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秋阶高阔,庭树疏朗,风过檐下,叶声清响。
天色微茫,晨星未隐,鼓音三叠,四下肃然,石阶之下,大理寺诸官列立相迎。
为首者,乃陆辰川。
内侍宣声朗起——
“新任大理寺少卿,沈蕙笙,到——”
门前风声微动,沈蕙笙着官服,自石阶尽处缓步而来,步声不疾不徐,在秋晨薄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因主理《女律》之功,奉旨擢升少卿,入主大理寺断席,掌署印、断卷、定责,与大理寺诸卿共裁重案。
她是第一个入主大理寺的女子,而今却不似往时那般引得满城惊议,众人只作寻常,目光平静,无人侧首,无人低语,仿佛她本就该立于这一方法度之中。
今日,既是她到任之礼,亦是大理寺启案首日。
自《女律》颁行三季,京中讼案渐增,尤以妇讼、婚契、族产争议为多,入秋之后,重案始移大理,正当用人。
阶下众僚肃立,陆辰川抬眸,静候她的到来。
她行于薄雾之间,绯色在秋光里沉静如火;他着同色朝服,神情冷肃,只似在审视新任少卿的仪度。
待她行至阶前,与他遥遥一照面,他眸中寒色似被这秋光里的一抹绯色融开一线,快得无人察觉,只余下风过庭树,将那一点思绪,轻轻掩在肃穆之下。
沈蕙笙看他一眼,先开口:“陆少卿。”
陆辰川凝她,微拱手:“沈少卿,请。”
二者皆一字不多,她越阶而上,他侧身让道,与诸僚随后入堂。
断案席已设,印匣在右,卷宗列于案,她行至席前,衣袖微整,稳稳落座,指尖轻触印钮,未发一言。
堂中钟声一响。
案启。
陆辰川与她同坐堂上,两席并列,诸卿各归其位。
大理寺素来冷肃,而今日更甚,堂中目光无声交汇,却无人出言,众人皆在屏息以待,等候这对早已在京中传为“天律双璧”的二人开口。
昔日只闻其名,却不见同堂,今日二人终于堂上共坐,言辞利落、辩理交锋,才叫众人真正见识到,何为法度锋芒,何为并世双璧。
堂下有人暗自惋惜,若非早闻二人旧事,此刻看去,分明是一对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只是谁也没想到,当日散值之时,陆辰川竟主动邀她同去饮茶,仿佛堂上争锋,不过是两人之间另一种熟稔的方式。
夕色沉沉,庭树影长,诸卿已散,廊下渐静。
沈蕙笙步出朱门,正欲登车,便见他立在石阶一侧,朝服依旧,身姿端凝,显然已候了片刻。
她停步:“陆少卿?”
陆辰川看着她,目光沉稳:“今日堂上,我们已是同席。”
一语稍顿,她睫羽轻颤。
“昔日案典馆廊下,沈少卿曾说 —— 若有一日再得同席,便为我点茶。”
他语气平直,不添半分情绪,却将那一夜的灯影与茶香一并带回暮色之中。
“今日既同席,不知那句话,还作数么?”
沈蕙笙闻言微怔,眼底那一瞬的失措几乎未及散开,便已被她收得干净,她仍是大理寺少卿的神色端稳,衣袖垂落,身形不动,只指尖在袖中轻轻一紧。
原来……他从未忘。
片刻静立,她才缓缓抬眼,声音清和,却带着几分郑重:“自然作数。”
大理寺朱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堂上锋芒尽数留在门内,堂外只余暮色与茶香未至的夜。
他未再多言,只侧身与她并肩而行。
这一盏茶,不为旧怨,也不为新情,只为赴一场迟了许久的约。
夜色逐渐在窗外沉落,深巷茶肆水汽氤氲,白烟袅袅而上;同一时刻,九重宫阙之内,夜凉如水,琉璃盏中茶汤微漾,映着月色,与殿外星河遥遥相对。
御案之上奏章堆叠,纸页翻动间带起细微风声,劝立中宫之议一封接一封,字字恭谨,句句循礼,仿佛天下秩序只待凤印一落便可圆满。
萧子行未坐御座,只立于阶前,灯影漫过衣袍暗纹,神色沉淡难辨。
远处松林在夜风中低低作响,枝影横斜,落在宫墙之上,让人一不留神,便想起那一夜。
也是这样的风,也是这样的松声。
他曾立于林下,问她可愿改印?
夜风掠过松针,声音细碎如雨。
如今宫灯依旧,松林依旧,而那名字却已落在大理寺案上,笔锋清峻,名姓端正。
随侍见陛下久立,屏息垂首,终是低声请示:“陛下可有拟后人选?”
萧子行眸光微垂,落于那缕轻烟之上,自始至终,未曾碰那盏茶半分。
半晌,他才淡声道:“律未尽平,怎论内宫。”
一语极轻,却似朱笔落卷,铁律既出,再无转圜。
内侍闻言躬身退下,案上琉璃盏茶烟渐散,如那些汹涌而来的中宫之议,只此一句,便尽数平息。
却无一人知,那夜,他批阅的最后一页,落款为——
沈蕙笙。
夜已深,年轻帝王的眉目依旧不见半分波澜,唯有唇角那点淡影,藏着多年身不由己的倦意。
这一世,他为江山舍尽己身,凡事以国为先,以律为重,可这一回,偏不愿再以一人之心,成全这世间看似周全的体面。
而在万里山河之遥,亦有人以茶寄意。
三皇子萧宴舒自离京之后,去向众说纷纭,有人言他奉旨出使异邦,将以皇子之名游说列国;亦有人道他倦于权局翻覆,借远行之名抽身纷争,或将隐于山林,不问归期。
流言纷起,朝野揣度,各有其说,仿佛他的去留,本就该成为棋盘上一子。
然而在这偌大的京城之中,唯有沈蕙笙知道他真正的去处。
因他每行至一处,便会从各地寄来书信,信中不论权谋,不谈朝局,不过记山川风物,说江海寒暖,偶有一句“此地茶苦,却甘”,或道“今晨雾重,然花期未误”,字句平淡,如寻常旅人偶记风景。
沈蕙笙从不问他何时归来,也从未言过一句盼他归来。
她知他行路之远,亦知他心意之重,于是只将信纸一页页抚平,将折痕压直,指尖沿着墨迹轻轻滑过,待字字读尽,仍旧如初般整齐叠好,收入案匣最内侧。
那里并无名册标记,亦无锁扣封存,却比任何文卷都更妥帖。
世人天各一方,却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守着一盏茶——
宫中未饮之茶渐冷,巷陌茶肆烟气升腾,远行之人以信为盏。
有人不饮,有人同席,有人远行。
而她,自知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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