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店里几个抓药的客人眼睛都直了。
这年头还有人敢和回春堂“斗药”?
小伙子看着挺精神,怎么脑子这么轴?
苗仁雄也愣了一下,随即心里一阵狂喜,笑道:“小子,这可是你自己应下的,一会儿你可别后悔。”
冯唐连眼皮都没抬:“谁后悔还不知道呢。”
苗仁雄冷笑一声,随即转头招呼门口一个伙计道:“去,把三位师叔请到前堂来。”
伙计应了声,一溜烟往后头跑了。
不多时,后堂门帘一挑,走出来三位老者。
三个人都在六十岁上下,鹤发童颜。
打头的是个清瘦老头,蓄着修剪整齐的山羊胡,是陈老的二师弟,名叫胡明德。
中间那位面皮白净,左边脸颊上生着一颗黄豆大的黑痣,黑痣上有根长毛,是陈老的三师弟,名叫董知礼。
最后出来的那位走路时右脚微微有点跛,是陈老的四师弟,名叫孙守义。
店里几个老顾客一看到这三位,纷纷拱手作揖:“胡老、董老、孙老。”
三位老者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苗仁雄一见三人,脸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的恭敬,小步快走上前,规规矩矩鞠了个躬:“二师叔,三师叔,四师叔,劳您三位移步了。”
胡明德捋了捋胡须,声音很稳:“仁雄,你叫我们出来有什么事?”
苗仁雄直起身,指着冯唐,语气里满是愤慨:“师叔,您有所不知,这小子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竟然公然污蔑我们回春堂。师侄为了维护咱们百年字号的声誉,不得不站出来,要跟他斗药!”
斗药?
三个老者闻言,都是一惊。
孙守义脾气最急,一听这话,脸色立刻沉了下来,问道:“仁雄,说清楚,他怎么污蔑我们回春堂了?”
苗仁雄等的就是这句问话。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添油加醋道:“三位师叔,您们是没听见!这小子刚才大放厥词,说咱们回春堂徒有虚名,连天底下的药材都认不全!他自称‘神医’,说能认全天下的药材,咱们回春堂在他眼里,不过就是个小指头尖儿!”
此话一出,店里又是一阵喧嚣。
围观的人只知道冯唐与苗仁雄刚刚发生了口角,但并不清楚原因。
现在听苗仁雄这么一说,纷纷侧目,再看向冯唐时,都是一脸不屑。
江珊闻言,简直要气炸了。
这个苗仁雄,真是恬不知耻!
瞎话张口就来,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她不能眼看冯唐被冤枉,于是往前一步,说道:“三位老先生,请不要听信苗仁雄的一面之词。冯唐他从来没有说过那些话,更不曾污蔑过回春堂半句。是苗仁雄从一开始就无故刁难,出言不逊,现在更是颠倒黑白。”
三位老者眉头一紧,不约而同的看向苗仁雄。
苗仁雄既然敢请三位师叔出来,早就想好了说辞,嗤笑一声道:“江小姐,你这屁股未免也坐得太歪了,不能因为这小子是你的朋友,就罔顾事实吧?”
“我罔顾事实?罔顾事实的是你才对。”江珊气得脸都红了,“冯唐什么时候说过那些话,你摸着良心说,他说过吗?”
“他是没说过原话。”苗仁雄冷笑道,“但他话里话外就是这个意思,我只是适当转述了一下而已,在场的人都可以作证!”
他说完,扫了一眼店里的伙计。
几个伙计素来知道苗仁雄的秉性。
他这个人度量小,喜欢记仇,都不敢得罪他。
于是全部低下头,表示默认。
江珊见状,咬着嘴唇,气得说不出话。
孙守义向来宠溺苗仁雄,对苗仁雄的话深信不疑,黑着脸看向冯唐,厉声说道:“小子,你当真说过这样的话嘛?”
他这话虽是问句,但语气生硬,显然已经站在了苗仁雄一边。
冯唐何等聪敏,岂会听不出?
他看着孙守义,忽然笑了:“我说我没说过,您信吗?”
孙守义闻言,嘴角抽了一下。
这回答,有点刺。
刚要发作,却被胡明德拦了下来。
胡明德在三个人中脾气最温和,也最明事理。
他仔细打量了冯唐一眼。
见此人虽然年轻,但是气质沉稳,怎么看都不像是故意挑事的人,于是开口道:“小伙子,你果要与仁雄斗药?”
冯唐点了点头,说道:“没错。”
胡明德眉头微皱:“你可知这斗药的后果?”
冯唐道:“非常清楚。”
胡明德眉头皱得更紧了,说道:“既然知道,何必逞一时之气?你现在退一步,给回春堂赔个礼,这事就算揭过。我们几个老家伙,也不会为难你一个小辈。”
这话其实已经给了冯唐足够的台阶。
苗仁雄一听这话,瞬间急了,叫道:“二师叔!他……”
嗯?
胡明德瞥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寒意。
苗仁雄立刻噤声,但眼神里的不甘和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冯唐知道胡明德是为自己考虑,但却不打算领他的情,摇了摇头,说道:“这位老先生,我不是逞气。
今天这事,一开始我没想斗。
但现在,我必须斗。
医者两个字,担的是人命。
心歪了,手再巧,也是害人。
苗仁雄今日所作所为,已经失了为医者的根本。
我与他斗药,不为私怨,为的是‘公道’二字!”
嘶——
胡明德心说,这小子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但医者仁心,不能眼看着他自毁前程,还要再劝,孙守义却已经不耐烦了。
他拉了下胡明德的袖子,说道:“师兄,跟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还有什么好说的?他摆明了是来踢馆的!
既然他要斗,那就成全他!让他长长记性,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对他没坏处!”
说罢,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而且,咱们回春堂是百年老字号,匾额是景泰帝钦赐的,不是什么人都能来踩上一脚!我相信大师兄即便知道了,也不会反对我们这么做!”
董知礼一直没怎么说话,此时也微微点头,表示赞同:“四师弟说得在理。规矩就是规矩。既然双方都同意了,我们三个老骨头,就做个见证吧。”
胡明德思忖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苗仁雄见状,心里乐开了花。
他生怕冯唐反悔,立刻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卷宣纸,哗啦一声在柜台上铺开。
那是斗药契约。
纸是特制的熟宣,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纸上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写满了条款,最下面留着两个空位,是签名的位置。
苗仁雄拿起一支狼毫笔,递向冯唐,说道:“小子,请吧。”
冯唐也不矫情,接过笔,往墨水里蘸去。
江珊不知道斗药是什么,出于好奇,往契约上瞄了一眼。
这一看,她脸色瞬间白了。
契约上清清楚楚写着:败者自断右手,永世不得行医,子孙后代亦不得涉足医药行业……
这哪里是签斗药契约?
分明是签生死状!
虽然不至于死人,但是断一只胳膊,本人及后代永远不能碰医药——对于医生来说,这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啊!——
江珊惊叫一声,几乎是想都没想,紧紧的搂住了冯唐的胳膊,胸前的两只兔子因为强烈挤压,几乎要跃出领口:“冯唐哥哥,这个契约……咱们不能签!”
冯唐感觉到胳膊上传来柔软的触感,侧过头,看见江珊仰着脸看他。
那双平时温婉如水的大眼睛里,此刻满是惊慌和担忧,眼眶都红了。
不知怎么的,冯唐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他轻轻把江珊的胳膊拿开,柔声道:“江小姐,我的本事,你是知道的。别说他一个小小的苗仁雄,就是回春堂的当家出来,我也不惧。”
此话一出,满堂寂静。
三位老者眉头同时一紧。
苗仁雄一听这话,更是来了气势,指着冯唐叫道:“三位师叔!你们瞧瞧!这小子简直狂到没边了!这种人不收拾,简直天理难容!”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恨得咬牙切齿。
这些人哪个没得到过陈老的照顾?
哪个没受过陈老的恩惠?
可以说,冯唐污蔑回春堂,他们或许不在乎,但侮辱陈老,那就是天理难容了。
“这家伙太狂妄了!”
“必须给他点教训!”
“让他为刚才的话付出代价!”
……
江珊咬着嘴唇,看着冯唐。
她知道冯唐的本事。
可是,凡事都有个万一。
万一呢?
她一想到冯唐断臂的样子,心里就莫名地难受。
那种难受来得毫无道理,却真切得让她呼吸都有些不畅。
她还想去拉冯唐,想再劝劝他。
可是冯唐没有给她机会。
他提起笔,在砚台上轻轻掭了掭笔尖。
然后,俯身,落笔,一气呵成。
冯唐写完,直起身,把笔往笔架上一搁,看向苗仁雄:“该你了。”
苗仁雄冷哼一声,抓起笔,也在契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笔一扔,抓起契约,转向三位老者:“三位师叔,契约已成,请三位师叔做个见证!”
胡明德、董老、孙老对视一眼,同时上前。
三人各自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印,在契约的见证人处,郑重地盖了下去。
三枚印章,都是鸡血石料,刻着各自的名号。
印泥是特制的朱砂,红得刺眼。
盖完印,胡明德收起印章,看向冯唐和苗仁雄,一脸严肃的说道:“契约已成,不得反悔。
现在,斗药——
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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