。”
二管事一口气提到胸口,憋了老半天。
最后咬着牙应了下来,转身走了。
等君屹承再想起打听寿宴的进展,才发现任清雪也一无所知。
“你……你说你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任清雪放下正在修剪花枝的纤纤玉手。
“殿下做什么这般焦急?那些差事妾身已经都吩咐下去了。
“下人们安排好了自会来回话。
“殿下总不会指望着妾身把所有琐事都亲力亲为吧?
“妾身读的是四书五经,学的是琴棋书画。
“办宴这种俗事难道不是府中管事们该做的?
“再说了,太后娘娘都叮嘱今年不必铺张。
“咱们做晚辈的怎好忤逆太后的意思。
“殿下放心,妾身已经吩咐过了,一切从简。”
君屹承脸都绿了。
9、
不过现实没有给君屹承弥补的机会。
第二日一早,我们三人便被皇后宣入宫中。
皇后也是第一次把为太后办宴的事交给晚辈,实在有些不放心。
“太子给本宫说说,筹备到哪一步了?
“可有什么需要本宫之处?”
君屹承面色尴尬,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
任清雪倒是有几分自信。
“请皇后娘娘放心,一切顺利。”
皇后点点头,十分满意。
“哦?都安排了什么,可有新鲜玩意?”
任清雪愣了一下。
不明白皇后为什么不直接宣管事回话,而要来问她这个太子侧妃。
眼见任清雪答不上来,太子也面有愧色。
皇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深深看了太子一眼,问责之意不言而喻。
皇后是国母,还不至于自降身价来责备儿子的妾室。
但君屹承身为太子,难道妾室不上心的事他也不曾过问?
“太子!你可有什么话说?
“难道你敢视太后娘娘的寿诞为儿戏?”
君屹承正要下跪请罪,被我暗中拉住衣袖。
我和君屹承对视一眼,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起身向皇后行了一礼。
“皇后娘娘恕罪,此事都是妾身之责。
“这些日子上报给殿下又不断修改完善的细节太多。
“殿下难免一时记不住。”
皇后可不是好糊弄的,她的眼睛在我和任清雪之间来回审视。
“哦?阿昭也参与了?”
我顶着任清雪怨愤的视线,笑着回皇后的话。
“回皇后娘娘,太后寿诞于国于家都是顶顶大事。
“太子府上下一心,尚且唯恐不足。
“殿下执掌大局,任侧妃出谋划策,妾身只是帮着完善一些细节而已。”
皇后此时已不欲与任清雪计较,转而看向我。
“阿昭说说,都有哪些细节?”
“回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叮万嘱,今年寿诞不易铺张。
“殿下和妾身便想着,尽量弄些新鲜的东西。
“殿下已经一早吩咐了绣娘为太后娘娘绣制百寿锦被。
“这些寿字并非出自大家之手,而是受太子府资助读书的孩子们亲手所写。
“百人百字,字字出自孩子们的真心。
“寿宴的场地也已经布置好了,隔水还安排了烟花。
“从太后娘娘的位置看过去,既开阔又安全。
“那烟花放到天上是仙鹤、蟠桃、寿字图样,近日已经在山里验证过多次了。
“往年都是请京城里的名角儿入宫唱戏,今年换了些新鲜东西。
“殿下吩咐人在民间寻了不少有趣的班子。
“杂耍、戏法、训鸟样样都有,都是民间老人们最喜欢的热闹玩意儿。
“厨子也是从五湖四海请的,各有各的拿手名菜。
“等宫里查验一番,明日便可入宫试菜。
“到时候还请皇后娘娘赏光品鉴。”
皇后听得连连点头。
“阿昭思虑周全。”
10、
太子赶紧借此缓和气氛。
“是,母后有所不知,阿昭想的新鲜东西可多了。
“有些儿臣连听都没听过,您不能怪儿臣记不住。”
皇后笑容一滞,又看了儿子一眼。
不说你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太子悻悻地闭嘴了。
我赶紧继续开口。
“太后娘娘寿诞,讲究个举国欢庆、与民同乐。
“所以太子府也提前向城中富商筹了一笔善款。
“皇后娘娘放心,每家十两银子,不过图个喜庆。
“这些钱不花在太后娘娘的寿宴上。
“而是用来采买米面,当日分发给城中所有与太后娘娘同龄的长辈。
“府中也雇佣了慈幼局的姑姑们,蒸一些福寿糕分发给百姓。
“城中老幼都可免费领取。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我大雍以孝治天下。
“陛下与皇后娘娘更是孝思不匮。
“正好借着这次太后娘娘寿诞之机,让全国百姓都感受孝道之重。
“率土同庆,不教而教。
“也是我等晚辈孝敬太后娘娘的心了。”
皇后娘娘听完我的话,脸上的笑容彻底藏不住了。
如果说前面只是用心操办太后寿诞。
那我之后种种,都是在为太子的前程铺路。
我每次为太子办事,首先考虑的都是他的立场和声誉。
内助之贤,不外如此。
这些道理皇后和太子自然全都懂得。
太子看我的眼神里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赞赏之意。
这让一旁的任清雪如坐针毡。
她本不是个刻薄性子,但此时也忍不住说几句酸话。
“苏侧妃向来擅长处理这些俗物。
“妾身与她相比,倒显得愚笨了许多。
“毕竟这种事情交给妾身,妾身也是学不会的。”
我表情不变,皇后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回府之后,君屹承第一时间去了任清雪的院子。
任清雪以为太子是来哄自己的,还一脸娇嗔地想要赶人。
“殿下来妾身这里做什么?还不去夸赞你的管家侧妃!”
君屹承终于恼了,他躲开任清雪推搡他的手,厉声质问。
“你既答应了要筹办太后寿诞,为何事事不闻不问!
“今日要不是有阿昭应着,你让孤如何有颜面面对母后!”
任清雪没想到君屹承竟然会朝她发脾气,立时红了眼圈。
“殿下这是在责问妾身吗?
“您难道想让妾身也如苏瑾昭一般去寻什么杂耍艺人?
“妾身是大家闺秀,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这些下九流的东西!
“自来这种事都是主子吩咐,奴才办事!
“他们没有做好,您不去训斥他们,倒来朝妾身发脾气是什么道理?
“如果妾身什么都做了,府里还养着这些管事何用!
“皇后娘娘难道在宫里事事亲力亲为不成?”
君屹承听她提起自己母亲,更生气了。
11、
“是!孤不妨告诉你!
“母后在宫中就是事事亲力亲为!
“上到孝敬皇祖母,中间管理众嫔妃,下至接待朝廷命妇!
“甚至不止宫中一切,前朝百官,大雍臣民。
“只要是皇室之责,母后都一力承担!”
任清雪哭得梨花带雨,但分毫不肯退让。
“妾身比不了皇后娘娘!
“妾身心中只能装下殿下一人!
“妾身将殿下视作自己的丈夫,可殿下竟然把妾身当成下人管事!”
君屹承看着泣不成声的任清雪,突然就散尽了全身力气。
他发现他们各说各的,再争下去也是徒劳。
任清雪的人淡如菊、清雅脱俗,就像她自己精心修剪的那盆花。
要名贵的花盆,要顶级的养料,要精心的照护。
可它除了好看之外,一无是处。
当天夜里,君屹承来了我的院子。
开门见山地询问我是否想成为太子正妃。
我对他的直白有些意外,但并无隐瞒。
“不瞒殿下,妾身自然是想的。
“于情而言,太子妃是殿下正妻,生同衾、死同穴。
“天地见证,祖宗认可。
“妾身心悦殿下,自然希望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殿下的妻子。
“可于理来说,妾身又深感惶恐。
“妾身入太子府以来,常常自觉不足。
“尤其观皇后娘娘行事,高山景行,自愧难当。
“太子妃是殿下的妻子,更是仅次于太后与皇后的天家女眷。
“与其说金尊玉贵,不如说负重千钧。
“妾身也曾暗中思量,如今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殿下疼爱妾身,妾身也不必事事操心。
“可说到底,妾身心疼殿下的心终究更胜一筹。
“若能站在殿下身后,为殿下分忧,妾身百死不辞。”
看着君屹承渐渐缓和的脸色,我突然笑出了声。
“这些都是殿下与妾身的私房话,咱们偷偷说说就算了。
“遴选太子妃是大事,还是要陛下和皇后娘娘做主才好。
“妾身不敢生出妄念,只求常伴殿下左右。”
同样的问题,君屹承也问了任清雪。
她倒是始终如一,将淡泊名利演绎得淋漓尽致。
任清雪表示她不在乎权势地位,只在乎君屹承的心。
不过若太子妃之位证明了他的爱,那她也可以勉为其难地收下。
但太子要给她配两个得用的管事。
还是那句话,她可做不了该下人们操心的琐事。
这一次,君屹承没有被情爱的表象迷惑。
他已经看清楚了。
任清雪表面上的不争不抢,是因为她做不到,也输不起。
与其肩挑重担、劳心费神,她更期待旁人把一切都做好了捧到她面前。
然后她情不可却地收下那些荣耀与功劳,继续扮演人淡如菊的仙女。
12、
册封我为太子妃的圣旨送入府中那日,任清雪终于还是装不下去了。
她认为这是君屹承对他们感情的背叛。
他明明问过她意见的,她也没有拒绝。
凭什么现在他要让其他女人踩在自己头上。
但这些话任清雪说不出口。
她沉浸在自己与世无争的表演里出不来。
也怕被人发现她的嫉妒与怨愤。
她想表现出毫不在乎,但实在做不到。
任清雪自恃才高气清的好名声与君屹承的宠爱。
她无法接受输给我这个太子府管事。
自觉下不来台的任清雪开始与君屹承冷战,以各种理由拒绝相见。
君屹承一开始还尝试开导,但见对方一点余地都不留,也没了沟通的兴致。
他是堂堂太子,又不是任清雪的舔狗。
她自己担不起太子妃之责,倒来责怪旁人太能干,这是什么道理!
我对小情侣的闹剧冷眼旁观,丝毫没有帮忙缓和的意思。
当冷战进行到第四个月,任清雪终于绷不住了。
不过她没有主动认错示好,反而用上了激将法。
任清雪公然表示自己看破红尘,要在府内清修。
君屹承得到消息,脸色当时就黑了。
我好不容易劝他压住了火气,便赶紧命人去请任清雪的家人。
让嫡女入太子府侍奉是家族战略的一步要棋。
你中间出家是几个意思?打皇室的脸呢?
不过可惜任清雪谁的面子也不给。
听说当日她母亲和大嫂都是哭着离开太子府的。
我虽然厌恶她矫揉造作的样子,但为了君屹承的颜面,还是打算亲自去劝劝。
没想到君屹承却开口拦住了我。
“阿昭不必操心,随她去闹!”
我看着对任清雪彻底失望的君屹承,也只是叹了口气。
君屹承对任清雪最后的情分,就是没有把她赶去庵堂。
光阴荏苒,日月如流。
彼时的太子府,今日的寒月宫。
当初的恩爱情浓,终究在岁月流逝中被消磨殆尽。
新入宫的妃嫔们个个如花似玉、天真烂漫。
当年太子府内的事于她们而言已成旧日传闻。
没有人知道那被众人视作冷宫的寒月宫里还住着一位贵人。
她自诩人淡如菊,却不堪风霜摧残。
追求遗世独立,终落得茕茕无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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