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万事休。
周行之偶尔会想起这句老话,尤其在深夜书房的孤灯下,或是一场秋雨过后,骨缝里泛起熟悉的、属于年岁的涩意时。
心理的欲求,像退潮的海,渐渐平息;生理的冲动,也该如将尽的烛火,缓缓黯淡。
可每当他的小妻子带着她身上永不褪色的暖香气,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不由分说地吻他时,周行之会清晰地知道——万事未休。
那簇火,非但未熄,反而因着她肆无忌惮的撩拨,心甘情愿地被她点燃,为她燃烧。
他依旧愿意,且渴望付出自己,竭尽所能地回应她的热情。
只是这“愿意”背后,渐渐需要一些额外的支撑。
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仅凭本能便能回应她无尽的活力。
为此,素来矜持自律、讲究养生的周行之,不得不将养身一事,提到前所未有的重要位置。
他私下里,郑重地向姐夫请教,如何通过长期适当的锻炼来维持必要的体力。
周行之实在无法容忍自己有一天,会因力不从心,无法满足他的悦悦。
她虽也过了三十岁的门槛,可女性的身体与欲望,似乎天生与男子不同,花期更绵长,盛放更热烈。
她像是永远对世界充满好奇的赤子,对亲密之事,也抱着坦荡的研究态度。
早些年,她理直气壮地要求他找来书册图影,一起学习。
周行之只得绷着那张清贵雅致的脸,身体力行地、一点一点地教她。哪怕他自己,也不过是个纸上谈兵、恪守君子之礼的新手老师。
如今,他年岁愈长,回望过往,心头遗憾。
遗憾自己没有早些抛开那些无谓的顾虑,早些将她迎入自己的生命。
他无法共情当年的自己——那个被年轻鲜活的张悦然像一团火般热烈追求着的周行之。
明明内心渴望得到她渴望得发疼,却偏要摆出一副冷心冷情的模样,一次次生硬地拒绝。
甚至在她含泪跑开后,独自关在书房里,一遍遍地抄写心经,试图用墨香与佛偈,压下心头翻涌的渴念。
那时的周行之,固执地认定自己该是孤独一生的命数。
婚姻,乃至爱情,在他看来都像是悦然这样被宠爱着长大的女孩一时兴起的产物。
她爱的或许是她幻想中那个清贵雅致、不染尘埃的“周先生”,而非真实的、古板无趣的自己。
他悲观地预想,若她真与自己这满身旧规矩的人在一起,用不了多久,便会觉出沉闷,感到束缚,最终厌弃离开。
他宁愿从未得到,也好过得到后又失去。
好在,他的小太阳足够坚定。
最终,是她拉着他,义无反顾地,走进婚姻里。
婚后的张悦然,热情未减半分。
她依然对世界充满好奇,对无线电专业钻研不辍,也依然…对夫妻间的亲密,抱着坦然而享受的态度,带着研究般的兴致。
周行之从最初的窘迫被动,到后来的无奈纵容,再到如今,已能在这件事上,寻到只属于他们二人的节奏与默契。
夜色渐深,蝉鸣阵阵。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张悦然披散着微湿的长发走进来。
她钻到他的怀里,俯身看他笔下未完成的园林草图,发梢的水珠有几滴落在宣纸上,晕开小小的墨晕。
“还没画完呀?”
周行之放下笔,抬手将她颊边一缕湿发别到耳后。
“快了。我去拿吹风机,头发湿着容易头疼。”
张悦然不许他走,指了指一旁摇头摆叶的电风扇:“天这么热,一会儿就风干了。”
她顺势更紧地靠回他肩膀上,带着潮湿的暖意,“你快点画呀,画完我们好去睡觉。”
周行之拿她没办法,只得一手虚虚揽住她的腰身,防止她滑下去,另一只手重新执笔,试图凝神完成草图的最后几笔。
张悦然却不安分,仰着脸看他,嘴上还不停念叨:“行之哥哥,你画画的样子真好看。”
她的指尖不老实地攀上来,玩弄他的下唇瓣,又去描摹他微蹙的眉峰。
笔尖在宣纸上顿了顿。
周行之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开始怀疑,当年张悦然那样不管不顾地喜欢他、追求他,是不是…因为自己生了副还算过得去的皮囊?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泛起一丝自嘲的怅然。
红颜未老恩先断的担忧,放在他自己身上,竟也有些应景。
“悦悦,”他再次将笔放回陶瓷笔搁上,垂下眼,看着怀中人鲜妍明媚的脸颊,“那……等我老了呢?不好看了呢?”
张悦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更紧地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几乎嵌进他怀里。
“老了也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老头子!”她答得斩钉截铁,“到时候我就找根最结实的绳子,把你拴在我身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免得被别的老太太勾走!”
这般胡搅蛮缠的宣言。
周行之哑然失笑。
“哎呀,不行,我现在就舍不得了。”张悦然像是被自己的假设惹急了,身体动了动,原本侧坐的姿势改为面对面跨坐在他腿上,双臂紧紧搂住他,仰起脸便凑上去吻他。
周行之呼吸一滞,下意识地伸手护住她的背。
她的吻,总是毫无章法,却热烈真诚。唇齿间有薄荷茶香,混着她身上特有的暖香,丝丝缕缕,勾缠着他的神智。
风扇还在转着,吹动她半干的发丝,有几缕拂过他的脸颊,痒痒的。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夏夜,蝉声不知何时已歇,只余一片沉沉的静。
在这静谧里,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不安分的扭动,都成了唯一鲜明而喧嚣的存在。
周行之闭上眼,扶在她背后的手微微收紧,另一只手穿过她的长发,托住她的后脑,将这个原本由她主导的亲吻,逐渐加深,绵长而缱绻。
他暂时忘了未完成的草图,忘了对年华老去的隐忧,甚至忘了自己一贯持守的君子之风。
张悦然含糊地呜咽一声,被迫更紧地贴向他。
他抱着他的小妻子,走向卧室。
——
窗棂外透出蟹壳青的晨光。
张悦然赖床不起,蜷在薄被里,睡得脸颊泛红。
周行之的生物钟雷打不动,悄然起身,在院中打完一套太极,筋骨舒展。
帮佣已备好清粥小菜,他安静用完,在餐桌显眼处留了张便签,“我去爸妈那边接芃芃。”
芃芃,周芃芃,他的女儿,名字取自《诗经》“芃芃其麦”,盼她如原野新苗,自在丰茂。
自打去年九月,芃芃成了小学生,每日接送是现实难题。周行之和张悦然各有事业缠身,难以日日准时。
岳父岳母主动将外孙女接去同住,那小院离学校更近,步行可达。
芃芃懂事,知道爸爸妈妈忙,且每天放学总能见到爸爸妈妈,也乐意窝在外公外婆身边。只有周末或父母得闲时,才回自己家小住两日。
岳父岳母住的小院,离这里不过步行三五分钟的距离。
当年二老退休,周行之诚恳相邀搬来京城。
岳父母都是极有分寸感的人,坚持不肯与小两口同住,怕打扰他们生活。
周行之依着他们的心意,在附近寻了带着个小天井的一进院子买下,修缮打理,请二老搬来。
走到院门外,便听见里面传来小女孩清脆的诵读声。
周行之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抬手叩了叩虚掩的院门。
“是行之来了吧?快进来!” 冯雪梅的声音带着笑。
周行之推门而入。
天井里,周芃芃端端正正坐在小竹凳上,面前摊着一本《声律启蒙》,小手指着字,念得认真:“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她穿着一身淡绿色的棉布小裙子,鬓发茸茸,安静美好得像一幅工笔画。
看见他,小女孩的眼睛倏地亮了,但记着外婆“读书要专心”的教导,没有立刻跑过来,只是声音不自觉地扬高些,念得更卖力。
“爸,妈。”
周行之先向岳父岳母问好。
“哎,快来。” 冯雪梅笑着摆碗筷,“正说呢,晚晚今天起得早,已经念了好一会儿书了。吃了早饭没?家里熬了绿豆粥,还有你爸早上溜达买回来的焦圈儿。”
“吃过了,妈。”
周行之走到岳父身边另一张空着的藤椅坐下。
张建国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摇着,对他点点头:“悦然呢?又睡懒觉了吧?”
周行之微笑:“是,昨天睡得晚了些。”
张建国“唔”了一声,没再多问,转向外孙女:“芃芃,爸爸来了,把这一段念完,咱们就吃早饭。”
“好!” 周芃芃响亮地应了一声,字正腔圆地将最后几句念完:“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两鬓风霜,途次早行之客;一蓑烟雨,溪边晚钓之翁。”
念罢,仰起小脸,看向周行之。
周行之摸了摸她的头:“芃芃念得很好。”
周芃芃得意地捂着嘴笑,她爱美,如今正处于换牙期,不肯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豁牙。
等周芃芃吃完早饭,周行之跟岳父母打了招呼,顾彦家的双胞胎到京城了,约了今天带周芃芃过去,一起聚一聚。
冯雪梅收拾好出来一个小包裹,让她给南知意带过去,说都是她亲手做的小菜。
周行之接过来,招呼周芃芃出发。
冯雪梅给周芃芃戴好防晒帽,问道,“芃芃,还记得两个小哥哥吗?去年暑假来,他们可把院子里的葡萄揪了不少。”
芃芃点点头,又摇摇头:“有点记得。他们跑得快,我追不上。”
她仰头看周行之,“爸爸,顾昭哥哥也在吗?我想他。”
“在的,他这两天休息。”周行之答。顾昭入了国防大,假期也与寻常学生不同,纪律严明。
芃芃小大人似地“哦”了一声,嘴角悄悄翘起来。
她转身跑回屋,背好自己的小水壶出来,“外公外婆,我走啦!”
周行之牵起女儿的手,向二老道别。
父女俩回到自家小院。
张悦然已经起了,正坐在餐桌前,慢吞吞地喝着粥。
“接回来啦?芃芃吃过早饭没?”
“在外婆家吃过了。”芃芃跑到妈妈身边,靠着她,“妈妈,我们要去见顾昭哥哥。”
“知道啦。”张悦然放下勺子,伸手把女儿揽到怀里蹭了蹭,“让妈妈看看,嗯,我们芃芃今天真精神。”
她抬头看向周行之,“我马上好,换件衣服就走。”
不过十分钟,张悦然就收拾好自己,换上一条新裙子,一家三口沿着胡同的路往外走。
夏日悠长,阳光灿烂。
芃芃走在中间,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妈妈。
这条路,他们一起走过许多次,去顾家,去秦家,去这京城里相熟的每一处。
每一次,都是这般平淡而踏实的景象。
周行之心中那些关于岁月流逝、热情减褪的忧思,在这切实的温情面前,轻飘得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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