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苏静和领完离婚证出来,顾庭舟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苏静和瞥见他的动作,利落地按掉了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通话申请。
她转身朝街角那家老面馆走去:“胃又疼了?走吧,去老地方吃点东西。”
顾庭舟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外面是车水马龙的街道。
“两碗牛肉面。”苏静和在他对面落座,将风衣随意搭在椅背上。
她下意识地掏出烟盒,想起什么似的又放了回去。
顾庭舟胃不舒服时闻不得烟味。
面很快端了上来,热气氤氲。
苏静和很自然地端过顾庭舟那碗,拿起一双干净筷子,仔细地将葱花一根根挑出来。
“周尧下个月的机票。”她忽然开口,手上的动作没停,“学校那边都安排好了。”
顾庭舟看着她的动作。
“等他到了国外安定下来,”她继续说,声音平静,“我就和他彻底断了。”
她把挑干净的碗推回他面前,抬眼看向他:“这次离婚是最后一次。他闹得厉害,说不亲眼看见我们离婚就不肯去读书。你知道他的脾气。”
顾庭舟没有说话,拿起筷子,小口吃着面。
牛肉炖得很烂,汤汁浓郁,是他曾经最喜欢的味道。
“等他一走,我们就去复婚。”苏静和的语气笃定,“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顾庭舟没有应声。
只是微微动了动唇角。
在面汤氤氲升起的热气中,他抬起眼,看向对面的苏静和。
三十岁的苏静和,妆容精致,眉目依旧秀丽,剪裁合体的套装勾勒出干练的身形,神情是商场历练后的沉稳与些许淡漠。
可透过这层雾气,他眼前却猛地浮现出另一个画面:同样这家店,同样的位置。
刚结婚那年,二十五岁的苏静和穿着简单的连衣裙,扎着马尾辫,满心满眼都是爱意地看着他,握住他的手,声音坚定又温柔:“庭舟,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会永远陪着你。”
誓言犹在耳畔。
可是,结婚第四年,她就和资助的男孩周尧睡到了一起。
他吵过,歇斯底里地闹过,在无数个夜晚等她回家等到天明。
后来,渐渐就麻木了。
圈子里的人背地里都说他顾庭舟是顶级恋爱脑,妻子出轨多年还能忍着不离婚,真是“好丈夫”。
他也觉得自己可悲又失败,像陷入一个泥潭,待在苏静和身边是日复一日的钝痛,可想到离开她,那种未知的空茫又似乎更让人恐惧。
直到一个月前。
他被诊断出患有罕见的血液疾病,病情危急,急需一种特效药稳定病情。药很难找,听说苏静河动用人脉,终于找到了为数不多的几份。
他躺在病床上,满心以为看到了希望,却无意中听见苏静河在走廊打电话:“药先给周尧送去,他比赛前旧伤复发了,疼得厉害,庭舟那边我再想办法。”
虽然后面,她又亲自去求朋友买来,可他的心,彻底冷了。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心里那片一直纠缠着他的迷雾“唰”一下散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冰冷。
所以,当苏静河又一次因为周尧的哭闹而提出离婚申请,说只是“权宜之计”时,他平静地说了“好”。
一个月冷静期,今天结束。
苏静和看着他沉默的侧脸,那过于平静的态度似乎让她有些不安。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点什么。
“这个月你安心养病,”她放柔了些声音,“下个月之后,我们就……”
“叮铃铃——”手机铃声突兀地打断了她的话。
苏静和瞥了一眼屏幕,立刻接起,是周尧。
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哭腔的急促声音,“房东带人来了,静和姐你快来。”
苏静和的神色立刻变得紧绷。
她抓起椅背上的风衣,一边起身一边对顾庭舟快速交代:“庭舟,我有点急事必须去处理。路边的车和司机会等你,吃完让他送你回家,听说最近治安不太好,你注意安全。”
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扶在门把手上,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向依然低头吃面的顾庭舟,犹豫了一瞬,声音低了些:
“谢谢你,庭舟。”
说完,她推开门,步履匆匆地消失在门外。
挂在门上的风铃被门带动,又是一阵急促的“叮叮当当”乱响,然后慢慢平息下来,只剩下轻微的余韵。
顾庭舟夹着面条的筷子停在半空。
几秒钟后,他慢慢放下筷子,缓缓地抬起头。
脸上,泪水早已落下。
掏出手机,给那头发去短信,“下个月,机场见。”
第2章
顾庭舟推开面馆的门,路边空荡荡的,没有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也没有司机老陈的身影。
他愣了一下,打车软件显示“附近暂无可用车辆”。
这个时间点,等车需要很久。
顾庭舟犹豫了。
他想起最近新闻里反复提醒的,有恶性案件的在逃犯疑似流窜到了这个区域,警方呼吁市民减少独自出行。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翻出了苏静和的号码,拨了过去。
第一遍,无人接听。
第二遍,被挂断。
第三遍,第四遍……
直到第十几遍,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电话终于被接起。
“喂?”苏静和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和低哑的喘息。
“静和,我……”顾庭舟刚开口,话还没说全。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个不满的男声,是周尧:“静和姐,这种重要时刻你还分心接电话,谁呀?真扫兴。”声音伴随着窸窣的布料摩擦声和一声含糊的轻哼。
苏静和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带着宠溺和未褪的情欲,对着电话这头快速而敷衍地说:“有什么事晚点再说。”紧接着,是对周尧的回应:“好了好了,别生气,这就拉黑,不让他再打扰我们。”
下一秒,通话被干脆地切断。
他握着手机,僵立在原地。
心脏的位置传来密密麻麻的尖锐刺痛,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和眩晕感。
他重新打开手机导航,搜索最近的地铁站。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导航指示的,需要穿过一段因为附近施工而相对僻静的道路走去。
四周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新闻里那些警告的字句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放大。
他加快了脚步,心跳也开始加速。
身后不知何时传来低低地喘息,跟着他,感觉离他越来越近。
顾庭舟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头。
视线还未完全聚焦,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就从后方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奋力挣扎,但四肢的力量迅速流失,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用尽全身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右手按下了手机侧边的紧急报警快捷键。
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再次恢复意识时,顾庭舟发现自己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住手脚,扔在一个昏暗、废弃的仓库角落里。
一个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旧疤的男人走了出来。
男人的目光落在顾庭舟脸上,他走近,蹲下身,浓重的烟臭和体味扑面而来。
顾庭舟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哀求:“别伤害我,你要什么我都给,钱,很多钱。”
“钱?”疤脸男开口了,带着一种刻骨的恨意,“苏静和的男人,果然开口闭口就是钱。”
顾庭舟猛地一颤,惊愕地看向他。
疤脸男看出了他的震惊,咧开嘴,笑得残忍:“怎么?很意外?”
他点了点自己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拜你家那位大总裁所赐,三年前,城南老厂房拆迁项目。我叫赵铁,以前在那儿看仓库的。”
顾庭舟依稀记得,苏静和刚接手公司不久,雷厉风行地处理过几个“钉子户”和“纠纷”,手段并不温和。
他曾偶然听到她在电话里不耐烦地吩咐下属“尽快清理干净,别留麻烦”。
赵铁的眼睛里燃烧着仇恨,“我老婆病了,想多拖几天拿赔偿款治病,她就指使人教训我。”他摸了摸脸上的疤,“这就是教训。我老婆没等到钱,人没了。我也丢了工作,成了这副鬼样子。”
他猛地凑近顾庭舟:“我找了她三年!可她出入都是保镖,我动不了她。”他的目光在顾庭舟布满恐惧的脸上逡巡,最终定格,“但她总有在乎的东西,对吧?”
“不,你弄错了。”他试图辩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和她已经……”
“闭嘴!”赵铁厉声打断他。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生锈的铁链,在手里掂了掂。
“苏静和毁了我的脸,断了我老婆的生路。”赵铁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他死死盯着他,眼神里翻涌着疯狂的恨意:“今天这笔账,就从你身上讨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顾庭舟此生最漫长的噩梦。
赵铁用尽各种手段折磨他——铁链、钳子,还有其她顾庭舟不敢细想的工具。
铁链落下时的闷响,皮肉被撕裂的剧痛,他一次次痛得昏死过去,又被冷水泼醒。
直到这天,赵铁接了个电话后神色骤变。
“妈的,条子怎么摸到附近了?”他低声咒骂着,狠踢了蜷缩在地上的顾庭舟一脚,“算你命大,先留这儿。等风声过了,老子再来跟你算账!”
他匆匆消失在门外。
仓库重归死寂。
角落里,顾庭舟浑身是血地瘫软在那里,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被汗水浸透的头发黏在惨白的脸颊上。
他连一丝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睫毛无力地颤动了两下,视线彻底被黑暗吞没。
第3章
再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医院洁白的天花板。
意识回笼的瞬间,全身各处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他艰难地转动眼睛,看到自己身上连接着监控仪器,手臂上打着点滴,多处裹着纱布。
还活着。
他稍微缓了缓,忍着动作带来的剧痛,极其艰难地侧过身,看向床边柜子。
他的东西放在那里。
他,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将包勾到近前,拿出里面的手机。
屏幕亮起,有好几个警方发来的信息,询问他情况。
他颤抖着手指,点开了那个紧急联系功能的发送记录。
他想看看,那条用尽最后力气发出的求救信号,到底有没有发出去。
记录显示得清清楚楚:
【紧急警报已发送至紧急联系人:苏静和。发送时间:21:07。】
而在这条发送成功的记录下方,紧接着是一条系统提示,触目惊心的红色小字:
【信息未能送达。对方可能已拒收您的信息或关闭了相关功能。】
顾庭舟控制不住的手抖。
他想起来了。
最后一次给苏静和打电话,听到周尧撒娇让她拉黑自己,而苏静和宠溺地应下了。
顾庭舟的呼吸一顿,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
浑身的伤口都在疼,但都比不上此刻心里那片血肉模糊的空洞来得更剧烈。
他眼前突然浮现出很久以前的一幕。
那时他刚换了新手机,苏静和拿过去摆弄,第一时间把自己的号码设成了唯一的紧急联系人。
她在他怀里,语气是那样温柔:“以后不管在哪里,有什么危险情况,这个按钮一按,我就会知道。我会第一时间赶到你身边,记住了吗?”
他记得自己曾经试探性地按了一下,结果不到两个小时,她竟然真的抛下会议,直接坐飞机赶了回来,风尘仆仆地冲进家门,看到他安然无恙地坐在沙发上时,一把扑进他怀里,声音里带着惊魂未定和后怕:“吓死我了,幸好你没事,幸好。”
“砰”的一声,病房门被猛地推开,重重撞在墙上。
顾庭舟抬眼看去,只见苏静和正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急匆匆赶来的。
她的目光落在顾庭舟身上,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裹着纱布的手和额头,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扎着针。
她大步走进来,“庭舟!”她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喘息,“你,你怎么?”她像是想触碰他,又怕碰到他的伤口,手在空中顿住,指节用力到发白。
那股心疼很快又混杂了别的,“你怎么回事?我让老陈在路口等你,你怎么不坐车?非要自己走?你知不知道那条路晚上多危险?新闻你没看吗?”
顾庭舟被她这一连串的质问弄得更加疲惫。
身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他不想说话,只是眉头皱得更紧,因为输液而有些冰凉的手,无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苏静和脸上的埋怨立刻被紧张取代,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他正在输液的手背。
“是不是液体太凉了?难受?”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然后直接侧身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她伸手,用自己温热的手掌,轻轻包裹住了他扎着针的手,连同那截输液管一起握住,似乎想用体温去温暖那冰冷的药液。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她低声道,目光在他脸上的擦伤和淤青上流连,“赵铁那个王八蛋!我已经联系了最好的律师,也跟警局那边打过招呼了。你放心,我不会放过他,一定让他把牢底坐穿,得到该有的报应!”
她握着他手的力量紧了紧,“别怕,都过去了。你这几天什么都别想,就好好在这里休息,把身体养好。公司的事我已经推了,这几天我就在这儿陪你,哪儿也不去。”
顾庭舟静静地看着她。
突然苏静和放在西装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
顾庭舟的目光淡淡地扫向她口袋的位置,随即嘴角充满嘲讽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快消失,却像一根刺,扎进了苏静和眼里。
苏静和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这电话是谁打来的。
若是平时,她或许会接起来,安抚几句。
可现在,她眼前是顾庭舟苍白脆弱的脸,手上是他冰凉颤抖的手,鼻尖是医院消毒水也掩盖不住的他身上传来的淡淡药味和血腥气。
电话固执地震动着。
顾庭舟已经闭上了眼睛,把头微微转向了另一边,只留给她一个疲惫而疏离的侧脸。
苏静和看着他的侧脸,犹豫了一下。
直接按下了拒接键,然后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随手扔在了旁边的床头柜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然后倾身向前,仔细地帮顾庭舟掖了掖被角。
顾庭舟依旧闭着眼,侧着头,但苏静和还是敏锐地瞥见了他眼角飞快滑落的一滴泪,迅速没入鬓角的发丝里。
那一滴泪,烫得苏静和心脏狠狠一缩。
“庭舟。”她声音低哑,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恳求意味。
她伸出手,轻轻将他的脸转回来,让他面对着自己。
顾庭舟没有反抗,任由她动作,只是依旧闭着眼睛,泪水却顺着眼角流得更急。
苏静和看着他的眼泪,胸口闷得发疼。
她低下头,用温热的嘴唇,吻去他眼角的泪痕,咸涩的味道在她唇间化开。
然后,她的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声音压得极低。
“傻子,怎么哭了?”
她的手臂环过他,“别怕。安心休息。一切都有我。我会给你一个交代。我保证。”
顾庭舟在她怀里,身体僵硬着,没有回应。
眼泪无声地流淌,浸湿了两人相贴的皮肤。
疲惫感如同深海,将他彻底淹没。
她的怀抱依旧熟悉,她的保证依旧掷地有声。
可是啊,苏静和。
有些伤害,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有些迟来的东西,再也暖不热已经冰冷透骨的心了。
第4章
顾庭舟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
苏静和真的如她所说,寸步不离地陪了他半个月。
她会记得护士交代的每一次用药时间,会小心翼翼扶他起来吃饭,会帮他把苹果切成小块,会在他半夜因为噩梦惊醒时立刻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抚,会笨拙地学着给他擦洗没有受伤的地方,会因为他皱眉就紧张地去叫医生。
她做得很细致,很耐心,像是要把过去几年的疏忽和亏欠,都在这半个月里补偿回来。
这天下午,苏静和正扶着顾庭舟在病房里缓慢地走动复健,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喂,王警官。”苏静和接起电话,语气客气。
顾庭舟停下脚步,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
苏静和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脸上的表情起初是专注,随即慢慢凝固,眉头一点点锁紧,眼神里闪过震惊和难以置信。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半晌没说话。
“好……我知道了。麻烦你们了。”最终,她只哑声说了这么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她站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似乎有些回不过神。
“是警察?”顾庭舟的声音很平静,“查清楚了?有人指使赵铁,对吗?不然她不会那么精准地找到我,时间地点都刚好。”
苏静和缓缓放下手机,看向他,眼神复杂难辨。她没有立刻回答。
“是不是周尧?”顾庭舟盯着她的眼睛,直接问出了那个名字。
苏静和的嘴唇动了动,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避开了他的视线,语气有些干涩:“庭舟,这件事可能有些误会。警方那边还在核实。”
“到底是不是他?”顾庭舟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苏静和沉默了几秒,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但是庭舟,”她抬起头,试图去握他的手,“算了吧。赵铁已经落网了,他会受到法律最严厉的惩罚。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好吗?”
顾庭舟猛地抽回手,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到此为止?我的伤就白受了?他这是买凶杀人未遂!苏静和,他必须付出代价!你当时在医院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会给我一个交代!”
“周尧还这么年轻!”苏静和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焦躁,“他才二十出头,人生刚刚开始。如果背上这样的案底,他一辈子就毁了!他的留学签证,他的未来,全都没了!”
她看着顾庭舟苍白愤怒的脸:“而且他也只是一时糊涂。他跟我解释了,那天晚上,他就是气不过,觉得我因为陪你吃面没及时接他电话,觉得在你面前丢了面子,小孩子心性,嫉妒冲昏了头,才联系了那个赵铁,说了几句气话。他也没想到赵铁会真的下那么重的手!他知道错了,真的,他已经后悔了!”
顾庭舟听着她这一番为周尧开脱的话,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不再看苏静和,踉跄着后退一步,伸手去够自己的手机。
他要报警,亲自把证据递上去,他要周尧为他的恶毒付出代价!
“庭舟!你冷静点!”苏静和见状,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抢过了他的手机,动作因为急切而有些粗暴。
顾庭舟本就虚弱,被她这样一推抢,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跌坐在病床上。
后背和肋部的伤口遭到撞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瞬间脸色煞白,额头上冒出冷汗,疼得蜷缩起来,发出痛苦的抽气声。
苏静和握着抢过来的手机,愣了一下,似乎也没想到会把他推倒。
她看到顾庭舟疼得缩成一团的样子,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变得强硬:“手机我暂时替你保管。这件事,我说了算。周尧下周就走,等他出国,一切尘埃落定,我会补偿你。你想要什么赔偿,房子、车子、钱,都可以谈。”
她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这几天,你好好在医院养伤。我会让人照顾好你,也看着你。别做傻事,庭舟。为了大家好。”
说完,她不再看顾庭舟的反应,紧握着他的手机,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并对着门外低声吩咐了什么。
病房门被轻轻关上。
第5章
顾庭舟被软禁了三天。
第四天下午,苏静和终于出现了。
她走进病房,“换身衣服,我带你去个地方。”她开口,语气平淡。
直到走进灯火辉煌的宴会厅,看到巨幅电子屏上滚动的“祝贺周尧先生前程似锦”的字样,以及被众人簇拥着的周尧时,顾庭舟才明白这是什么宴会。
周尧的出国欢送会。
顾庭舟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穿着定制西装笑容灿烂,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宾客之间的周尧,再想起几年前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穿着洗白校服,瘦小怯懦满眼感激的男孩。
强烈的讽刺感和生理性的恶心涌上心头。
他资助的,到底是个怎样忘恩负义心思歹毒的白眼狼?
苏静和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侧头低声道:“只是露个面,打个招呼。别想太多。”
这时,周尧也看到了她们,尤其是看到苏静和身边的顾庭舟时,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和嫉恨,但立刻被更灿烂的笑容掩盖。他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静和哥,静和姐,你们来啦!”他的声音很甜,亲热地挽住苏静和的手臂,然后才像是刚看到顾庭舟似的,对他举了举杯,“庭舟哥,你能来我真的太高兴了!今天这场欢送会,我最想感谢的人就是你!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
周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
苏静和轻轻拍了拍周尧的手背,然后对顾庭舟说:“庭舟,去给周尧敬杯酒,祝福他一路顺风吧。”
顾庭舟看着她们挽在一起的手臂,看着周尧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得意和挑衅,心冷了下去。
他没有拒绝,从侍者盘中拿过一杯香槟,朝周尧走了过去。
周尧也迎了上来,两人碰杯的时候,周尧借着凑近的姿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顾庭舟耳边飞快地说:
“庭舟哥,你觉得等静和姐陪我去国外安顿,她还会舍得回来找你这个人老珠黄的‘前夫’吗?”
顾庭舟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周尧见他毫无反应,眼神沉了沉,有些气急败坏,声音压得更低,语速更快:“静和姐早就厌倦你了!她亲口跟我说,跟你在一起像一潭死水!只有我能让她觉得活着有意思!你这个失败的老男人,凭什么还占着位置不肯让?”
顾庭舟终于抬起眼,看了周尧一眼。
“说完了吗?”顾庭舟的声音很轻,“说完的话……”
他手腕一扬,杯子里冰凉的香槟,毫不犹豫地泼在了周尧的脸上。
“清醒一点。”顾庭舟放下空杯,淡淡地丢下一句,转身就朝着人少的露台方向走去。
周尧被泼了个正着,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苏静和也立刻注意到了,她眉头紧锁,快步走了过来,第一时间扶住了周尧。
“静和姐,不怪庭舟哥,是我不对,我可能说错话了。”周尧抓住苏静和的衣袖,声音哽咽,楚楚可怜。
苏静和看着周尧狼狈的样子,又看向背对着众人的顾庭舟,脸色很不好看。
她想过去质问,却被一阵骚动声打断。
第6章
紧接着,一队穿着制服的警察神情严肃地快步走了进来,直接控制了入口和几个关键位置。
音乐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明所以地看向这群不速之客。
“接到举报,这里有人涉嫌吸食违禁物品!请所有人配合检查!”为首的警官声音洪亮,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
宴会顿时一片哗然。
警察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检查。
很快,她们的注意力似乎锁定了宴会的主人公周尧。
“不!不是我!我没有!”周尧看到警察走近,佯装吓得连连后退。
一名警察严肃地看着他:“我们接到确切线索。请配合调查。”她的目光落在周尧湿漉漉的礼服和头发上,又看了看他面前地面泼洒的酒液痕迹。
周尧被警察询问,吓得浑身一抖,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警察,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又轻又细,带着颤抖和哭腔:“警察同志,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用力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一直都安分守己的,从来没碰过那些不好的东西,今天是我的欢送会,我怎么会……”
他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往苏静和身后缩了缩,手指紧紧攥着她的衣袖。
警察继续问:“根据线索,我们需要检查。请配合。”
周尧的眼神四下飘忽,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忽然,他的目光像是无意间扫过了露台方向,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脸色更加苍白了。
他嘴唇哆嗦着,像是挣扎了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怯怯地说:“刚才庭舟哥过来,我们说了几句话。他、他可能有点生气,就,就泼了我酒,是不是酒里……”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捂住嘴,惊慌失措地看向苏静和,又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静和姐,你别误会庭舟哥!他肯定不是故意的!他泼我酒,可能就是一时情绪不好,他、他不会做其她事的!真的!”
他越说越急,眼泪掉得更凶,仿佛生怕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害了顾庭舟:“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惹他生气的,警察同志,你们别查庭舟哥,要查就查我吧!可能是我自己不小心在哪里沾到了什么。”
警察的检测结果很快出来,指向明确,是那杯顾庭舟拿过的酒。
苏静和沉默了一会,“顾庭舟,”她开口,“我让你来,是希望给彼此留最后一点体面。我给你手机,是相信你至少会遵守诺言,不会在周尧最重要的日子里闹事。”
她摇了摇头,那眼神里满是失望。
“可我错了。你不仅泼他酒,还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栽赃陷害?你就这么恨他?恨到不惜用这种违法的方式也要毁掉他出国的机会,毁掉他的未来?”她上前一步,逼视着顾庭舟,语气严厉,“你太让我失望了!看来这几天对你的‘保护’和劝告,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苏静和,我没有!”顾庭舟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同床共枕十年的女人,看着她毫不犹豫地站在别人那边,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也熄灭了。
“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苏静和指着检测仪,声音冰冷,“既然你执意如此,不留情面,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转向警察,“警官,请依法处理吧。如果真是他做的,我绝不包庇,也绝不允许任何人用这种肮脏手段伤害周尧、破坏法律和社会秩序!”
说完,她转身,将还在“瑟瑟发抖”的周尧拉上,低声安抚。
警察上前,公事公办地对顾庭舟说:“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
顾庭舟的指尖冰凉,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第7章
由于检测结果指向明确,加之举报线索和苏静和方面不依不饶的态度,顾庭舟被依法采取了强制措施,需要配合调查一周。
他被关在一个狭小阴冷的拘留室里。
起初只是常规的问询和等待,但很快,负责看管他的人换成了一个面相阴沉眼神不善的中年男人。
各种“特殊关照”接踵而至。
他的饭菜总是最凉最馊的,甚至偶尔会混入砂石。
半夜里,牢房外的走廊会突然响起刺耳的敲打声或怪叫,让他无法入睡。
提审时,问话的警察语气格外严厉粗暴,反复追问他“作案动机”和“违禁品来源”。
更让他身心俱疲的是,看守会故意在他疲惫不堪时,强迫他长时间站立,美其名曰“配合调查纪律”。
冷水澡、无故的搜查和呵斥更是家常便饭。
他身上未愈的伤口得不到妥善处理,隐隐有发炎的迹象,疼痛日夜不休。
第三天夜里,他因为伤口发炎和饥饿而有些昏沉,蜷缩在冰冷的板铺上时,隐约听到铁门外那个阴沉看守压低了声音在接电话。
“是,您放心,都安排好了,明白,好好关照嘛,对,上头打过招呼了,我们懂的不会让他好过。”
是苏静和。
她竟恨他至此?
恨到要动用关系,在他身陷囹圄、最无助的时候,让他不好过。
顾庭舟把脸埋进臂弯,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终于,到了第七天。
拘留室的门打开时,刺眼的光线让顾庭舟眯了眯眼。
看守所外,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车旁站着两个人,苏静和,周尧。
顾庭舟脚步顿了顿。
苏静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只是一周,他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气,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出来了?”苏静和的声音有些硬,“看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装可怜给谁看?”
顾庭舟什么也没说。
他挪动着沉重的脚步,径直走向车子,拉开车门,沉默地坐了进去。
到了机场,三人走到安检口前。
苏静和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顾庭舟。
她眉头皱了皱,“庭舟,你先回家。好好休息,别再胡思乱想,也别再惹事。”她顿了顿,“等我在那边帮周尧安顿好学校住宿,最多一周,我就回来。”
她看了一眼身旁满眼期待看着她的周尧,又看向顾庭舟,加重了语气:“这次之后,我和他不会再有任何联系。等我回来我们就复婚。”
顾庭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静和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头又是一阵无名火起,但想到马上要过安检,她压下了火气,最后说了一句:“在家乖乖等我。”
然后,她转身,自然地接过周尧手里的小包,低声说了句“走吧”,便带着他,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安检通道。
顾庭舟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口后面,汇入机场熙攘的人流,再也看不见。
司机老陈这时才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顾先生,苏总吩咐我送您回家。车就在那边,我们……”
他的话没说完,顾庭舟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喂?”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温和的女声,说了几句什么。
顾庭舟静静地听着,然后,很轻地回了一个字:“好。”
“顾先生?”老陈疑惑地又叫了一声。
顾庭舟没有再理会老陈,他转过身很快融入了机场另一侧的人潮中,消失不见。
第8章
飞机起飞了。
周尧扒着窗户看了好一会儿,等飞机平稳了,立刻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静和。
“静和姐,我真高兴!”他又翻出座位前的杂志,指着上面的图片,“听说那边商场特别大,品牌比国内全多了!我们安顿好就去逛好不好?”
苏静和“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杂志上,有点走神。
“静和姐?”周尧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不理我呀?”
苏静和回过神,扯了下嘴角:“听着呢。你说去逛商场。”
“不止呢!”周尧来了兴致,掰着手指头数,“还要去学校看看,去图书馆办卡,去超市买日用品……对了,我同学说附近有家咖啡厅特别棒,我们第一天就去那里吃早餐好不好?”
他说话又快又急,脸上一直带着笑,整个人有种压不住的兴奋劲儿。
苏静和看着他这样,心里那点因为长途飞行和公司事情的烦闷散了点儿。
她想,年轻真好,对未来总是这么有热情。
空乘送来了饮料。
周尧要了橙汁,喝了一小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杯子,凑近苏静和,小声说:“静和姐,这周你可要好好陪我,不准老想着工作,也不准老想着国内的事。”
他说着,轻轻拽了拽苏静和的袖子,“你都答应我的。”
苏静和看着周尧仰起的脸,那双眼睛望着她,带着期待,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想起在机场,他拉着行李跟在她身边,有点怯生生的样子。也想起之前顾庭舟闹出的那些事,让他受了惊吓。
她心里软了一下,点点头:“知道,答应你的。这周就专心陪你安顿。”
周尧立刻笑了,松开她袖子,重新靠回座位,满足地叹了口气:“那就好。”
飞机继续飞着。
周尧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头一歪,靠在苏静和肩膀上睡着了。
苏静和没动,任由他靠着。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
苏静和皱了皱眉,觉得胸口有点闷。她换了个坐姿,动作很轻,怕吵醒周尧。
她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顾庭舟那样,还不是他自己闹的?
要不是他用那种下作手段陷害周尧,能进去待一周?现在这副样子,做给谁看?
这么一想,她心里那点不舒服又压下去了。
对,是他先做错了事。
等他冷静一段时间,等她回去,再好好跟他谈。
他总不能一直这样。
周尧在睡梦里动了动,蹭了蹭她的肩膀,嘟囔了一句含糊的梦话。
苏静和低下头看了看他熟睡的脸,伸手把滑下去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的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有点刺眼。苏静和抬手把遮光板拉下了一半。
飞机平稳地朝着大洋彼岸飞去。
苏静和闭上眼睛,打算也睡一会儿。
可脑子里顾庭舟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总是一晃一晃的。
第9章
飞机在异国机场平稳落地,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湿冷。
苏静和开机,信号刚接上,一连串的工作信息和未接来电提醒就跳了出来。
她粗略扫了几眼,都是公司的事,副总处理得还算妥当。
她一边跟着人流往外走,一边拨通了司机老陈的电话。
“苏总。”老陈接得很快,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有点嘈杂。
“老陈,”苏静和开口,语速很快,“我已经到了。这几天你看好庭舟,别让他一个人到处跑,也别让他,”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别让他再接触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或者自己胡思乱想做些不理智的事。一日三餐按时送,看着他吃完。有什么情况,立刻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老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苏总,先生他。”
“对了,”苏静和没等老陈说完,继续交代,“你帮我预约一下,一周后,就是下周三吧,上午,去民政局办理复婚申请的材料。提前把需要的证件都准备好,别到时候又丢三落四。”
“苏总,”老陈的声音更急了些,试图插话,“顾先生那天在机场……”
“啊!静和姐,好冷!”旁边忽然传来周尧带着颤音的惊呼。
他只穿了件单薄的针织衫,这会儿正抱着胳膊,缩着脖子,被机场外灌进来的冷风吹得嘴唇都有些发白了,可怜巴巴地望着苏静和。
苏静和立刻被打断了。
她看了一眼周尧瑟瑟发抖的样子,眉头微蹙,对着电话快速说道:“行了,先这样。按我说的做。看好他,等我一周后回来处理。”
她甚至没仔细听老陈最后那句焦急的“不是,苏总,顾先生他没跟我回来……”,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穿上。”苏静和没有犹豫,利落地递过去自己的大衣,将他整个人裹住,“早说了这边气温低,让你多穿点,就是不听话。”
周尧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撒娇道:“知道了嘛,下次一定记住。还是静和姐最好!”
苏静和看他缓过来了,便不再多说,一手拉着自己的行李箱,另一手虚扶了一下周尧的后背,带着他朝机场外等候的预定专车走去。“车就在外面,先去公寓安顿。淋了雨容易感冒。”
坐上车,暖风打开,周尧舒服地喟叹一声,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对公寓的想象。
苏静和靠在座椅上,揉了揉眉心。
长途飞行和时差让她有些疲惫,刚才电话里老陈那未尽的话语闪过脑海,但很快被周尧的声音和周遭陌生的异国街景冲散。
大概是老陈想汇报些家里无关紧要的琐事吧,或者又是顾庭舟闹了点小脾气。
苏静和想。反正已经交代清楚了,老陈会处理好。
眼下最重要的是安顿好周尧。
车子停在一栋整洁安静的公寓楼下。
公寓是提前托人租好的,位于一个治安良好的社区,离周尧要去的学校不远。
一室一厅的格局,家具齐全,布置得简洁温馨。
周尧一进门就惊喜地“哇”了一声,“这里真好!比我想象的还好!”他跑到苏静和面前,眼睛亮亮的,“静和姐,谢谢你!什么都帮我安排得这么好。”
苏静和看着他高兴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顾庭舟和长途飞行带来的烦闷也散去不少。“你喜欢就好。看看还缺什么,下午可以去附近的超市买。”
“那你这周真的都会在这里陪我吗?”周尧走到她身边,仰头问,眼神里带着依赖。
“嗯。”苏静和点头,“答应你的。帮你把一切安顿好,等你熟悉了环境,学校手续也办妥了,我再回去。”
苏静和陪着周尧安顿下来的头两天还算顺利。
第三天,她订好了第五天回国的机票,并把航班信息告诉了周尧。
周尧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哦”了一声,情绪看着有些低落。
第四天晚上,苏静和正在整理行李,周尧端着一杯热牛奶过来给她,走到她身边时,突然身体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啪”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人也软软地往旁边倒去。
“周尧!”苏静和一惊,连忙扔下手里的东西,一把扶住他。
只见周尧脸色苍白,双眼紧闭,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有些微弱。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苏静和拍了拍他的脸,焦急地问。
周尧勉强睁开眼,气若游丝。
苏静和不敢耽搁,马上取消了一早的航班,抱起周尧就开车赶往附近的医院。
苏静和看着病床上挂着点滴、虚弱地睡着的周尧,只能给国内的司机老陈发信息:“复婚申请先推迟几天,具体时间等我通知。”
第10章
周尧在医院住了两天,苏静和就在医院陪了两天。
他出院后,又在家休养了一天,说还是没什么力气。
苏静和重新订了三天后的机票。
然而,就在她准备出发去机场的前几个小时,她的手机突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接通后,却是一个陌生男人粗哑凶狠的声音,背景音很嘈杂:“苏静和是吧?周尧在我们手上!不想他出事,就准备五十万美金!不准报警!等我们通知!”
电话随即被挂断。苏静和再打周尧的手机,已经关机。
她脸色骤变。
苏静和不敢拿周尧的安危冒险,不得不暂时取消了航班,并立刻联系了当地认识的华人律师和朋友帮忙打听。
就在她心急如焚时,当地警察局打来了电话,说找到了周尧。
他在市中心一家咖啡馆的洗手间里,只是被人打晕了,钱包和手机被抢走,人受了惊吓,但没有受到其她伤害。
苏静和赶到警察局,看到了惊魂未定、哭得可怜的周尧。
他扑进她怀里,断断续续地说自己去买咖啡,突然被人从后面捂住嘴拖进了洗手间。
苏静和安抚着他,心底却隐隐浮起一丝疑虑。
无论如何,航班又耽误了。
她再次给老陈发了信息:“复婚申请再帮我推迟推迟,这边出了点意外。”
苏静和重新订了一周后的机票,并暗自决定,这次无论如何必须走了。
离起飞还有两天。
晚上,周尧做了一桌还算像样的中餐,两人沉默地吃着饭。
周尧几次欲言又止。
饭后,他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的苏静和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静和姐,你能不能别走?或者再多留一段时间?我一个人在这里,真的好害怕,白天都不敢出门,我求你。”
苏静和放下文件,抬起头看着他。
这次,她没有立刻安慰,眼神里透着一丝疲惫。
“周尧,”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淡,“机票我已经改签了两次。这样一而再,再而三,没什么意思了。”
周尧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静和姐,我爱你啊!我真的好爱你!为什么你就不能留下来?永远陪着我?我们可以在这里重新开始,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好吗?”
他哭得情真意切,上前想抓住苏静和的手。
苏静和却站起身,避开了他的手,眉头紧紧皱起,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你在开什么玩笑?”
周尧被她话里的冷意和那句“开什么玩笑”震住了,忘记了哭泣,呆呆地看着她。
苏静和看着他的反应,心里那点疑虑和这段时间积压的烦躁混合在一起,忽然让她彻底清醒了。
她意识到,或许周尧从没真正理解,也从未接受过她们关系的定位。
他想要的,似乎比她承诺和愿意给的,要多得多。
而她,在周尧这些或真或假的“意外”纠缠中,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最多的,竟然不是眼前楚楚可怜的他,而是国内那个沉默的、眼神空寂的、让她感到莫名烦躁和想念的顾庭舟。
她想念他做的醒酒汤的味道,想念他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一角看书的样子,甚至想念他以前因为她晚归而小声抱怨的神情。
那些她曾经觉得乏味或厌烦的日常,此刻却清晰地抓挠着她的心。
她必须回去了。
“周尧,”苏静和的声音缓和了一些,“我会给你留一笔足够你完成学业的钱,但其她的就到此为止吧。我们之间,早就说清楚了。”
说完,她不再看周尧惨白绝望的脸,转身快步走进卧室,反锁了门。
她需要清净,也需要立刻、马上回国。
第二天一早,苏静和提着行李走出卧室时,周尧蜷缩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红肿,但没再哭闹,只是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着她。
苏静和顿了顿,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拉开门离开了公寓。
去机场的路上,她拨通了司机老陈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老陈,”苏静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是我。我今天的航班,晚上到。庭舟他这几天怎么样?有没有闹脾气?”
电话那头的老陈似乎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很沉:“先生,顾先生他……”
“肯定是因为我延迟了几天回去,又生气了吧?”苏静和打断她,“你告诉他,别生气了。我给他带了礼物,他上次看杂志好像喜欢的那款包,我买到了。”
“苏总,不是,先生他其实。”老陈的声音更加焦急,试图再次说明情况。
但苏静和已经看到了机场的指示牌,心情也因即将回国而放松了些,“好了,先不说了,我要办登机了。晚上记得来接机。”苏静和干脆利落地交代完,没等老陈再开口,便挂断了电话。
第11章
飞机还有十分钟就停止登机了。苏静和排在队伍里,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她掏出来看,是周尧。
“烦不烦。”她低声骂了一句,手指往挂断键上挪。
可手机一直震,震得她手心发麻。
她最后还是接了。
“又怎么了?”她语气很差。
“静和姐!”周尧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怕,“不好了!刚才有国内公安局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了!说我教唆犯罪!要我立刻回国!静和姐,我怎么办啊!我什么都没做!肯定是庭舟哥!一定是他恨我,去警察那里乱说的!他要把我往死里整啊!”
他哭得稀里哗啦,听着是真吓坏了。
苏静和一听“公安局”、“教唆犯罪”,脑袋就嗡的一声。
她第一反应就是:顾庭舟。
肯定是他搞的鬼。因为她不按时回去,因为周尧,他就用这种狠招?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登机口,空姐已经在检查最后几个乘客的登机牌了。
“你先别慌,”她压低声音,“我回去后会和他讲,你安心在这边。”
又是一趟长途飞行。苏静和累得眼皮打架,心里还憋着火。
下了飞机,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开手机。
手机有信号了。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打给顾庭舟,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在通讯录里翻。翻了一遍,没找到顾庭舟的名字。又翻一遍,还是没有。
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眼花了。再仔细看,确实没有。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点开手机设置,找到“黑名单”。打开一看,里面就一个名字:顾庭舟。
看到那三个字,苏静和脑子里“轰”的一声。她猛地想起来好多事。
想起来顾庭舟给她打了十几个电话,她当时正和周尧在一起,嫌他烦,直接把他拉黑了。
想起来他在医院病床上,说按了紧急报警,信息发不出去,因为她把他拉黑了。
现在看着这个黑名单,苏静和觉得脸上有点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又慌又难受。
她赶紧把顾庭舟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看着他的名字重新出现在通讯录里,她手指停在拨号键上,犹豫要不要道歉。
算了,先处理周尧的事。
苏静和摇摇头,把心里那点不舒服压下去。周尧的事,搞不好就是顾庭舟闹的。
这么一想,刚才那点难受立刻变成了火气。
就算她之前拉黑他不对,他也不能用报警这种手段害人啊!太过分了!
她直接打给顾庭舟。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苏静和脸色更难看了。不接电话?躲着她?
她转而打给司机老陈。
“老陈,是我。”苏静和口气很冲,“顾庭舟人呢?让他接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老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怪:“苏总,顾先生他不在。”
“不在?又跑哪儿去了?”苏静和火更大了,“你告诉他,我回来了。让他马上把对周尧那些乱七八糟的指控撤了!警察那边我去说。他要是再这么胡闹下去,”她咬了咬牙,“那复婚的事,就别想了!让他自己掂量掂量!”
她等着老陈说“好的”,或者等着顾庭舟抢过电话跟她吵。
可是老陈那边,只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气。然后,老陈慢慢地说:
“苏总,顾先生他根本没回来。”
第12章
姜暮是在机场一个相对僻静的咖啡角找到顾庭舟的。
他坐在靠墙的角落。
阳光照在他身上,却好像照不进去。
他侧着脸,看着窗外跑道上起起落落的飞机,眼神空洞,脸上没什么血色。
姜暮的脚步顿了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闷闷地疼。
她快步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庭舟。”她叫了他一声,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
顾庭舟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他的眼神有些迟缓,过了几秒,才像是认出她来,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你怎么……”姜暮看着他这副样子,想问的话堵在喉咙里。
他看起来不只是累,“算了,先离开这儿。”
她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推到他面前。“里面是护照,还有一张去南边海岛疗养院的机票,今天下午的航班。那边安静,环境好,适合休养。我有个朋友在那里,都安排好了,一切都有人照料。”
姜暮看着他,补充道:“你家里剩下的那些东西,我这两天就让人去收拾,打好包,是存起来还是送到哪里,都听你的。”
过了好一会儿,顾庭舟才伸出手,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姜暮,声音嘶哑:“谢谢。”
姜暮心里更难受了。
她认识的顾庭舟,从前不是这样的。
哪怕是在苏静和身边隐忍的那些年,他眼睛里也总还有些别的情绪,生气,委屈。
可现在,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走吧。”姜暮站起身。
飞机起飞后不久,顾庭舟就靠在舷窗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太累了,身心俱疲,几乎是闭上眼睛的瞬间,意识就陷入了黑暗。
然而睡眠并不安稳。一些混乱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脑海。
是苏静和的脸。
不是现在这个冷漠的、指责他的苏静和,而是更年轻一些,带着懊悔,在他提出离婚后,第一次主动开车到他暂住的酒店楼下,等了一整夜的那个苏静和。
那天早上他下楼,看见她靠车站着,眼下乌青,手里还拎着他最爱吃的那家早点店的豆浆和烧麦,已经凉透了。
她说:“庭舟,跟我回家。我错了。我跟他断了,真的断了。”
他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看着她眼里的红血丝,心里不是不震动。
十年的感情,五年的婚姻,不是那么容易说放就放的。
他以为她真的知错了,真的会回头。
所以,他妥协了。
他跟自己说,再给她一次机会,也再给她们的婚姻一次机会。
那个画面在梦境里扭曲变形,变成了后来无数个他独自等待的夜晚,变成了苏静和身上偶尔出现的不属于他的吻痕,变成了周尧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理直气壮出现在他生活里的样子。
然后,画面猛地跳到不久前。
苏静和站在宴会厅里,搂着哭泣的周尧,用一种冰冷而失望的眼神看着他,质问他为什么要用“下作手段”害人。
还有在机场,她头也不回地带着周尧离开,让他“在家乖乖等着”。
睡梦中的顾庭舟眉头紧紧皱起,放在毯子下的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
姜暮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舒展的眉心,看着他眼角无声渗出又迅速没入头发的湿意,心里满是压抑的怒火和心疼。
她气苏静和那个混蛋,把好好一个人伤成这样。
她心疼顾庭舟,这么多年的隐忍和付出,换来的却是遍体鳞伤和心如死灰。
她轻轻伸出手,想替他擦掉眼泪,又怕惊醒他,最终只是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仔细盖好。
姜暮知道,有些伤口,不是换个地方就能立刻愈合的。
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第13章
顾庭舟在疗养院住了大概一周。
这天下午,姜暮照例过来,正想问他晚上想不想尝尝附近一家很有名的海鲜粥。
顾庭舟却先开口了。
他坐在床边,声音很平静。
“周尧的事,”他说,“不能就这么算了。”
姜暮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她合上电脑,看向他。
顾庭舟转过头,目光落在姜暮脸上。
“我要报警。”顾庭舟一字一句地说,“告他教唆赵铁绑架我,虐待我。还有在欢送会上,陷害我,说我往酒里放违禁品。”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赵铁被抓住了,她肯定有供词。欢送会上那杯酒,警察拿走了,应该有检测记录。周尧他跑不掉。”
“我已经在着手办了。”姜暮开口道,声音沉稳,“在你决定之前,我找人去查了。赵铁确实供出了一些指向周尧的线索,虽然那家伙说话颠三倒四,但有些细节对得上。欢送会那边的证据比较麻烦,酒瓶酒杯经手人多,直接证明是他动手脚有难度,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突破口,比如他事先接触过哪些人,有没有异常的消费记录这些都在查。”
她站起身,走到顾庭舟面前,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眼神里是满是认真:“庭舟,这件事交给我。你需要做的就是配合警方,把你知道的、经历过的,如实说出来。其她的,证据、律师、程序上的事,我来处理。你只要照顾好自己,别的事情,都不用担心。”
顾庭舟鼻尖忽然有些发酸,他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哽,只说了一个字:“好。”
姜暮直起身,抬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膀,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放下。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先休息,我晚上再过来。”她说完,拿起自己的电脑,转身准备离开。
“姜暮。”顾庭舟在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叫住她。
姜暮回过头。
“谢谢。”顾庭舟看着她,又说了一遍。
姜暮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跟我,不用说这个。”
第14章
苏静和冲进家门。
玄关空荡荡的。
她快步走进客厅,卧室,衣帽间……
老陈说得没错,他的东西真的都没了。
她掏出手机,手指有些发抖地拨出顾庭舟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她再打,还是一样。
苏静和的心猛地沉下去。
她点开微信,找到顾庭舟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消息前面立刻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下面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苏静和握着手机,僵在原地。
他怎么敢?他怎么能就这样拉黑她,一走了之?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周尧”。
苏静和盯着那个名字,一股强烈的烦躁涌上来。但她还是接了。
“静和姐!”周尧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安,“你回国了吗?警察那边解决了吗?她们没再找我了吧?”
苏静和胸口堵得厉害,声音干涩:“我在处理。”
“我就知道静和姐你最厉害了!”周尧的声音立刻轻快起来,“那你什么时候……”
“我还有事,先挂了。”苏静和没等他说完,直接掐断了电话。她现在没心情应付他。
她必须立刻去警局,把周尧这档子“麻烦”彻底解决掉。
她倒要看看,顾庭舟到底“诬告”了些什么。
到了警局,苏静和找到之前接触过的王警官,直接说明来意,“王警官,关于周尧被指控的事,我想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我前夫顾庭舟可能因为一些个人情绪。”
王警官抬手打断了她,脸色严肃:“苏小姐,你来得正好。关于周尧涉嫌教唆伤害顾庭舟先生一案,我们这边已经有了新的进展和证据。”
她示意苏静和坐下,然后从文件夹里拿出几份材料,推到她面前。
“这是嫌疑人赵铁的最新供词,虽然零碎,但明确提到,是一个年轻男人联系她,提供了顾庭舟当晚的详细行程路线,并且,”王警官顿了顿,目光锐利,“明确指示她往死里打,给他点终身难忘的教训。”
苏静和拿起那份供词复印件,手指捏得纸张边缘发皱。
她想起周尧在她面前哭着说只是“吃醋”、“说几句气话”、“没想到会那么严重”的样子,又想起病床上顾庭舟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模样……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脸色变得很难看。
王警官又拿出另一份文件:“另外,关于之前欢送会上违禁品栽赃一事,我们也有了突破。通过资金流向和通讯记录追查,发现周尧在事发前,曾通过隐蔽渠道购买过同类违禁物品。而在顾庭舟被泼洒的酒液中检测出的成分,与他购买的类型完全吻合。同时,我们调取了当晚部分未被覆盖的监控,显示周尧在顾庭舟取酒前,曾短暂接近过那个区域的侍应生托盘。”
苏静和看着那些交易记录截图和模糊的监控画面定格,脑子里“嗡”的一声。
“还有这个,”王警官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鄙夷,又推过来几张照片,“我们调查周尧社会关系时发现的。他似乎并不像苏小姐你以为的那么简单。”
照片有些模糊,但能清晰看出是在某个灯光迷离的私人场所。
周尧手里夹着细长的香烟,正笑着依偎在一个陌生女人的怀里,周围烟雾缭绕,桌上散落着可疑的粉末和器具。
他的脸上完全没有在她面前时的清纯怯懦,只有一种沉迷和放纵的享受。
苏静和死死盯着那些照片,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个笑得放浪的男人,真的是那个在她面前总是红着眼眶、需要她呵护的周尧吗?
那顾庭舟呢?那个被赵铁往死里打、被周尧买毒栽赃的顾庭舟,他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
她猛地想起顾庭舟从拘留所出来那天,惨白的脸,消瘦得几乎脱形的身子,还有那双空寂得什么都没有的眼睛。
她抬起头,声音嘶哑:“王警官,那之前,顾庭舟被关押的时候,你们没有调查清楚,怎么能那样对他?他身上还有伤!”
王警官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苏小姐,关于顾庭舟先生在押期间的情况,我们内部也正在进行核查。不过,当时负责看管的同事提到,她们接到过上面的指示,要求对顾先生进行特别关照。”
“上面?”苏静和一愣,“什么上面?谁下的指示?”
王警官看着她,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苏静和猛地站起来:“不是我!我从来没有下过这种命令!”
苏静和的心跳得飞快,一个可怕的猜测浮现在脑海。
“把当时联系你们的人找出来!电话!录音!什么都行!”
警方很快调取了记录。那个打给看守所负责人、自称是“苏小姐助理”下达“关照”指令的电话号码,被找了出来。
是周尧。
“查!”苏静和双眼通红,她对身边跟来的助理吼道,“去把周尧所有的事情,给我查得清清楚楚!立刻!马上!”
她恨不得现在就飞到那个恶毒的男人面前,亲手撕碎他那副伪善的面具。
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几乎要将她击垮的后悔和恐慌。
顾庭舟,她的庭舟。
她都对他做了些什么?
第15章
苏静和拨通了周尧的电话。
“静和姐!”周尧的声音带着惊喜,“你终于主动给我打电话啦!是不是国内的事情都解决啦?”
苏静和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她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嗯,处理得差不多了。不过有些手续和细节,还需要你本人回来配合一下警方,做个正式的澄清和了结。不然,总归是个隐患。”
她顿了顿:“你不是一直说想回来看看吗?正好,我这边也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清楚。关于我们之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周尧的声音再响起时,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期待:“真的吗?静和姐,你想跟我说什么?我马上订最近的机票回来!”
“好。”苏静和声音低沉,“到了告诉我,我去接你。”
两天后,周尧的身影出现在机场到达口。
他精心打扮过,东张西望,看到苏静和时,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甜美又带着羞怯的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静和姐!”他柔声唤道,眼神里满是期盼,“我好想你。”
苏静和看着他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脑海里闪过的却是那些烟雾缭绕的照片,还有顾庭舟苍白空洞的眼神。
她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压抑不住那股暴戾的冲动。
但她只是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接过他的行李箱:“车在外面,走吧。”
周尧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还在喋喋不休:“静和姐,你要跟我说什么呀?是不是我们终于可以……”他的脸颊飞上红晕,声音越来越小,充满暗示。
苏静和没有回答,径直走到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前,拉开车门:“上车。”
周尧不疑有她,高高兴兴地坐了进去。车门关上,车子启动,却不是开往市区,而是驶向了一条相对偏僻的道路。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处远离市区的独栋别墅前。
周尧跟着下来,打量着这栋有些冷清的别墅,心里那点不安又扩大了些。“静和姐,我们来这里?”
他的话没说完,苏静和已经打开了别墅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莫测:“进去再说。”
周尧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他刚想转身问苏静和到底要做什么,身后的大门却“砰”一声关上了,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周尧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苏静和就站在门边,脸上不再是刚才的平淡,而是布满了寒霜,眼神冷得吓人。
“静和姐?你锁门干什么?”周尧的声音开始发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苏静和一步步朝他走来,她扯了扯嘴角,“当然是为了,好好跟你聊聊。”
“聊什么?”周尧被她眼里的寒意冻吓到,强作镇定,“你不是说,要我回来配合警方,还有话要跟我说清楚吗?”
“是啊。”苏静和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静,“聊聊你是怎么联系赵铁,让她去绑架庭舟,还让她往死里打的。”
周尧的脸瞬间血色尽失,“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聊聊你是怎么购买违禁品,又怎么设计在欢送会上栽赃给庭舟的。”苏静和继续说着,语气森然。
“不!没有!是庭舟哥他陷害我!”周尧尖叫起来,眼泪涌出,又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静和姐,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还有,”苏静和没听他的辩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那些警方提供的他在迷乱场所的照片,举到他眼前,“聊聊你背着我的时候,都是什么样的。”
周尧看到那些照片,尖叫戛然而止,脸上只剩下惊恐和狼狈。
“哦,对了,”苏静和收起手机,像是才想起来似的,“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一件。聊聊你是怎么冒充我,给看守所打电话,让她们好好关照庭舟的。”
周尧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辩解。
“周尧,”她蹲下身,看向他惊恐的眼睛,“你知道庭舟在里面,是怎么被‘关照’的吗?”
她命人切断了地下室的正常照明,只留一盏昏暗不定时不时会滋滋闪烁的灯。
送去的食物是故意放凉、甚至有些变味的。
深夜,会有人模仿赵铁那种粗嘎凶狠的语调,通过内部对讲,对着地下室说些含糊但充满威胁的话。
周尧从最初的哭闹狡辩,到后来的惊恐哀求,再到最后的麻木瑟缩,只用了三天。
第四天,苏静和亲自去了地下室。
门打开时,周尧像受惊的老鼠一样蜷缩在角落,头发凌乱,眼神涣散,早没了往日的光鲜。
苏静和站在门口,阴影笼罩着他,眼神里没有快意,只有厌恶。
“滋味如何?”她问,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周尧猛地抬起头,看清是她,立刻爬过来,涕泪横流:“静和姐!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爱你啊!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太爱你了!我不能没有你!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伸出手想去抓苏静和的裤脚。
苏静和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仿佛他是什么令人作呕的秽物。
“你的爱,让人恶心。”她面无表情地说完,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对守在外面的人吩咐:“报警吧,证据都准备好交给警方。”
苏静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地下室。
身后周尧的哭喊和咒骂,渐渐被厚重的门隔断,变得模糊不清。
第16章
姜暮把周尧被警方正式批捕的消息告诉了顾庭舟。
“苏静和一直在找你。”姜暮说完周尧的事,停顿了一下,还是补充道,“动用了她能用的所有关系,很急。”
顾庭舟静静地听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收回视线。
“今天,”他开口,声音很轻,“是去年我被确诊的日子”
姜暮的心猛地一沉。
顾庭舟眼神有些悠远,“那天天气阴沉沉的,像现在一样。我从医院出来,手里拿着那张诊断书,感觉天都塌了。那病很急,很凶险,医生说需要一种特效药尽快稳住病情,否则……”
他嘴角很轻地扯动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我当时第一个念头,就是打电话给静河。我想,我生病了,这么重的病,他总会回来,总会把我放在第一位了吧?有了这个病,他是不是就能收心了?是不是就能彻底跟周尧断了,回到我身边?”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看,我那时候多傻,还在指望用一场大病来唤回一个变了心的人”
姜暮放在身侧的手无声地攥紧了,指节发白。
“我满心惶恐,又带着一点点可悲的希望,想等他回家亲口告诉他这个消息。”顾庭舟继续说着,“他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第二天,我才辗转知道,他动用了所有人脉,找到了那种紧缺的特效药。”
他停顿了很久。
“我一开始很高兴,我以为他终于在乎我了,可是,药没有送到我的病房。”
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他把它给了周尧。因为周尧比赛前旧伤复发,喊疼。”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顾庭舟说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一刻,比诊断书上的任何字句都让我觉得冷。我的命,还比不上周尧一点撒娇喊疼来得重要。”
泪水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从他眼眶里滚落。
“我躺在病床上,等一个或许永远等不到的道歉和解释。后来他来了,说药会再想办法,说周尧还小不懂事,让我别跟他计较。”顾延洲说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眼泪却流得更凶,“你看,我差点死了,在他眼里,不过是‘别计较’三个字就能轻轻带过的事。”
姜暮再也忍不住,伸出手,将他轻轻揽入怀中。
“都过去了,庭舟。”姜暮的声音低沉而温柔,“那些伤害你、辜负你的人,都会付出代价。周尧已经进去了。以后都会好的。我会陪着你,慢慢好起来。”
顾庭舟把脸埋在她的胸膛前,这么多天来一直强撑的平静和麻木,终于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压抑的呜咽声从他喉间逸出,渐渐变成了无法抑制的痛哭。
他哭得撕心裂肺,姜暮紧紧抱着他,任由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衫,只是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无声地给予支撑。
不知哭了多久,顾庭舟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从她怀里微微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声音沙哑:
“姜暮。”
“嗯,我在。”
“当初,我就该听你的。”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悔不当初的痛楚和彻底的醒悟,“我真的错了,我以为爱情是全部,我以为只要我够好,够忍耐,够爱她,总有一天她能看见,能回头。”
他哽咽着,“原来爱情真的,什么都不是。”
姜暮的心酸涩得厉害。
她收紧了手臂。
“是她不配。庭舟,是苏静和不配得到你的爱情,不配拥有你。”
第17章
空荡的别墅里,苏静和失魂落魄的坐着。
十年。
她和顾庭舟,竟然已经纠缠了整整十年。
二十二岁的顾庭舟,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在校园的梧桐树下对她笑,眼睛弯成月牙,里面全是毫不掩饰的喜欢和依赖。
她那时也年轻,意气风发,觉得能拥有这样纯粹的笑容,是莫大的幸运。她牵他的手,许诺未来,每一句都是真心。
结了婚,住在越来越大的房子里。
她忙于事业,回家越来越晚,但他总留着灯,温着醒酒汤。
她以为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偶尔觉得乏味,但看着他温顺的侧脸,又觉得这样也好,丈夫嘛,安分守己就行。
再后来,周尧出现了。
那个在她面前总是怯生生满眼崇拜的男孩。一开始只是觉得新鲜,她享受着这种被需要被仰望的感觉,尤其在顾庭舟因为她晚归而流露出些许沉默的埋怨时,周尧的乖巧和崇拜就更显得可贵。
出轨?她们那个圈子,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人多了去了。
她觉得这很正常,甚至是一种能力和地位的象征。
反正她苏静和的丈夫,只会是顾庭舟一个。
为了哄周尧开心,让他别闹,她也曾半真半假地对顾庭舟提过几次“离婚”。
每次看到顾庭舟瞬间苍白的脸,惊慌失措又强忍泪水的样子,她心里会有一种奇异的掌控一切的满足感,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为什么就不能像周尧那样,乖乖的,别给她添麻烦?
但每次,在最后关头,或者看到顾庭舟彻底崩溃妥协后,她又会撤销申请。
她享受这种拉扯,这种自己随时可以叫停游戏的感觉。
她笃定顾庭舟离不开她,就像她笃定自己不会真正离开他一样,毕竟十年了,习惯了。
唯独这次。
周尧闹得特别厉害,哭得梨花带雨,说只有亲眼看到她和顾庭舟的离婚证,才肯乖乖去读书,彻底断掉念想。
苏静和被闹得烦了。
她想,也许离一次婚,等周尧走了,她再回来,和顾庭舟复婚,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顾庭舟那么爱她,一定会理解她,会等她。
她从来没想过,那张暗红色的离婚证,会成为斩断她们之间十年纠葛的最后一刀。
她更没想到,顾庭舟会走。
苏静和坐在一片黑暗的客厅里,她快要被这种无边无际的、找不到出口的悔恨和恐慌逼疯了。
就在这时,她派出去寻找顾庭舟下落的助理,终于打来了电话。
“苏总,”助理小心翼翼地说,“有顾先生的消息了。”
苏静和猛地坐直了身体,“在哪儿?”她的声音嘶哑。
第18章
顾庭舟和姜暮并肩走着,刚从一家面包店出来,手里拎着刚烤好的牛角包,空气里还弥漫着甜甜的黄油香气。
顾庭舟的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
姜暮走在他外侧,两人正说着话,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带着颤抖的女声。
“庭舟——!”
顾庭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
苏静和就站在几米开外的人行道上。
姜暮几乎是立刻上前半步,侧身挡在了顾庭舟前面半个身位,眼神警惕地看着苏静和。
苏静和却像是没看见姜暮,她的眼里只有顾庭舟。
她快步冲了过来,因为急切甚至有些踉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
“庭舟,我终于找到你了。”她的声音带着喘息,迫不及待地将文件袋塞到顾庭舟面前,“你看,我都准备好了。复婚需要的所有材料,我签字了,公证也办好了,我们随时可以去办手续。”
她说着,另一只手慌慌张张地伸进西装内袋,掏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啪”地打开.
里面是一枚硕大的钻石戒指,在阳光下射出刺眼夺目的光芒。
“你看,戒指。我买了新的,比原来那个大得多!是最好的!”她语无伦次,眼睛赤红,看着顾庭舟,然后,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在姜暮冰冷的目光和周围行人好奇的注视下,她竟然“噗通”一声,直接单膝跪了下来,举着那枚闪亮的钻戒,仰头看着顾庭舟,声音里充满了哀求:
“庭舟我回来了,我们说好的,等我回来就复婚的。你看,我什么都准备好了。你原谅我好不好?以前都是我的错,我混蛋,我不是人,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有别人,我只爱你,我们像以前一样,不,比以前更好。你原谅我,我们马上就去复婚。”
顾庭舟静静地站着,他看了那枚闪闪发光的钻戒几秒,然后,伸出手。
苏静和眼底涌上一抹欣喜,她就知道,庭舟还爱她。
然而,顾庭舟的手并没有去接戒指,他的手指轻轻捏起那枚冰凉坚硬的钻戒,指尖一松。
“叮——哒、哒哒……”
滚了几圈,最后停在路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苏静和脸上的狂喜和期待僵住了,她呆呆地看着地上那枚被丢弃的戒指,又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顾庭舟。
顾庭舟却没有再看她一眼。他转过身,对身旁的姜暮轻声说:“我们走吧。”
“顾庭舟!”苏静和如梦初醒,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跪得太久踉跄了一下,却不管不顾地扑过来,想要抓住顾庭舟的手臂,“你别走,你听我说。”
她的手还没碰到顾庭舟,就被旁边一只更有力的手狠狠格开。
姜暮挡在了两人之间,脸色沉得吓人,“苏静和,你还有脸来这里?”
顾庭舟背对着她,“苏静和,”他开口,“我对你的感情,早就被你消耗殆尽了。”
他顿了顿,“这十年,对你,对我,都是一种折磨。现在,折磨结束了。”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停留,转身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姜暮的车。
姜暮冷冷地扫了失魂落魄的苏静和一眼,快步跟上,为他拉开车门。
顾庭舟坐了进去,没有回头。
姜暮也迅速上车,发动了引擎。
车子缓缓驶离路边。
“庭舟,不要走!!”苏静和爆发出绝望的嘶吼,她不顾一切地冲向自己的车,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钥匙,好不容易发动,猛地一脚油门,朝着姜暮车子离开的方向疯狂追去。
姜暮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辆疯狂追上来的车,眉头紧锁,加快了车速。
前方路口,绿灯开始闪烁,即将转黄。
姜暮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越来越近的车影,眼神一凛,在黄灯亮起的瞬间,猛地加速,车子堪堪在红灯亮起前冲过了路口。
而紧随其后的苏静和,眼里只有前方那辆载着顾庭舟的车,对闪烁的红灯、对旁边正常驶入路口的车辆,视而不见。
她眼里血红一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他,不能让他走。
“吱——!!!”
刺耳的刹车声和巨大的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
巨大的冲击力将苏静和的车撞得横向漂移。
周围响起一片惊恐的尖叫和刹车声。
混乱的路口,血泊之中。
苏静和被卡在变形的驾驶室里,额角鲜血汩汩流出,视野一片模糊猩红。
她费力地、一点点地转动眼睛,透过破碎的车窗,望向顾庭舟车子消失的方向。
那辆车,已经变成了远处一个模糊的小点,然后,彻底消失在了街角。
越来越远。
黑暗,彻底淹没了她最后一点意识。
第19章
眼前是刺眼的白光。
苏静和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
痛。
全身像是被卡车碾过,骨头散了架,尤其是头部和胸口,传来阵阵闷痛和眩晕。
她试着动了一下,立刻牵扯到不知哪里的伤口,疼得她闷哼出声。
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慌乱地扫视着病床周围。
空荡荡的。
没有顾庭舟。
她出了车祸,伤成这样,他知道吗?
她猛地想起自己车上那个和手机绑定的紧急安全警报系统。
车祸发生瞬间,那个系统应该会自动发送带定位的求救和事故信息给她设定的紧急联系人。
她的紧急联系人,一直只有顾庭舟。
他……收到了吗?
苏静和不顾身上的疼痛和护士的惊呼,艰难地侧过身,颤抖着去够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她哆哆嗦嗦地解锁,点开那个安全软件的记录。
一条发送记录赫然在目:【紧急事故警报已发送至紧急联系人:顾庭舟。】
而在那条发送成功记录的下方,紧跟着一条刺目的系统提示:
【信息未能送达。对方可能已拒收您的信息或关闭了相关功能。】
拒收。
那一瞬间,苏静和浑身冰冷,她猛地想起,很久以前,顾庭舟躺在病床上,苍白着脸,平静地告诉她,他按了紧急报警,信息没发到她手机上,因为她把他拉黑了。
那时候,他是不是也像她现在这样,看着这条“拒收”的提示,感到彻骨的冰冷和绝望。
可是,他连她的生死都不在乎了吗?
接下来的几天,苏静和像魔怔了一样。
身上的伤在缓慢恢复,但她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眼神空洞,时常盯着一个地方一动不动,只有偶尔,眼里会闪过一丝偏执的光。
她求护士,用医院的座机,帮她打一个电话。
“就打一个,求你了,帮我打给顾庭舟,告诉他我在这里,伤得很重就说我想见他一面,就一面。”她语无伦次,声音沙哑,带着卑微的乞求。
护士看她可怜,又被她反复哀求,叹了口气,照着她说出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了,护士按照苏静和教的说了。
可刚说出“苏静和”几个字,听筒里就传来“嘟——”一声忙音。
被挂断了。
毫不留情。
苏静和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她不死心。
这家医院规模不小,护士很多。她换了一个护士,又求。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她几乎求遍了能接触到的每一个护士和护工,甚至借用来看望她的助理的手机,一遍又一遍地拨打那个号码。
她固执地认为,只要她试得够多,总有一次,电话会被接通。
哪怕只是听他说一个字,哪怕只是听到他的呼吸声,哪怕是他的怒骂。
她只想听听他的声音。
然而,所有的尝试,都石沉大海。
直到这天,一个新来的小护工,用自己的私人手机,再一次拨通了那个号码。
这一次,电话没有立刻被挂断。
苏静和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但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她日思夜想的声音。
而是一个陌生的、粗声粗气的男声,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喂?谁啊?找谁?”
小护工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苏静和,小心地问:“请问这是顾庭舟先生的电话吗?”
“顾庭舟?不认识!”男人声音更大了,带着火气,“这号码老子刚办的!这两天老有乱七八糟的电话打过来,烦死了!别再打了!再打老子报警了!”
说完,“啪”一声挂了电话。
苏静和僵在原地,脸上只剩下死灰一样的绝望。
他换号了。
为了彻底避开她,他连用了那么多年的手机号都不要了。
过了很久,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挣扎着坐起来,不顾医生的劝阻和身上的疼痛,执意要出院。
她让人找到了那个刚刚办理了顾庭舟旧号码的粗嗓门男人。
苏静和拖着还未痊愈的身体,亲自去见了她,用一笔对方无法拒绝的高价,买下了那张电话卡。
回到医院,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小小的SIM卡,插进自己一个备用的旧手机里。
手机开机,信号满格。
通讯录是空的,通话记录是空的,短信箱也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但苏静和却仿佛获得了莫大的慰藉。
她把这个旧手机紧紧攥在手里,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点点和他有关的联系。
第20章
苏静和出院了。
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有点跛,但她一刻也等不了。
她又一次去了那家疗养院,结果毫不意外。她被拦在了大门外。
傍晚,她失魂落魄地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街边一家小酒吧亮着昏暗的霓虹灯,里面传来模糊的音乐声。
苏静和没有思考,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进去。
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要了最烈的威士忌,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
酒精像火一样烧灼着她的喉咙和胃,却奇异地麻痹着脑子里尖锐的痛楚和胸腔里那个巨大的空洞。
很快,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声音变得遥远,身体轻飘飘的,只有心口那地方,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迷迷糊糊地掏出手机,手指笨拙地在屏幕上划拉着,找到了那个早已刻在骨子里的名字,酒精让理智溃散,让执念疯长。
她按下了拨号键。
一阵熟悉的手机振动声,从她西装内侧的另一个口袋里,闷闷地传了出来。
苏静和盯着手机上跳动的属于“顾庭舟”的备注名,眼眶瞬间通红。
她颤抖着手,“喂?庭舟?是你吗?庭舟?”她的声音沙哑,急切地呼唤。
但苏静和好像完全意识不到了。
她仿佛真的听到了他的呼吸,看到了他接起电话的样子。
“庭舟你终于肯接我电话了。”她语无伦次,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对不起庭舟,我知道错了。我好想你,我每一天,每一分钟都在想你。”
她对着冰冷的机器,倾吐着内心积压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悔恨和思念。
“我不该拉黑你,我不该不信你,我不该为了周尧那样对你。我不该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我是个混蛋,我瞎了眼,我把最好的你弄丢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哽咽,酒吧里偶尔投来诧异的目光,她也全然不顾。
她絮絮叨叨,颠三倒四,把十年里所有的回忆全都翻了出来,对着这个永远不会回应她的电话,一遍遍忏悔,一遍遍哀求。
说到最后,她声音越来越低,变成了含糊的呜咽,头也重重地垂了下去,伏在冰冷的桌面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两个手机。
第二天上午,酒吧的服务生才把她推醒。
宿醉带来的头痛欲裂,让她忍不住干呕。
她浑浑噩噩地付了钱,踉踉跄跄地走出酒吧。
外面阳光刺眼,她眯着眼,感觉世界都在旋转。
医生告诫过她,伤势未愈,严禁饮酒。
但她控制不住。心里的那个洞太大了,酒精带来的短暂麻木,是唯一的止疼药。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胃里翻江倒海,额头冒出虚汗,受伤的腿也一阵阵抽痛。
她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痛彻心扉。
也终于明白了,有些错,一旦铸成,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第21章
顾延洲和姜澈来到当年他接到确诊电话的河边。
苏静和出现在了小径的尽头。
顾延洲缓缓转过身,看向她。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冰凌。
“我知道今天是你确诊那天。”苏静河看着这熟悉的河边,又看看他,语无伦次,“对不起,我当时真的不知道那药对你那么关键!周尧他骗我,他说只是旧伤,疼得受不了,我才……”
“疼得受不了?”顾延洲打断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苏静河,到现在,你还觉得那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取舍吗?”
他指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我在这里,接到医生的电话。我也在这里,接到朋友的消息,说你把我救命的药,轻描淡写地送给了别人。这河水的冷,比不上我当时心冷的万分之一。”
苏静河脸色惨白,摇着头,泪水滚落:“不是的,延洲,我后来想尽办法补救了,我……”
“闭嘴。”顾延洲的声音冰冷,“你的补救,你的道歉,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苏静河看着他决绝的眼神,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撕裂。她“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潮湿的河岸地面上。
“对不起……对不起延洲……是我眼瞎!是我心盲!是我混蛋!”她哽咽着,朝着顾延洲站立的方向,也朝着那条见证过他一切痛苦的河流,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带着全然的悔恨和痛苦。
顾延洲冷漠地看着她跪地磕头的狼狈模样,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直到她磕了七八下,额头上已经渗出血丝,混合着泥土,狼狈不堪。
天空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冰冰凉凉地落在脸上。
顾延洲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你不是想道歉吗?想求得原谅吗?”
苏静河停下动作,抬起头,脸上血水泥水模糊一片,眼里却燃起一丝卑微的希望,看向他。
顾延洲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指向那条河:“你就在这里,对着这条河,磕满九十九个头。它看见了我当时的所有痛苦,让它也看看你现在的忏悔,有没有当初那份痛苦的万分之一重。”
苏静和愣住了。九十九个?
她刚才磕了几下,额头已经疼得发木,背上未愈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
“怎么,不愿意?”顾庭舟看着她脸上的迟疑,“这就是你道歉的诚意?”
她还有什么资格谈条件?如果这样能让他心里好受一点,哪怕只是万分之一……
“我磕。”她哑声说,重新低下头,再一次,重重地磕了下去。
雨水渐渐变大,打湿了她的头发肩膀,混合着她额头的血水,流淌下来。
她每一下都用尽全力,砸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额头的伤口裂开,鲜血淋漓,背上的旧伤也被牵动,剧痛一阵阵袭来,但她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只是固执地、一下一下地磕着头。
顾庭舟就站在雨中,静静地看着。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透过雨幕,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是十年前,她第一次牵起他的手,掌心滚烫,眼神明亮。
是结婚时,她在众人面前许诺,声音坚定。
是无数个她晚归的夜晚,他独自等待,从焦灼到麻木。
是她第一次为周尧夜不归宿,他哭着质问,她却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
是周尧挑衅时,她下意识的维护和开脱。
是那张冰冷的离婚证。
是看守所里无尽的黑暗和恐惧。
十年光阴,爱过,盼过,忍过,痛过,最后,只剩下一片荒芜。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姜暮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默默走到他身边,将伞完全倾斜到他头顶,自己大半个身子露在雨中。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臂,环住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苏静和在雨中机械地磕着头,她因为失血体力不支,眼前阵阵发黑,动作越来越慢,几乎要晕厥过去时,隐约听到雨声中传来顾庭舟的声音。
那声音很平静,穿过雨幕,清晰地传到她耳中:
“苏静和,这十年,我累了。”
“我们之间,爱也好,恨也好,怨也好,都到此为止了。”
“不用再见了。”
说完,他转过身,没有再看她一眼,在姜暮的伞下,一步一步,走向停在墓园外的车。
姜暮为他拉开车门,护着他坐进去,然后自己也上了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苏静和维持着最后磕头的姿势,僵在原地。
雨水冲刷着她脸上的血污,也冲刷着她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她听到了。
他说,不用再见了。
第22章
从墓园回来,当晚顾庭舟就发起了高烧。
来势汹汹,体温迅速升高,整个人烧得脸颊通红,即使在昏睡中也蹙紧眉头,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呓语。
医生说这是心力交瘁之后,又淋了冷雨,寒气入体,加上情绪剧烈波动,引发了急症。
姜暮守在病床边,寸步不离。
她请来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但顾庭舟的高烧反反复复,就是不见彻底退下去。
他时而清醒,时而又陷入昏沉,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姜暮的眼眶熬得通红,她看着顾庭舟受苦,心里像是被放在油锅里煎,却只能一遍遍用温水给他擦身,哄着他喝下一点点水,握着他的手,低声跟他说话。
苏静和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顾庭舟病重的消息。在自己空荡荡的房子里焦躁地转圈。
就在她绝望得不知如何是好时,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听到一个年长的护工在闲聊时提起,说以前有个重病的老人,家人去城郊那座香火很盛的寺庙,一步一叩首,诚心诚意求了平安符回来,后来老人竟然慢慢好转了。
她不管这是不是迷信,不管有没有用,只要有一丝可能对顾庭舟好,她什么都愿意去试。
她立刻驱车赶往那座位于山上的古寺。
山势陡峭,通往主殿的石阶据说有九十九级,取“久久”之意,历来是善男信女显示诚心的地方。
苏静和将车停在山脚,抬头望了望那蜿蜒向上、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深吸一口气,跪了下来。
她从第一级台阶开始,双手合十,然后俯身,额头虔诚地触碰到冰凉粗糙的石面,叩首。起身,走上一步,再跪,再叩首。
一级,两级,三级……
起初,还能维持姿势。
很快,膝盖传来刺骨的疼痛,额头也因为反复磕在坚硬的石阶上而变得红肿、破皮。
山风吹得她浑身冰冷,但她心里却燃着一团火,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支撑着她:为庭舟祈福,求他平安。
二十级,三十级,额头的伤口裂开,血丝渗了出来,混合着汗水,膝盖的疼痛已经麻木,每上一级台阶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她咬着牙,眼神执拗,动作没有一丝犹豫,依旧标准地跪下,叩首,起身。
五十级,六十级,她的体力在飞速流逝,眼前开始阵阵发黑,汗水模糊了视线。偶尔有香客从她身边经过,投来或诧异或怜悯的目光,她也全然不顾。
七十级,八十级,她的动作越来越慢,每一次起身都无比艰难,需要用手撑着旁边的石栏才能勉强站起。
膝盖处的裤料已经磨破,渗出血迹。
额头更是血肉模糊一片,看起来触目惊心。
但她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庭舟在生病,他在受苦,她要求来平安符,让他好起来。
九十级,九十一级,最后几级台阶,几乎是凭着意志力在挪动。
她的身体摇摇欲坠,眼前金星乱冒,但她终于,磕完了最后一个头,登上了最后一级台阶,来到了香烟缭绕的主殿前。
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跪在殿前,对着庄严的佛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无比虔诚地许愿,祈求顾庭舟早日康复,平安顺遂。
然后,她颤抖着手,捐了厚厚的香火钱,从住持手中,接过了那枚平安符。
苏静和顾不上处理自己满身的伤,也感觉不到疼痛,心里只有一个迫切的念头:马上把平安符送到他身边!
驱车回城的路上,她的手一直在抖,她想,她付出了这样的诚心,佛祖一定会保佑庭舟的。
也许,也许他看到这个平安符,会明白她的悔恨和心意,哪怕只是一点点松动。
她冲进了疗养院,无视了前台护士惊讶的目光,凭着记忆,跌跌撞撞地找到了顾庭舟之前住的病房。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几口气,整理了一下沾满灰尘和血污的衣服,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满怀希冀地,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空空如也。
苏静和脸上的期待和激动瞬间凝固,变成了茫然和不敢置信。
“人呢!”她猛地转身,抓住一个正好路过的护士的胳膊,声音急切,“住在这个病房的顾先生呢?他怎么样了?烧退了吗?”
护士被她激动的神情吓了一跳,挣扎了一下才说:“顾庭舟先生吗?他今天上午已经出院了。”
“出院了?”苏静和愣住,“他……他好了?”
“烧退了,人精神也好多了。”护士点点头,“姜小姐来接他走的,手续都办好了。”
苏静和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但她还是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急切地问:“那他走之前,有没有提到我?或者留下什么话?”
护士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没有。”
苏静和抓着护士胳膊的手,无力地松开了。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个被她握得温热的平安符。
苏静和的手,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那枚红色的锦囊,从她虚脱无力的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整个人仿佛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滑坐下去。
第23章
一场规模不大却温馨精致的婚礼,在海边举行。
姜暮穿着一身简约却剪裁完美的白色婚纱,头发松松挽起,点缀着几颗珍珠。
她的脸上带着恬静的笑容,眼眸清澈明亮,她的手,被顾庭舟紧紧握着。
苏静和也来了。
每一个环节,苏静和都看得无比专注,又仿佛透过眼前的场景,看到了别的什么。
当司仪宣布“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顾庭舟低下头,温柔地吻上姜暮的唇。宾客们发出善意的欢呼和掌声。
苏静和在那一刻,猛地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
苏静和不敢再看,直接驱车去了机场。
她买了一张最早起飞的机票。
去哪里都行,只要离开这里,离开有他的空气。
飞机起飞,冲上云霄。
地面的城市、山川、海洋,迅速缩小。
苏静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突然机身猛地剧烈颠簸起来,刺耳的警报声响起,氧气面罩从头顶弹出。
乘客的惊叫声、哭喊声瞬间充斥了整个机舱。
飞机像断了线的风筝,失控地向下坠落。
失重感传来,世界天旋地转。
很奇怪,在生命走向终点的这一刻,她脑海里走马灯般闪回的,是和顾庭舟的十年。
是初遇时他羞涩又明亮的笑容。
是他笨手笨脚为她学做饭烫伤的手指。
是她们第一个简陋却温馨的小家。
是他熬夜等她回家,在沙发上睡着的侧脸。
是她第一次升职,他比她还要高兴,眼睛里全是星星。
是他第一次发现她出轨周尧,红着眼眶质问,她却烦躁地推开他。
是无数个她为了周尧而对他食言的夜晚。
是婚礼上,他穿着西服,对另一个女人,露出幸福的笑容。
十年光阴,原来这么短,短到弹指一挥。
十年纠葛,原来这么长,长到用尽一生也无法释怀。
一滴滚烫的泪珠,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顺着消瘦的脸颊,缓缓流下。
脑海里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是那年春天,顾庭舟在自家小小的阳台上,种下第一盆茉莉花,回头对她笑着说:“等花开了,满屋子都是香的。”
茉莉花的清香,仿佛真的在鼻尖萦绕了一下。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巨大的轰鸣声,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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