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掌从天顶的裂口里伸出来的时候,起初,并没有人在意。
它太远,太高了。
似是一片被火烧过的,颜色有些奇怪的紫云。
可那片“紫云”在变大。
一点点地,把太阳的光挤开,然后是天空的蓝色。
世界的光线暗了下来,不是黑夜那种墨一样的黑,而是一种陈旧的,蒙着灰的昏暗。
陨石坑外,那些趴在地上的修士们,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有人抬起头,张了张嘴,喉咙里却挤不出半点声音。
手,那是一只手。
一只大到没有边际的手,掌心的纹路就是沟壑,指甲盖比山脉还要宽。
紫色的火苗在手掌边缘跳动,没有温度,却让每个看到它的人,神魂都在抽搐。
“……救命。”
一个化神期的宗主,活了八百多年,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涕泪横流,把脸死死按进脚下的泥土里。
好似这样,那天上的东西就看不见他。
恐慌,如同瘟疫。
没人再敢抬头。
他们能听见自己牙齿打战的声音,能听见身边的人因为过度恐惧而发出的干呕声。
剑凌风的手,握着他的剑。
这把陪伴了他一生的剑,此刻摸上去,不再有熟悉的感觉,只剩下一块冰凉沉重的废铁。
他毕生追求的锋芒,在这只手面前,连给它修剪指甲的资格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什么剑道通天,什么破碎虚空,原来到头来,都只是一个更大的笼子里,一只比较强壮的蝼蚁的梦。
现在,养蚂蚁的人,要踩碎这个笼子了。
陨星秘境里。
陆辰咳出的那口血,带着内脏的碎末,滴在身下的陨石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刚吞下的星辰之心,根本不是什么灵丹妙药,那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狂暴的能量在他干涸的经脉里乱冲乱撞,带来的不是治愈,而是撕裂般的剧痛。
可他顾不上了。
他怀里的那枚符箓,烫得他胸口的皮肉都焦了。
一股意志顺着那烙印钻进他的脑子,没有说话,只是传递了一个念头。
一个冰冷的,看待虫豸的念头。
【死。】
陆辰的身体僵住了。
他知道这是谁。鬼面,星辰道人,都只是这股意志的狗。现在,主人找上门了。
他偏过头,看着怀里还在昏睡的慕容雪。
或许是那股毁灭的气息惊扰了她,她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脸上仅有的一点血色也褪去了,苍白得像一张纸。
陆辰看着她紧锁的眉头,沉默了很久。
是啊,都要死了。
一起死在这里,好像也不错。至少,不用再挣扎了。
他这么想着,心里却有一股邪火,怎么也压不住。
凭什么?
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从一个凡人挣扎到今天,靠的不是什么神佛的怜悯,是靠自己一次次拿命去换。
他好不容易,才从泥潭里探出头,想要喘口气。
可天上那东西,却嫌他碍眼,要连着泥潭一起,碾碎。
陆-辰的眼神,一点点地,从疲惫,变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他慢慢地,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抹平了慕容雪眉间的褶皱。
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的珍宝。
“师尊……”
角落里,柳清风刚醒过来,就看到了天顶那只缓缓压下的手,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陆辰没理他。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了那本残缺的阵图。他看了一眼,又拿起那颗还在他掌心释放着恐怖能量的“星辰之心”。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成型。
他将阵图摊开在地上,用手指,蘸着自己刚吐出的血,开始在上面那些黯淡的,残缺的符文旁边,重新勾画。
一笔,一划。
他画的不是符,是自己的命。
每画一笔,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当最后一笔落下,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身体摇摇欲坠。
“不够……”
他低声说。
他看了一眼天顶那只越来越近的巨手,又看了看地上只是微微发亮的阵图。
他一咬牙,抓起那颗拳头大的星辰之心,像握着一块炭火,狠狠地,按在了阵图的中央!
“用我的命做引子,用这颗星辰做祭品,我不管你是什么沉睡了百万年的鬼东西……”
他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给我……醒过来!”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体内所有的生机,连同那颗星-辰-之心里蕴含的所有能量,一股脑地,全部灌进了脚下这片广袤的,死寂的陨石带!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从秘境最深处传来的,古老而疲惫的叹息。
然后,一颗离陆辰最近的,房屋大小的陨石,表面的尘埃簌簌落下,一道微弱的光,从石头的裂缝里,亮了起来。
像是连锁反应。
第二颗,第三颗……成百,上千,上万颗……
这片死寂了无数年的星辰坟场,那些早已冰冷的“尸体”,在这一刻,被强行唤醒了。
它们开始燃烧自己。
一道道光柱,不再璀璨,反而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冲天而起,在陆辰的头顶汇聚。
秘境之外。
万阵阁的墨老,呆呆地看着秘境上空那片由无数光点汇成的,正在缓缓成型的星海。
他没有激动,没有顿悟。
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只有无尽的悲哀。
他“噗通”一声跪下了,不是朝拜神迹,而是朝着那片星海,朝着那个正在用生命点亮星海的人,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以身做阵,以命为引……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舍身阵……”
他哭了。
陆辰抬起手,握向那片由无数陨石的“遗言”汇成的星光。
光芒汇聚成剑的形状。
那剑身,极不稳定,忽明忽暗,像一根随时会熄灭的蜡烛。
陆辰握住剑柄,整条手臂都在剧烈地颤抖,虎口瞬间就裂开了,鲜血顺着剑柄流下。
他抬起头,隔着摇摇欲坠的星光,看着那只已经近在咫尺,要将这个世界捏碎的紫色巨手。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们说,我们是蝼蚁。”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举起了那把由尘埃与死亡构成的剑,对准了天上的“神明”。
“今天,就让你看看。”
“这只蚂蚁,是怎么……咬死你的。”
剑,斩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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