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是个撒谎精,这是妈妈给我贴的标签。
只因坚信科学育儿的妈妈,从我跟双胞胎妹妹出生开始,就给我们戴上了诚实手环。
只要说谎,手环就会亮起红灯,妈妈就会摁下遥控释放电流以示惩戒。
妹妹的手环永远是绿色的,哪怕她剪坏了妈妈的裙子说是猫抓的,
手环也只会温柔地闪着绿光。
而我,哪怕只是喊一句妈妈我饿了,
手环就会瞬间炸起红光,紧接着是钻心的电击。
起初我还会辩解,可妈妈说:
“机器不会骗人,痛了你才会长记性。妈妈是为了你好。”
在成千上万次的电击后,我也以为我天生是个撒谎精了。
跨年夜那天,妈妈准备带妹妹去看跨年烟花。
我腹部剧痛袭来,我蜷缩在地板上求救:“妈妈,我肚子好疼,救救我。”
可手环却疯狂闪烁红灯,
妈妈居高临下地看着冷汗淋漓的我,电流开到了最大档:
“为了想跟我们一起去看跨年烟火,你竟然装病?真是死性不改!”
她转身带着妹妹出门,重重关上了门。
我忍不住想,妈妈是对的吧,手环是红的,所以我一定是不疼的,是我又在撒谎博关注了。
对不起妈妈,下辈子,我一定学会做一个诚实孩子。
......
“好痛啊”
我痛得浑身痉挛,指甲在地板上抓出几道白痕。
门把手转动了。
我眼里迸出一丝光亮。
妈妈回来了。
妈妈是医生,她一定看出了我不对劲,来救我了。
“还没好吗?烟花都要开始了,珍珍都等急了。”
“妈。”
我虚弱地喊出声,向门口伸出一只手。
“妈妈,真的痛,好像肠子断了。”
她瞥了一眼我手上狂闪的红灯。
妈妈蹲下来,捏住我的下巴,语气愤怒。
“周星禾,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真是撒谎成性,你就在家好好反省!”
爸爸在门口催促。
“老婆,快点,烟花秀要开始了。星禾不去就不去吧,要不给她留点饭?”
妈妈站起身,拍了拍手,嫌脏似的。
“留什么饭?”
“她房间柜子里有一堆零食,那是她上次偷钱买的,饿不死她。”
“把门锁上,什么时候手环变绿了,什么时候再放她出来。”
“可。”爸爸似乎迟疑了一下。
“可是什么?慈父多败儿!你看看珍珍多诚实,手环永远是绿的。”
“星禾就是根子坏了,必须矫正过来!”
但我柜子里是空的。
那次钱是妹妹拿的,零食也是妹妹吃的。
妹妹只是站在旁边,手环闪着温柔的绿光,说:“不是我。”
妈妈就信了。
而我辩解了一句我也没拿,红灯亮了,我就挨了顿电。
我看着妈妈转身。
妹妹从门缝探出头,冲我做了个鬼脸。
“姐姐再见,我们要去看漂亮的烟花咯。”
她的手环,绿莹莹的,真好看。
嘭。
门被重重关上,反锁的声音传来。
家里安静了。
只剩下我,和肚子里的锯子。
好痛啊。
妈妈是对的,机器不会骗人。
手环是红的,所以我一定是在撒谎。
我不痛。
我真的不痛。
我一边流泪,一边催眠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真的没那么痛了。
我撑着最后一口气,爬向书桌。
我要写检讨,这是规矩。
只要红灯亮了,就要写满一千字的“我是撒谎精”。
写完了,妈妈就会原谅我吧?就会送我去医院了吧?
我颤抖着手,翻开那本皱皱巴巴的日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以前写的检讨。
以前我写的都是“对不起,我错了,我以后不撒谎了”。
但这一次,我想写点真话。
视线越来越模糊,我一边流泪,一边用尽最后的力气写道:
“妈妈,我真的爱你。”
“我真的好痛啊,为什么你就是不信我?”
“妈妈,请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写完最后一个字,肚子里的剧痛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身体变轻了,我飘了起来。
我低下头,看到我趴在桌子上,手垂在半空,一动不动。
身上的手环,还在疯狂闪烁着红灯。
原来我死了啊,可我还没学会做诚实的孩子,对不起妈妈
我是被一阵欢笑声吵醒的。
那是爸爸妈妈和妹妹的声音。
“今晚的烟花真好看,特别是那个笑脸形状的,跟我们珍珍一样可爱!”
妈妈的声音里透着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玄关的门被打开。
已经变成灵魂的我,下意识地想要飘过去迎接他们,
想要像以前那样帮他们拿拖鞋。
这是我刻在骨子里的讨好本能。
“妈妈。”
我张开双臂,想要拥抱那个满身寒气的女人:
“我不痛了,我以后乖乖的,你别生气了。”
可是,我的手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像是一阵抓不住的风。
妈妈打了个寒颤,皱眉道:“家里怎么这么阴冷?暖气没开吗?”
我僵在原地,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掌。
是啊,我已经死了。
死人是没法拥抱活人的。
“去看看星禾吧,那丫头也没出来吃饭,别真饿坏了。”
爸爸随口提了一句。
还是爸爸好。
我期待地看向妈妈。
如果她发现我死了,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后悔?
妈妈冷哼一声,换上拖鞋走向我的房间。
“饿死活该。那种为了博关注装病的坏毛病,就是惯出来的。”
她一把推开我的房门。
并没有开灯。
借着客厅的光,她看到了趴在书桌上的“我”。
一动不动,像是在睡觉。
“哟,还趴着呢?”
妈妈双手抱胸,语气嘲讽。
“以为趴在桌上装可怜,我就会把你抱上床?”
“周星禾,你今年十岁了,不是五岁!”
我飘在尸体旁边,大声喊着:
“妈妈!我不是装睡!我是死了!你看看我啊!”
“你摸摸我!我身体很冷!”
可妈妈听不见。
她只相信她看到的。
妹妹从她腋下钻进来,举起手腕炫耀道:
“姐姐是大懒猪!你看我的手环是绿的,姐姐还是红的!”
“姐姐一直在撒谎,她在梦里都在撒谎!”
妈妈摸了摸妹妹的头:“还是我们珍珍乖。别理这个撒谎精,让她趴着吧,有本事趴一辈子。”
爸爸在后面探头看了一眼:“要不把她抱上床吧?这大冬天的。”
“抱什么抱!”妈妈打断他,
“现在的孩子就是惯的。”
“科学育儿专家说了,这种时候就要冷处理,必须让她自己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你看那红灯,说明她现在的心理状态还是‘极度对抗’,根本没反省!”
“行了,睡觉去。明天还要去外婆家拜年呢。”
妈妈利落转身,将门再次带上。
“咔哒。”
门锁落下。
我飘在尸体旁边,看着黑暗中那一点猩红的光,心里的悲凉比死亡更甚。
妈妈,你哪怕走近一步,哪怕摸摸我的手,你就会发现我已经凉透了。
可是你没有。
你只相信那个冷冰冰的机器,却不相信你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
深夜,一只老鼠从空荡荡的柜子里钻了出来。
我以前最怕老鼠,每次看到都会尖叫。
但现在,我只能飘在天花板上,看着它在我的尸体上放肆。
“走开啊。”
我虚弱地驱赶,却发不出声音。
老鼠咬破了我的脚趾,渗出一点黑紫色的血。
我感觉不到疼了。
真好。
终于不疼了。
我对着下面那个可怜的躯壳说:
“别怕,反正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很快就会结束的。”
第二天清晨。
阳光照在我的尸体上,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妈妈在做早饭。
煎鸡蛋的香味顺着门缝钻进来。
平时,这是我最馋的味道。
但我只能吃水煮青菜,因为妈妈说,撒谎精不配吃肉。
今天,她故意把锅铲弄得很响。
我知道,她是想馋我。
想让我受不了诱惑,自己滚出去认错。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真的会为了一个煎蛋,承认那些我没做过的错事。
但现在,我已经不需要吃饭了。
“星禾还没出来?”
爸爸坐在餐桌前看报纸。
“没呢,倔得跟驴一样。”
妈妈把盘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惯的毛病。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妹妹喝着牛奶,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她故意跑到我房门口,用力吸了吸鼻子。
然后夸张地大叫起来:
“妈妈!姐姐房间里好臭啊!”
“她是不是在里面随地大小便了?”
我飘在门口,苦涩地看着妹妹。
暖气太足了,就一晚上我就开始发臭了,妈妈要更讨厌我了。
妈妈皱着眉走过来。
“周星禾!”
妈妈拍着门板怒吼。
“你是猪吗?厕所就在旁边你是断腿了吗?竟然拉在房间里?”
“烂泥扶不上墙!为了跟我怄气,连自尊都不要了?”
我想起小时候。
有一次我急性肠胃炎,拉肚子来不及去厕所,弄脏了裤子。
妈妈不仅没帮我洗,还让我在院子里罚站展示。
她指着我对邻居说:“看这孩子,像猪一样脏。”
现在,她又觉得我脏了。
“不管她!”
妈妈嫌恶地挥挥手,像是赶苍蝇。
“让她就在臭味里待着!熏死她!”
爸爸放下报纸,眉头紧锁。
“味道确实有点太大了,我去看看吧,别是有什么死老鼠。”
爸爸站起身,向我的房门走来。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爸爸!
快开门!
快看看我!
我就在门后!
只要你拧开把手,就能看到我不动了!
就能看到我已经发黑的脸!
我飘在爸爸面前,疯狂挥手,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爸爸的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是爸爸公司的领导打来的。
爸爸接起电话,脸色一变:“什么?服务器崩了?好好好,我马上过来!”
他挂了电话,火急火燎地抓起外套:“老婆,公司出急事了,我得赶紧去一趟,这几天可能不回来了!”
“哎,那星禾。”妈妈的话还没说完,爸爸已经摔门而去了。
我也愣住了。
就差那么一点点。
就差那么一秒钟。
如果那个电话晚来一会,我就能被发现了。
也许那样,我就不用再继续腐烂下去了。
下午,妈妈带着妹妹出去逛街了,家里只剩下我的尸体。
到了晚上,她们满载而归,带回了许多高级海鲜和礼品。
一进门,那股味道更重了。
妈妈捂着鼻子,甚至干呕了一声:“周星禾!你是要把家变成垃圾场吗?”
她甚至不愿意打开门骂我一句,仿佛多看一眼那个房间都会脏了她的眼。
她找来宽胶带,蹲下身,恶狠狠地将我门缝的下端严严实实地封死。
“既然你喜欢臭,那就自己在里面臭个够!别熏着我们!”
妈妈贴完最后一道,满意地拍了拍手。
“这下清静了。”
她转身去厨房蒸海鲜了。
我看着那道被封死的门,心里最后一点期待,也随着胶带的贴合而窒息了。
原来,在妈妈心里。
我的死活,甚至比不上一顿海鲜大餐重要。
她宁愿封死我,也不愿意看一眼我是不是死在了里面。
妈妈,你赢了。
我再也不会打扰你了。
第三天上午,冬日的暖阳照进客厅,却驱散不走这个家里的阴霾。
家里的地暖开得很足,二十六度的高温。
胶带已经封不住那股味道了。
那是一种令人作呕的、油腻的腐烂气息。
妈妈正在修剪刚买的鲜花,可无论花香多浓,都掩盖不住那股尸臭。
“啪!”
妈妈狠狠剪断了一枝玫瑰,尖刺扎破了她的手。
她终于忍无可忍了。
在她的认知里,我不洗澡、在房间大小便,
甚至把死老鼠藏在房间里,就是为了恶心她,为了反抗她的权威。
“周星禾,你真是给脸不要脸!”
妈妈冲进厨房,抄起一根擀面杖,气冲冲地走向我的房间。
“我今天非打死你这个邋遢鬼不可!”
“看来电击已经治不了你了,得让你尝尝皮肉之苦!”
我飘在妈妈面前,看着她狰狞的脸,疯狂地挥手阻拦
“别进去!妈妈别进去!我很丑!我已经烂了!你会吓到的!”
虽然她不爱我,但我也不想让她看到我那副恐怖的模样。
可是,她穿过了我的灵魂,一把撕开了封门的胶带。
“嘶啦”
胶带撕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备用钥匙插入锁孔,拧动。
“砰!”
门被暴力推开。
一股浓烈到实质化的尸臭扑面而来,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妈妈被熏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弯腰干呕起来。
“呕,周星禾!你到底在干什么!”
她抬起头,看到我还保持着三天前趴在书桌上的姿势,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在她看来,这是一种无声的挑衅,是极致的傲慢。
“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吗?还在装死?”
妈妈怒火攻心,几步冲过去,高高举起手中的擀面杖。
但她没有直接打下来,她想先把我拽起来,看看我那张“倔强”的脸到底是什么表情。
“给我起来!”
她的手狠狠抓住了我的后颈衣领,甚至抓到了我的皮肤。
下一秒,她的动作僵住了。
触碰的一瞬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
隔着单薄的睡衣,妈妈的手指感觉到的不是温热的皮肤。
也不是柔软的肉体。
而是一块冰冷、坚硬如石头的死肉。
那种冷,是透进骨头里的阴冷。
没有任何生命的温度。
“嗯?”
妈妈愣了一下。
但惯性让她继续用力。
身体被她蛮力拽得向后仰倒。
连带着椅子一起翻倒在地。
“哐当!”
椅子砸在地板上的巨响。
我的身体像一尊僵硬的雕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我的脸,终于露了出来。
不再是她熟悉的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
我的面色青紫发黑,眼球突出,
五官因为死前的剧痛而扭曲在一起,
嘴角还挂着早已干涸的白沫和黑红色的血迹。
而在那只发黑的手腕上。
那个让妈妈引以为傲的“诚实手环”。
正死气沉沉地挂着。
手腕处的皮肤被电流烧焦,和橡胶带粘连在一起,黑乎乎的一片。
不再有红灯。
也不再有绿灯。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啪。”
一声轻响。
那本一直压在胳膊下的日记本,因为尸体的倒地而滑落。
掉在了妈妈的脚边。
本子摊开着,正对着妈妈。
那一页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是一把把尖刀,直刺入眼:
“妈妈,我肚子真的好痛。”
“手环坏了,我没撒谎。”
“别电我。”
“啊”
那是一声不像人类能发出的惨叫。
尖锐,凄厉,像是喉咙被撕裂。
妈妈踉跄着后退,后腰撞到了身后的书柜。
花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痛。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我。
“不可能。”
她拼命摇头,头发散乱下来,像个疯婆子。
“还在演戏,这是化妆,这是特效。”
“周星禾,你给我起来!”
“妈妈不怪你了,你别吓妈妈。”
她颤抖着伸出手,试图去拉我僵硬的手臂。
可是指尖刚碰到那冰冷的皮肤。
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那种触感,太真实了。
那是死亡的温度。
李阿姨报了警。
她是被妈妈的尖叫声吓来的,看到这一幕,当场就瘫坐在门口。
警笛声很快响彻了小区。
警察来了,法医来了。
警戒线拉了起来。
我看着他们进进出出,看着闪光灯在我的尸体上不断闪烁。
妈妈被女警拉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她还在语无伦次地辩解。
“警察同志,她在装病。”
“她从小就爱撒谎,手环是红的,机器不会骗人。”
“我只是在教育她,我是为了她好。”
没有人理她。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
法医在搬运我尸体的时候,遇到了麻烦。
那个手环。
因为它长时间释放高压电流,产生的高温将橡胶和我的皮肤熔化在了一起。
就像是长在了肉里。
“该死。”
法医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不得不拿来工具,强行将手环取下。
“嘶啦——”
那是皮肉被撕扯的声音。
早已死去的我,灵魂仿佛都跟着痛了一下。
手环被取下来了,带着我的一块皮和血肉。
警察捡起了地上的日记本。
戴着手套翻看着。
脸色越来越铁青。
妈妈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本子。
突然像发疯一样冲过去想抢。
“那是她的检讨书!”
“那里面肯定写了!她承认撒谎了!”
“你们看啊!是她自己承认的!”
警察一把推开她,将日记本装进了证物袋。
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是不是撒谎,我们会查。”
这时候,爸爸赶回来了。
他看到被抬出来的那个黑色尸袋。
那个长长的拉链,拉住了我的一生。
爸爸腿一软,当场瘫软在地,尿了裤子。
妹妹在一旁被吓哭了。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指着桌上那个沾血的手环问:
“妈妈,姐姐的手环为什么是黑的?”
“我的还是绿的哦。”
她举起手腕,那个绿灯还在一闪一闪。
像是个巨大的讽刺。
警察开始在客厅展开临时询问。
妈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指着那个带血的手环,声音尖利。
“警察同志,你们查那个手环!”
“那个手环能证明,是她在撒谎!”
“红灯就是撒谎!只有红灯亮我才会电她!”
“我没有虐待她!是机器显示的!我是为了教育她”
警察皱眉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这位女士,现在死者身上有多处陈旧性电击伤。”
“那是惩戒!是教育!”
妈妈咆哮着打断警察。
为了证明自己没错。
为了证明她不是杀人凶手。
她竟然提出了一个疯狂的要求。
“你们不信?那个机器很准的!”
“我戴给你们看!”
“我没撒谎,戴上它肯定是绿灯!”
她挣扎着扑向桌子,抓起那个还沾着我血肉和焦皮的手环。
不顾上面的血腥。
颤抖着手,强行往自己的手腕上扣。
“我证明给你们看,我是清白的。”
“只要它是绿的,就说明我说的都是真话…”
她颤抖着把那个沾着我血肉的手环扣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咔哒”。
扣紧了。
冰冷的橡胶贴着她的皮肤,黏糊糊的,那是我的血。
妈妈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急于证明我“死有余辜”,急于证明她的教育方式没有错。
她举起手腕,对着警察,眼神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笃定。
“你们看好了。”
“我是赵兰,我是周星禾的妈妈。”
这是事实。
绝对的真话。
然而
“滴!!!”
尖锐的蜂鸣声瞬间响起。
那盏沉寂已久的红灯,猛地炸亮。
红得刺眼,红得妖艳。
在昏暗的客厅里,像是一只突然睁开的血眼。
妈妈愣住了。
她原本自信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她用力拍了拍手环,像是拍打一台接触不良的电视机。
“怎么回事?坏了?”
“我说的实话啊!我是赵兰啊!”
她有些慌了,语速开始变快。
“肯定是坏了,刚才那个法医弄坏了。”
“我再试一次,我再试一次。”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没有虐待孩子!”
“我是为了她好!”
“我很爱她!”
“滴滴滴!!!”
红灯闪烁得更加剧烈,频率快得连成了一片红光。
甚至因为检测到心率的极度异常,手环自动释放了一股微弱的电流。
“滋!”
妈妈被电得浑身一哆嗦,手猛地抽搐了一下。
好痛。
哪怕只是微弱的电流,也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猛然想起。
十岁那年,我被开到最大档电流击中时。
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咬破了嘴唇,却不敢哭出声。
原来,这么痛啊。
妈妈彻底失控了。
她疯了一样对着手环吼叫,唾沫横飞。
“为什么是红的!为什么!”
“我在说真话!你亮绿灯啊!”
“你这个破机器!你在陷害我!”
无论她怎么喊,那红灯依然疯狂闪烁。
仿佛在无声地嘲笑她:你是个撒谎精,你是个撒谎精。
“够了。”
一旁的技术警员冷冷开口。
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别试了。”
“这东西的原理,根本不是什么测谎。”
警员拿起搜查时找到的说明书,狠狠地摔在茶几上。
“这就是个简单的皮电反应和心率监测器。”
“它的原理是,当人紧张、焦虑、恐惧、疼痛时,心率加快,”
“皮电反应增强,灯就会变红。”
“你现在极度恐慌、焦虑、心跳过速。”
“它当然全是红灯!”
警员一步步逼近瘫坐在地上的妈妈。
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天灵盖上。
“你想想,你女儿当时阑尾穿孔。”
“她痛得要在地上打滚,那是内脏穿孔的剧痛!”
“她的心率得多快?她得多恐惧?”
“在你眼里,她越痛,心跳越快,红灯就越亮。”
“你就觉得她谎撒得越大,然后加大电流。”
“电流导致更剧烈的疼痛,更剧烈的心跳,红灯更亮。”
“是你亲手把她的求救,变成了刑具。”
“是你,活活电死了求救的女儿。”
轰隆。
妈妈的世界崩塌了。
她瘫坐在地,眼神空洞地看着手腕上闪烁的红光。
终于明白了。
那十年来。
我每一次的“红灯”。
都是因为我在怕。
怕妈妈生气,怕被误解,怕那一桌子我不爱吃的菜。
我在痛。
痛得心跳加速,痛得冷汗直流。
我在渴望。
渴望她的拥抱,渴望她能像抱妹妹一样抱抱我。
每一次心动的信号,都被她解读成了谎言的罪证。
“啊!!!”
妈妈突然发出一声悲鸣。
她开始拼命撕扯手腕上的手环。
“摘下来!把它摘下来!”
“它是红的!我不是撒谎精!我不是!”
可是那个手环的锁扣,因为刚才的暴力佩戴和之前的损坏。
卡死了。
死死地扣在她的手腕上。
怎么抠都抠不下来。
“摘不下来,摘不下来!”
“星禾!把手环拿走!妈妈错了!”
“太痛了,太痛了。”
这点痛就受不了了嘛,妈妈我可是受了十年。
警察为了确认虐待细节和定罪。
当着爸妈的面,翻开了那本被列为“关键证物”的日记本。
那本我用了十年,写满了屈辱和血泪的本子。
女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二月十四日,晴。”
“妈妈给我夹了芹菜。我对芹菜过敏,吃了喉咙会肿,会透不过气。”
“我说我不吃,我难受。因为害怕妈妈生气,我心跳好快,红灯亮了。”
“妈妈说我挑食还撒谎,逼我吃了一整盘。”
“那晚我吐了血,嗓子像被火烧一样。”
“妈妈看见了,说我偷喝了番茄汁在装病,又电了我十分钟。”
妈妈捂着嘴,浑身剧烈颤抖。
那天晚上,她确实以为那是番茄汁。
她甚至没多看一眼我的呕吐物,就转身去给妹妹讲故事了。
原来那是血。
是喉咙水肿破裂的血。
女警翻了一页,继续念。
“六月一日,儿童节。”
“妹妹剪坏了妈妈的裙子。”
“妹妹心跳很慢,她是绿灯。我急着解释,因为怕挨打,全是红灯。”
“妈妈电了我十分钟。电流开到了五档。”
“我好痛,但我不敢哭。”
“因为哭了心跳更快,妈妈会觉得我不服气,会电得更狠。”
“我只能憋着气,假装不痛。”
“妈妈说:看吧,都不叫唤,说明根本没打疼,肯定是装的。”
爸爸终于听不下去了。
这个常年在这个家里隐形的男人,这个对我的遭遇视而不见、只顾着躲清静的男人。
突然冲过来。
“啪!”
狠狠一巴掌扇在妈妈脸上。
“你个毒妇!”
“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
“那是你亲闺女啊!你把她当畜生养啊!”
妈妈被打得嘴角流血,整个人摔倒在地。
但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哭。
她只是眼神涣散地喃喃自语。
“不是我,不是我的错。”
她突然指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妹妹。
“是妹妹,是安安!”
“妹妹的手环一直是绿的!”
“妹妹才是诚实的好孩子!我是被妹妹误导了!”
“如果不是那个绿灯对比着,我也不会那么信红灯!”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妹妹身上。
那个一直被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
警察走了过去。
从妹妹的手腕上摘下那个绿色的手环。
拿出一把螺丝刀,当场撬开。
“咔嚓”一声。
塑料外壳裂开。
里面没有什么复杂的感应芯片,没有什么心率监测器。
只有两个廉价的发光二极管,和几块纽扣电池。
电路板是连死的。
只要通电,它就只亮绿灯。
“这就是个两块钱的塑料玩具。”
警察把那堆破烂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小女儿的这个,从出厂设定就是常亮绿灯。”
“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杀人放火,它都是绿的。”
“你所谓的‘科学育儿’,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偏心的笑话。”
妈妈看着那堆塑料碎片。
那是她坚信了十年的真理。
那是她判我死刑的依据。
原来,只是一个玩具。
操控我十年的居然是一个玩具?
一个只有我在地狱,妹妹在天堂的游戏。
原来我不是撒谎精,原来我不是坏小孩。
那这些年我受的苦算什么?
我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原来灵魂也是有眼泪的
日记的最后一页被翻开了。
女警的声音哽咽了。
“字迹很乱,应该是临死前写的。”
“妈妈,如果我死了,手环是不是就不亮了?”
“那时候你会抱抱我吗?”
“我真的没有撒谎,肚子好痛,像有刀子在绞。”
“妈妈,下辈子别给我戴手环了,求求你。”
“我想做个普通的孩子。”
“我想吃妈妈做的红烧肉。”
妈妈看着那堆塑料零件。
那个她深信不疑的“诚实绿灯”。
原来只是个廉价的玩具。
她因为这个玩具,宠了妹妹十年。
也因为那个该死的红灯,折磨了我十年。
“哈哈哈哈”
妈妈突然笑了起来。
笑得凄厉,笑得比哭还难看。
“假的,全是假的”
“我杀了我最诚实的孩子,宠了一个撒谎精。”
她疯了。
这一次,是真的疯了。
我的死,成了全城热议的新闻。
邻居李阿姨是个热心肠,也是个大嘴巴。
她把那天看到的一切,发到了网上。
标题触目惊心:《被伪科学手环电死的女孩》。
文章里详细描述了我尸体的惨状,还有那个融合在血肉里的手环。
一石激起千层浪。
网友的怒火瞬间点燃了整个网络。
妈妈的信息被肉搜了出来。
“电击恶魔”、“杀人凶手”、“这种人不配当妈”。
无数的谩骂像雪花一样飞来。
家门口被人泼了红油漆,写满了“死”字。
爸爸因为过失致人死亡未尽抚养义务,也被警方带走调查。
虽然最后因为不在场证明没有被判重刑,但他失去了工作,名声也臭了。
公司为了避嫌,第一时间开除了他。
家里破产了。
为了赔偿和打点关系,房子车子全卖了。
爸爸受不了这个疯婆子,带着仅剩的一点钱和妹妹走了。
哪怕妹妹是个坏种,那也是他唯一的血脉了。
临走前,妹妹还想带走那个绿灯手环。
被爸爸一脚踩碎。
“还要这破烂玩意儿干什么!”
妹妹哭着被拽走了。
妈妈被取保候审。
因为精神鉴定显示她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和创伤后应激障碍。
她被留在了那个充满尸臭回忆的出租屋里。
彻底孤立。
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她总觉得我还在家里。
那个红灯手环,她死活不肯摘下来。
甚至,她开始依赖那个手环。
因为她发现,只有戴着它,感受着微弱的漏电刺痛,她才能稍微减轻一点心里的负罪感。
那是她给自己上的刑。
我飘在屋里,看着她日复一日的疯狂。
她做了一桌子菜,对着空气喊:
“星禾,吃饭了,今天没放芹菜。”
“全是红烧肉,你爱吃的。”
然后她夹起一块肉,手抖得厉害。
因为焦虑,手环亮起红灯。
“滴”
她神经质地笑:“妈妈心跳快了,妈妈在撒谎。”
“妈妈不配吃饭。”
“撒谎精是要受惩罚的。”
她放下筷子,拿起遥控器。
对着自己的脖子。
“滋”
虽然电池快没了,但她不知从哪找来了新的电池换上。
强烈的电流让她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但她竟然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容。
“痛了,痛了就。”
“星禾当时也是这么痛吗?”
“对不起,妈妈尝到了。”
她开始模仿我日记里的内容惩罚自己。
我不吃芹菜被电,她就逼自己吃发馊的饭菜。
吃到吐血,也要咽下去。
我被关禁闭,她就把自己锁在我的房间里不开灯。
在黑暗中,对着我的遗照磕头。
一下,一下。
额头全是血。
地板上全是血印子。
深夜。
她看到手环的红光照在墙上。
仿佛是我流着血的眼睛在盯着她。
她在日记本的背面,用红笔疯狂地写着:
“对不起,妈妈错了。”
“红灯是痛,红灯是爱。”
“求求你回来,再喊一句疼吧,妈妈一定救你。”
可惜。
我已经死了。
死人是不会喊疼的。
妈妈最终还是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因为她严重的自残行为,差点把自己电死在家里。
社区强制介入,把她送了进去。
她是院里最奇怪的病人。
她不知从哪找了个红色的塑料圈套在脖子上。
那是她自己做的“手环”。
谁要是想摘下来,她就拼命咬人,像条疯狗。
“别碰我的灯!星禾看着呢!”
“摘了她会生气的!”
她形成了可怕的条件反射。
每当护士问她:“赵兰,吃饭了吗?”
她会先摸摸脖子,然后浑身抽搐,尖叫着:
“红灯!红灯!别电我!我吃!我吃!”
哪怕是滚烫的粥,她也一口吞下去。
烫得食道溃烂,也不敢吐出来。
她在模仿临死前的我。
她在用这种方式,一遍遍体验我的地狱。
多年后。
妹妹长大了,也彻底长歪了。
因为缺乏管教,又背负着那样的名声,她在社会底层混迹。
没钱了,她想起了那个还在精神病院的妈。
她来到医院探视。
不是为了亲情,是为了钱。
“老疯子,爸爸死了,你把以前藏的私房钱给我!”
妹妹画着浓妆,一脸戾气。
看着妈妈这副鬼样子,她嫌弃地吐了口口水。
“真恶心,跟你那个死鬼大女儿一样。”
“不给钱我就拔了你的管子,让你去陪她!”
一直浑浑噩噩的妈妈,听到这句话,突然抬起了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妹妹的那一刻,突然清醒了一瞬。
她想起了那只总是亮绿灯的玩具手环。
那个骗了她十年的绿色。
“是你。”
妈妈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是你骗我!你是假绿灯!”
“你害死了星禾!你把星禾还给我!”
最后的一丝母爱,化作了复仇的獠牙。
妈妈突然暴起,扑向妹妹。
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去死!你去死!该死的是你!”
“救命!”
妹妹惊恐地挣扎,却挣不开疯子的蛮力。
直到医生冲进来,打了镇静剂,才把妈妈拉开。
妹妹吓得魂飞魄散,落荒而逃。
“疯子!全是疯子!”
她慌不择路地冲出医院大门。
“砰!”
一辆疾驰的货车刹车不及。
妹妹飞了出去。
虽然没死,但双腿粉碎性骨折。
这辈子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
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而妈妈,被绑在束缚床上,流着泪看着天花板。
她在梦里终于见到了我。
梦里的我,还是十岁的模样。
没有戴手环,穿着白裙子。
笑着扑向她:“妈妈!”
她惊喜地张开手想抱我:“星禾!”
却发现自己的手上全是电火花。
刚一碰到我。
我的身体就像纸片一样燃烧起来。
化成了灰烬。
“不!!!”
她在梦中哭醒,心率飙升。
如果手里有那个手环,此刻一定是刺眼的猩红。
那是永恒的痛。
我站在虚空中,看着这一切。
看着在精神病院里受折磨的妈妈。
看着断腿乞讨的妹妹。
看着落魄酗酒早亡的爸爸。
我的心里,竟然没有了报复的快感。
只有一片平静。
像死水一样的平静。
我身边站着一只老狗。
那是小白,我小时候养的狗,后来被妈妈扔了。
它在灵界等我。
小白蹭了蹭我的腿,汪汪叫了两声。
好像在说:“走吧,别看了。”
是啊,该走了。
这辈子太苦了,没啥好留恋的。
我飘到妈妈的病房前。
那是最后一次告别。
妈妈躺在床上,形容枯槁,头发全白了。
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浑浊的眼睛看向空气中的某一点。
那里正是我就站着的地方。
“星禾?是你吗?”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对着虚空乱抓。
“妈妈把手环砸了,妈妈不信那个了。”
“你回来好不好?妈妈给你做饭,不放芹。”
“妈妈给你买新裙子,不给妹妹买。”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
我看了一眼她脖子上勒出的血痕。
轻轻叹了口气。
我伸出手,冰冷的手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这是我给她最后的仁慈。
让她睡吧。
睡着了,就不痛了。
她瞬间安静了下来,眼皮沉重地合上,陷入了昏睡。
一阵风吹过。
放在病床头柜的那本破旧日记被吹开。
那是警察还给她的遗物。
最后一页,除了我当年的绝笔。
下面多了几行歪歪扭扭的新字。
那是妈妈在清醒时写下的:
“下辈子,换妈妈戴手环。”
“换妈妈做撒谎精。”
“你来罚我。”
“只要你别不要妈妈,妈妈做什么都可以。”
我看着那几行字,没有什么波澜。
太晚了。
所有的忏悔,在死亡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妈妈,我不恨你了。”
我轻声说道。
“但我也不爱你了。”
“妈妈,下辈子别再见面了。”
我转身,牵着小白。
远处出现了一道光门。
那是通往下一个轮回的入口。
我抬起手腕。
那个在灵魂状态下一直虚幻存在的手环,那个禁锢了我一生的噩梦。
我用力一捏。
“咔嚓。”
它碎了。
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我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没有红灯,没有电流,没有谎言。
只有自由。
我走向光门,头也不回。
清晨的阳光照进来。
护士推门查房。
“赵兰,吃药了。”
没有回应,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护士走近一看。
赵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破碎的日记本。
在她的眼角,挂着最后一滴晶莹的泪珠。
旁边的仪心电监护仪上。
那条代表生命的波浪线。
变成了一条笔直的长线。
“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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