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科室调薪,主任把我和小周叫到办公室:
“今年院里给了3000块的加薪包,咱们科室就你们两个人,就由你们分了。”
我想着怎么也能涨个1500,毕竟小周才来两年。
我在这家私立医院呆了八年,这期间我主刀手术一千两百台,带出来的学生都成了骨干。
过完年上班工资条出来,我从8千降到了6千,小周从6千涨到了1万1。
科室加薪包3000,小周加了5000,剩下的2000,是从我的工资里补的。
我每年比她多值五十个夜班,现在却扣我工资补贴她。
我气笑了,直接将胸牌放在主任桌上,提了离职。
主任震惊问:“为什么?”
“钱少,干不下去。”
1
陈主任叹了口气。
“这次调薪,院里是有通盘考虑的。”他把我的胸牌又推回来,“咱们私立医院,不比公立,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自然要分给最能给科室带来未来的人,你是老同志,更应该理解。”
“我理解八年了。”我说。
“你看,院里马上要启动新一轮职称评定了,明年……”
“八年了,陈主任。”我打断他。
“八年里,我带教了十七个轮转医生、五个住院医,现在心外科的主力有一半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
“治病救人是我的职责,我无话可说,但我每个月值六个夜班,春节从来没休全过,今年工资6千块。”
“上周刚定科的那个小周,她连独立缝皮我都得在边上盯着,她工资1万1。”
“八年来,每一次增加工作量,你们都说这是医生的本分,我本分了八年。每一次涨薪都是踩着最低线走,今年工资却降到了6千。”
我吸了口气,把声音放平稳。
“陈主任,咱们也别兜圈子了,我的诉求很简单。”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离职。”
老陈的脸色沉下来:“医院培养你八年,用的哪样设备、哪间手术室不是医院的?总不能说走就走。做医生,得讲医德。”
“医德。”我重复这两个字,笑了出来。
第四年的除夕,急诊收了个鞭炮炸伤的小孩,整个手掌都快没了。
我退了回老家的机票,年夜饭是在手术室吃的盒饭。
年初三,院长发微信:“辛苦了,节后院里考虑给你解决职称问题。”
那个节后到现在四年了,职称还在排队。
“陈主任,”我站起身,“八年来,我没有一个春节是完整休完的,没有一个夜班能正点下班。我做过的三台疑难手术被医院做成宣传片,放在大厅屏幕上循环播放,从头到尾没有出现我的名字。
“我手把手教会的人,工资比我高5千。”
我一字一句地说:“医院对我讲道德了吗?”
老陈的脸彻底黑了:“你不能这么想问题,是医院给了你平台,让你有机会接触疑难病例,你今天的技术、经验、职称晋升,不都是在这里积累的?做人要懂得感恩。”
我看着他,觉得一切都那么的可笑。
我手把手教会的人,转眼就能拿到的工资比我多5千。
我任劳任怨,无偿加班,今年反倒还降薪了。
现在一句医院给了平台,我八年的努力和任劳任怨就要变成笑话吗?
“我明白了。”
“谢谢你,陈主任。”
我转身推开门。
谢谢你让我明白。
有些地方,早该走了。
2
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内心的郁闷才算压下去一点。
路过院长办公室时,里面传来小周的声音。
“院长您放心,心外科那几个疑难病例我都跟过了,宋老师上周专门带我做了一台搭桥,把要点都讲了。”
“嗯,小周悟性不错。”院长的声音带着笑意,“好好干,明年争取让你独立主刀一两个”
我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谢谢院长!”小周的声音压低,“不过,我刚才好像看见宋老师找陈主任去了,听说是要办离职?”
我的脚步顿住。
里面传来院长的轻笑声。
“她?”院长讥诮,“她老公送外卖,房贷车贷,婆婆的药费,孩子下个月学费,哪样不花钱?她敢真走?”
这句话,每个字都像刀,捅进我的心里。
同一届的医学院同学,在三甲的不是副主任就是带组组长,在私立的基本都干到科室副主任往上。
只有我,八年了,还在主治医的位置上熬着。
我以为,至少我在这里拼死拼活,院长能念我点好。
可结果。
呵。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继续听。
“不过就是闹情绪,嫌这次调薪每个月少了2千。”院长语气轻描淡写,“跟我玩这套,晾她几天,自己就乖了。她那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她能去哪儿?”
小周连忙附和:“是是,宋老师肯定不敢真走的。”
院长赞同地“嗯”了一声。
“不过你不一样,你还年轻,没负担。”
院长话锋一转,语重心长起来,“好好学,院里不会亏待你,明年有进修的名额,我给你留着。”
我站在走廊拐角,浑身发冷。
原来我八年的夜班、任劳任怨的加班,我抢救回来的那三百多条命,在他们眼里,都敌不过一个年纪不小了、有负担。
因为负担重,所以就可以被拿捏。
因为走不了,所以就可以被随意对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我掏出来,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
【仁爱医疗集团猎头顾问李琳】
“宋医生您好,目前我院急需资深主刀医师,薪资范围在年薪80-100万,诚邀沟通。”
我盯着那个80-100万,靠着走廊的墙,低低地笑了起来。
100万,是我在这里干十年的总和。
我想起了来这家医院的第二年。
第二年年底,院长拍着我肩膀:“小宋,这次职称评定名额有限,先紧着老同志,明年!明年一定给你报上去!”
第三年一台急诊抢救成功,家属送来锦旗,他当着一走廊的人说:“这是我们医院的中坚力量!前途无量!”
散场后,他私下说:“晋升这次先给老主任的徒弟,人家跟了这么多年不容易。你的付出我都记着,下次院委会,我一定提你当科室副主任。”
直到现在,八年了,科室副主任换了三任,始终没轮到我。
第五年我连续值夜班,累得心律失常,他把我叫进办公室:
“累,说明医院在重用你,把你放在一线,就是最大的认可。职称是死的,但病人认可、业内口碑是活的。”
“等你这批学生再带出来两个能独立开刀的,我亲自去集团给你申请特殊人才津贴。”
我信了,然后更拼命地上台、带教、值夜班。
可新年调薪,我的工资条上硬生生少了2千。
院长皱着眉跟我说:“现在医保控费,医院效益不好,你的绩效先调低一点,等效益好了,马上给你补回来!”
凭着对医院的信任,我又一次妥协了。
直到今天听见他轻蔑地对那个新来的小周说出那句:“她那个年纪,那个负担,她敢真走?”
我才终于明白,在他眼里,我从来不是什么中坚力量。
是一把用顺手了的手术刀。
钝了?磨一磨还能用。
可他忘了。
手术刀是死物,我是活人。
我低头,通过好友申请,敲字回复:
【您好,非常有兴趣,期待合作!】
3
发完消息,医院两百多人的工作大群里,院长@了我:
“@宋萱 今天心外科18床家属来投诉,说术前谈话沟通不到位,情绪很激动。这个病人是你管的吧?不能因为个人情绪就影响工作质量!”
我看着屏幕。
过去八年,这样的@出现过无数次,每次我都是第一时间跳出来解释、汇报情况、承诺沟通到位。
但这次,我没有。
我私信发给小周:“18床那个投诉,术前谈话是你去谈的,沟通记录和家属签字都在病历里。相关情况麻烦你整理一下,直接回复院长吧。”
等了很久,对面没有回复。
我却收到了院长的消息:【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推门进去。
“小宋啊,”他叹了口气,声音沉下来,“老陈跟我说了你去办离职的事,我听了,很痛心。”
“你是医院的老人,是骨干,这么多年,风风雨雨,我们是一起走过来的。”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委屈,但你要理解,管理一个医院,要平衡的方面太多了。临床、科研、教学、职称,哪样不得一碗水端平?你的价值,我心里有本账,不是单纯用工资衡量的。”
“那用什么衡量?”
我问他。
他被噎了一下,但很快接上:“影响力!话语权!你看看,你现在负责整个心外科的疑难病例,带两个住院医,三个轮转生,这在全院主治医里是独一份!这就是医院对你的信任和倚重!”
“所以,信任和倚重,就值每月6千块?”
我的声音平稳。
稳到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院长沉默了一下:“这样,这次调薪就不降你的工资了,就按原来的标准发!”
他语气里带着慷慨,好像给出了一个天大的恩惠。
“离职的事我就当你没提过,咱们各退一步。”
“院长,”我抬眼,目光平静道,“小周,我上个月才手把手教她缝皮、带她做搭桥的那个新定科医生,她的工资,是1万1。”
院长语气变得不耐:“工资不是这么算的!她是新人,招聘市场行情在那里!你是老人,医院对你的培养投入、平台给你的机会,这些隐性成本你怎么不算?你怎么能跟她比?”
“隐性成本。”
我咀嚼着这个词,觉得无比讽刺。
“我一年主刀的手术量,我抢救回来的病人,我带教出来的医生,这些是不是也该算算隐性价值?”
院长脸色阴沉:“你现在撂挑子,病人谁管?手术谁做?责任谁来担?你的医德呢?你在医疗圈的名声还要不要?”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医院完全可以按合同,让你在这个城市不好混!”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将屏幕转向他。
“院长,”我声音冷静,“这是我八年来,经手的所有疑难病例的手术记录,术前术后的全程资料。所有工作我会分类整理完毕,交给科室。”
院长恼羞成怒:“医院给你平台发展机会,一点不知道感恩,还以此为要挟?你以为你是谁?医院离了你照样转!还跟我耍脾气?我告诉你,这套在我这儿没用!”
“行!你不是嫌少吗?这样,我给你涨到八千五!”他竖起一根手指,“但接下来的几个高难度手术,你必须给我做好,之前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第二次加薪五百块。
还是比不上一个新定科医生的起薪。
我气笑了,到现在他还觉得我是为了涨薪在跟他讨价还价。
我站起身:“好的,院长,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转身出门时,我听见他在背后冷哼一声:“不识抬举。”
我没回头。
那几台高难度手术的病人,术前谈话都是我亲自做的。
知情同意书上,白纸黑字写着,主刀医师宋萱。
按照医疗规范,如果更换主刀医生,需要重新进行术前谈话、重新签署知情同意书。
而那几个病人,都是冲着我来的,其中还有医院大股东的妈妈。
他不是觉得医院离了我照样转吗?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好了。
我倒要看看,没有我,这几台手术,他打算怎么完成。
4
我和仁和那边已经谈妥了,年薪95万,元宵节后入职。
元宵节晚上,医院在食堂办了个简单的联欢。
其实就是趁着过节发个红包,让大家乐呵乐呵。
院长在台上致辞。
底下坐着准备带妈妈手术的医院大股东。
往年是各科室主任领了发下去,今年院长特意改了形式,他亲手发,一个一个叫名字上台。
“检验科,李敏!一千!”
“麻醉科,王海涛!五百!”
“心内科,张莉!八百!今年辛苦!”
念到名字的依次上台,从院长手里接过鼓囊囊的红包,鞠躬,道谢,下台。
“心外科,宋萱”
全场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所有人都知道我去医务科办离职的事了。
院长站在台上,手里捏着一个红包,笑容意味深长。
我穿过人群走过去。
院长把红包举起来,没有直接递给我。
他当着全场的面,撕开了封口。
然后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是两枚一元硬币。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院长拈起那两枚硬币,举到话筒前。
“宋萱啊,”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食堂,“元宵节快乐,去年医院虽然盈利,但还是要艰苦奋斗。你情况特殊,这两块钱,代表医院对你一心一意的心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要珍惜啊,不要动不动就闹情绪,当医生,心要定。钱多钱少,都是身外之物。”
他在测试我。
看我敢不敢当着二百多号人的面,把这口恶气咽下去。
只要我咽了,从此以后,全院都会知道,宋萱这个人,拿两块钱就能打发。
以后任何人对待我,都可以用这个价码。
我能感到身后几百道目光,齐刷刷打在我背上。
有震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
我伸出手,接过那两枚硬币。
“谢谢院长。”
我笑着。
“医院的心意,我收到了。”
院长沈磊嘴角微微上扬。
“趁此机会,”我开口,“我也向大家宣布一件事。”
“从今天起,我正式离职了,明天入职仁爱医疗集团。
“感谢大家八年的照顾,祝大家一切顺利!”
话落,医院大股东脸色巨变。
5
医院的大股东马总急忙上前一把拉住我胳膊。
马总母亲,八十多岁,她的病年前多家医院都摇了头,是我看了造影后,拍板说能做。
手术就排在下个星期。
“宋医生,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我妈的手术还得指望你啊!”
我没绕弯子。
“马总,不是我想走。”我看着他的眼睛,“是医院觉得我不值那个价。”
“什么意思?”
“心外科刚定科的那个小周,”我指了指人群里的小周,“我手把手教出来的,工资一万一。我干了八年,今年调薪,降到了六千。”
我说得很平静。
马总的眉头皱起来,看向站在台上的院长沈磊。
“沈院长,”他怒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院长脸上的笑容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从台上不紧不慢走下来。
“马总,您别着急,”他走到我们面前,笑容得体,“宋医生是我们医院的骨干,她的价值院里当然是清楚的。工资的事情比较复杂,涉及到绩效考核、职称评定……”
“我不管那些。”马总打断他,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我就问你一句话,我妈的手术,谁能做?”
沈院长的笑容一顿。
“院里还有很多骨干,”他解释,“心外科的几位副主任医师,都有丰富的……”
“他们能行?”马总直接反问,“年前我拿着片子跑了四家医院,都是三甲,都说做不了。我妈的手术,我托人问过专家,人家说这种复杂程度,能做的不超过二十人!是宋医生看了片子,说能做。你现在告诉我,换别人?”
沈院长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此刻终于意识到了我的重要性。
6
他赶紧上前打圆场:“马总,您别误会,宋医生就是开个玩笑,哪能真走呢?是吧,宋医生?”
他扭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暗示。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过去八年,每次我提意见、每次我争取涨薪、每次我被不公平对待,他就用这种眼神看我。
“差不多得了。”
“别闹了。”
“见好就收。”
我笑了笑,没说话。
马总看着我,又看看沈院长,脸色越来越沉。
“沈院长,”他的声音冷下来,“我投资这家医院,是因为你们告诉我,这里能解决疑难病例。我妈这个病,我是冲着宋医生来的,你现在跟我说,他走了?”
沈院长额头渗出汗来。
“马总,您别急,这件事……”
“我没急。”马总打断他,“我就是想知道,我投的钱,到底养了一帮什么人。”
他抬手指了指小周,又指了指人群里那几个副主任医师。
“她?还是他们?”
没有人敢接话。
马总转回头看着我,语气缓和下来:“宋医生,你留个联系方式,我妈的手术,不管你在哪,我都跟你走。”
全场死寂。
沈院长彻底慌了。
马总这个人,在座的没人不知道。
他对医院注资两千万,占股百分之六十七,是绝对的大股东。
他名下的医药公司每年给医院输送三千万的采购订单。
他牵线的体检合作项目,养活了半个体检科。
马总要是撤股,这家医院撑不过半年。
院长脸色惨白。
他看着马总,又看看我,挤出一个笑容:“马总,这事有误会,宋医生不会走的!”
他转向我,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宋萱,”他声音压低,急切道,“来,借一步说话。”
他拉着我往旁边走了几步,避开人群。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之前的事,是我考虑不周,这样,我给你涨工资,涨到两万一个月!只要你留下来!”
两万。
我看着他那张急切的脸,忽然笑出了声。
“沈院长,”我笑着,“你现在知道给我涨工资了?”
他的脸色僵住。
“两万,”我重复这个数字,“听起来真不少。”
我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你知道仁爱给我的待遇是多少吗?”
“年薪95万,”我说,“独立的科研经费,每年两次出国进修的机会。”
我直起身,看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我在你这儿干十年,才能挣到这个数。”
他脸色发白。
“沈院长,”我接着说,“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7
“最可笑的是,”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一直觉得我年纪大、负担重,不敢走,所以就可以随便剥削。绩效说降就降,工资说减就减,新人拿得比我多,你觉得我没地方去,你觉得我只能忍着。”
我看着他。
“你说得对,我年纪是不小了,孩子要上学,车贷房贷要还,我婆婆还得吃药,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他的声音沙哑。
“一个有手有脚、能救死扶伤的外科医生,不管到哪儿都饿不死。”我笑了笑,“倒是你,沈院长,离了这家医院,你还能去哪儿?”
他像被人抽了一巴掌,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是因为钱走的,”我看着他,声音平静,“我是因为你从来没给过我应得的尊重。”
院长被我的话噎住,脸色青白交加。
随后他恼羞成怒。
“宋萱,”他怒吼道,“你个白眼狼,忘恩负义!”
“八年!医院培养你八年!你刚来的时候什么样子?住院医,什么都不会!是医院给你机会,让你上手术,让你积累经验!你现在翅膀硬了,说走就走?你对得起医院的培养吗?!”
整个食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我。
“忘恩负义?”我重复这四个字,慢慢走回他面前。
“沈院长,你跟我讲讲,这八年,我还欠医院什么恩?”
他的眼神闪了闪,但嘴上没停:“你的一切都是医院给的!没有这个平台,你能有今天?”
“平台?”我点点头,“好,那我们算算这笔账。”
“第一年,我独立值夜班,全年无休,除夕夜在急诊科抢救三个心梗病人,饭都没吃上一口。你给我发的红包是五十块,说是象征性的。”
“第三年,我带教第一个学生,手把手教了半年,他转正后工资比我高八百。我去问你,你说新人留不住,得用高薪,让我理解。”
“第六年,我完成全年手术量全院第三,零事故。年底评优,优秀员工是院长的外甥女,因为她行政工作辛苦。我的奖金被挪去给她买奖品。”
“我累出心律失常,住院三天,你来看我,带了一篮水果,说好好养病,院里需要我。出院后我找你要加班费,你说医生讲奉献,不要总谈钱。”
“今年,第八年。”我冷冷说,“我手把手教出来的小周,工资一万一。我,降薪到六千。”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沈院长,这八年,你给我的,是一年比一年低的工资,一年比一年重的活儿,一年比一年多的理解和奉献。”
“而我给你的,是我八年的命。”
“你现在跟我说,忘恩负义?”
“你知道这八年,我拒绝了多少猎头吗?”我继续往前走一步,他往后退一步,“仁爱不是第一个找我的。三年前就有人挖我,年薪五十万。我没走,因为我觉得这儿是我的根,我对这里有感情。”
“可你呢?”
“你把我的感情当成了软肋,你把我的忠诚当成了好欺负。”
我深吸一口气。
“沈院长,忘恩负义的,从来都不是我。”
我转身,就要离开。
身后传来他愤怒的声音:“你、你会后悔的!”
8
走到食堂门口,我推开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
我忽然想起刚来这家医院那年的元宵节。
那时候食堂还在老楼,破破烂烂的,但热闹。
院长亲手给我盛了一碗汤圆,说“小宋,好好干,将来这个科室是你的”。
那个科室,早就不是我的了。
我走出医院大门,冷风扑面而来。
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入职仁和的第一天,我刚在办公室整理完资料,护士长就匆匆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宋医生,楼下有人闹事。”她顿了顿,“指名道姓说你。”
我放下手里的笔。
“说什么?”
护士长犹豫了一下:“说你……收红包,吃回扣,还给病人推荐贵的进口药拿提成。那人带着扩音器,在一楼大厅喊,好多病人家属围着拍视频。”
“报警了吗?”
“保安报了。”护士长看着我,“宋医生,你要不要先回避一下?等警察来处理。”
我站起来:
“回避什么?走,下去看看。”
一楼大厅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导诊台旁边,手里举着扩音器,大声喊着:
“大家都别信这个宋萱!表面上是专家,实际上心黑着呢!我舅舅去年在她手下做手术,她私下要了两万块红包!不开刀不给做!还有,她开的药全是贵的,为什么?因为药代给她回扣!这种人,还配当医生吗?!”
周围的人群议论纷纷,手机举得密密麻麻。
我拨开人群走进去。
“我就是宋萱。”
闹事的男人愣了一下。
“你就是?”他立刻把扩音器举起来,“你还敢出来?!大家看看,就是这个宋萱!衣冠禽兽!黑心医生!”
我没理他,目光扫过人群。
“各位,”我镇定道,“我是仁爱心外科的宋萱,今天是我第一天入职。”
人群安静了一些。
闹事男人立刻嚷嚷:“第一天入职?你之前在私立博德干了八年!就是在那里收的红包!我舅舅就是在那被你坑的!”
我转头看他,笑了笑。
“你舅舅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做的手术?什么病?主刀医生除了我,还有谁?”
他一愣,张了张嘴:“叫……叫……”
“叫不出来?”我往前走了一步,“住院号记得吗?哪年哪月哪天?”
他往后退了半步:“我、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我又往前走一步,“那你舅舅现在住在哪儿?总该记得吧?”
他被我逼得连连后退,扩音器差点脱手。
“你、你别过来!”他色厉内荏地嚷嚷,“我告诉你,我有人证!我舅妈就在外面!”
我点点头:“好,让你舅妈进来,我们当面对质。”
他彻底愣住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这时候,一个老太太被两个年轻人扶着挤进来,边走边哭:“就是她!我老伴就是她治的!花了好多钱,最后还是没救过来!”
闹事男人立刻来了精神:“看见没有?这就是我舅妈!”
老太太指着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看着她,问到:
“大娘,你老伴叫什么名字?什么病?哪年做的手术?”
老太太哭声一顿,眼珠子转了转:“叫、叫,姓王!对,姓王!前年做的心脏病手术!”
9
我掏出手机:“前年全年心脏病手术的名单,姓王的患者,我马上给你找出来。”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你、你找什么名单!反正就是你!”
我平静地说:“大娘,如果前年姓王的心脏病患者里,没有一个是我的病人,那您认错人了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人群里有人开始喊:“报警!让警察查!”
闹事男人见势不妙,想溜。
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别急着走,”我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咱们把话说清楚。”
他挣扎:“你松手!你凭什么拽我!”
“就凭你诬陷我。”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诬陷医生是什么后果吗?”
人群里有人喊:“报警!抓起来!”
闹事男人彻底慌了,使劲挣脱我的手,想跑。
两个保安冲上来,把他按在地上。
老太太也想溜,被几个病人家属拦住。
我蹲下来,看着被按在地上的男人。
“谁让你来的?”
他别过脸去,不说话。
“是沈磊吧?”
他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
我笑了。
“回去告诉他,”我站起来,拍了拍手,“这次就算了,下次再这样,我不报警,我直接起诉。”
“他好歹也是院长,要点脸吧。”
人群里响起一阵掌声。
有人举着手机还在拍,但那些举着手机的人,眼神已经从一开始的愤怒,变成了看戏。
我转身往楼上走。
身后传来议论声:
“我就说嘛,宋医生在博德干了八年,口碑一直很好!”
“那院长也太缺德了!”
“拍下来发网上,让大家看看谁才是黑心人!”
沈磊啊沈磊。
你大概想不到吧。
你派来的人,最后反而成了我入职仁爱最好的广告。
第二天我拨通了沈磊的电话。
“昨天那个闹事的,”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你雇的?”
“你在说什么?”他的语气变得尖锐,“我听不懂,我警告你,别血口喷人。”
我笑了。
“听不懂没关系,”我说,“警察听得懂就行。”
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慢条斯理地说,“就是告诉你一声,马总找了律师,准备起诉你。”
他的声音拔高:“起诉我?凭什么?”
“虚假陈述,诱导投资。”我一字一句地说,“当初你拉他投资的时候,合同里明明白白写着拥有省内顶尖的心外科专家团队,现在团队核心成员被迫离职,他说这是欺诈。”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能想象他现在的表情。
“对了,”我补充了一句,“马总妈妈的手术非常成功,昨天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马总很高兴。”
“所以他决定撤资了。”
“沈院长,祝你好运。”
10
博德破产的消息传来,工作群里炸了。
“博德医院宣布破产清算。”
“听说负债三千多万,工资都发不出了。”
“沈磊被董事会免职,现在人去楼空。”
护士长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活该。”
我没什么表情,把手机收进口袋。
意料之中的事。
马总撤资是致命一击,他那两千万抽走之后,供应商闻风而动,纷纷上门讨债。
银行抽贷,医保款被冻结,骨干医生接连离职,连锁反应,一环扣一环。
这些都已经与我无关。
我继续查房、写病历、安排手术。
下午我做完最后一台手术,换好衣服往地下停车场走。
电梯门打开,我走出去就看见我的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沈磊他瘦了一大圈,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手里攥着一个东西。
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我看清了,那是一把水果刀。
我停住脚步。
他也看见我了。
“宋萱。”他的声音沙哑,“你终于来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沈院长,”我平静地说,“有事?”
他笑了一声,笑声瘆人,“你说我有没有事?我什么都没了!医院没了,钱没了,名声没了!全是你害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刀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害的?”我看着他的眼睛,“沈院长,你搞错了一件事,你是作茧自缚。”
“八年,”我说,“我给医院创造了多少价值,你心里清楚。可你给过我什么?压榨、贬低、侮辱。你把一个能救死扶伤的医生,当成了一台可以随便使唤的机器。”
“机器用久了会坏,人会走。你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脸扭曲起来:“你少在这儿跟我讲道理!我今天来,就是要跟你同归于尽!”
他举着刀冲过来。
突然,刺眼的灯亮起。
两辆停在不远处的车里,冲下来四个保安,瞬间把他扑倒在地。
刀掉在地上。
他被按在地上,拼命挣扎,嘴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放开我!放开我!宋萱你阴我!”
我低头看着他。
“在你进入停车场时,保安早就发现了你的不对劲,我一直在等着你自投罗网。”
保安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准备往车里带,送去警局。
他突然疯狂地挣扎,冲我喊:“宋萱!你以为这就完了吗?我出来还要找你!我让你一辈子不得安宁!”
“你到现在还以为,你能威胁到我。”
我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只让他一个人听见:
“你医院没了,钱没了,名声没了,现在又持刀行凶未遂,你猜,你会被判几年?”
他脸色惨白。
“等你出来,”我轻声说,“你连我的面都见不着。”
保安把他塞进车里。
我掏出车钥匙,开车回家。
沈磊说错了。
科室不是我的。
但我的技术,我的未来。
会一直在我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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