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五岁这年,我升任丞相。
不顾夫人清云反对,纳了第一房小妾。
母亲大喜过望,清云哭了彻夜。
这一年,是清云穿越过来的第十年。
也是她为了我、放弃回另一个世界的第七年。
从前我爱她,心疼她,发誓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如今,她早已不再年轻。
从前光鲜的面容,变得皮肤粗糙。
眼尾生了皱纹,只余黯淡无趣。
男人喜新厌旧,我也不能免俗。
清云满目怨恨问我:
「你想好了吗,不怕我走吗?」
我默了半晌,还是如实道:
「你不是早就走不掉了吗?
「就算真能走,我也……不在乎了。」
1
清云猛地瞪大眼,死死盯着我。
倏地,她抓过梳妆台上一只妆奁,砸向我的头。
十年里,她第一次对我动手。
我忽然感到满心不耐。
我伸手挡住那只木盒,再面无表情将它丢向门外。
那盒子,是清云和我在一起的第一年,我亲手慎之又慎为她做的。
从前再用心用情做的东西。
如今不过这么轻轻一摔,落地就成了四分五裂。
清云难以置信看向门外,面容身形就那么僵住了。
我知道,这太伤她的心。
从七年前,她决定放弃回原世界开始。
她在这里是个孤儿,从此亲人爱人,就都只有我一个了。
从前我对此心疼不已。
别说是伤人的话,摔定情的东西。
就是话说重半句,我都是舍不得的。
但现在,这张脸我看了十年。
我厌倦了,不爱了。
伤不伤她的心,我又怎么还会在意?
我冷声告知她:
「昭昭刚进门。
「今晚无论你怎么闹,于情于理,我都是要宿在她那里的。」
2
清云目眦欲裂。
她胡乱抓过桌上的东西,疯了般全朝我砸过来:
「谁稀罕你宿在哪里!
「你给我滚出去,滚出去,别再进这个门!」
母亲冲了进来,怒不可遏道:
「反了天了!
「你身为正妻,这么多年膝下无子!
「我儿忍了你十年,如今才纳这头一房妾!
「你这般善妒,还动手伤夫,照理是能休了你的!」
门外,仆从侍女低声唏嘘。
清云像个怪物,成为众矢之的。
我在一片混乱里踏出门。
头一次,没再为她辩驳半句。
母亲怒斥了清云一番。
又匆匆回了偏房,继续吩咐一堆仆役。
将顶好的金银细软,流水般送进新妾室的卧房。
清云的房间里,摔砸东西的声音仍在响起。
侍女过去,关上了门。
无论里面的人怎样歇斯底里。
门合上,再没人关心。
府里四处,照样喜气洋洋。
我踏进偏房门时。
昭昭含羞带怯,一只温软细白的手伸过来迎接我。
我牵住她的刹那。
忽地想起很多年前,清云的手也曾这般白嫩过。
清云刚穿来这里时,才十七岁。
到如今,也才二十七。
七年前,她不顾系统强令,选择永远留下来陪我。
那之后,这个不适合她的世界。
让她身体开始虚弱,衰老速度也加剧。
无数个深夜里,她不安地问我:
「阿铮会嫌我老吗?
「会喜欢上其他年轻漂亮的姑娘吗?」
我抱住她,一遍遍信誓旦旦道:
「我爱的永远只有你一个。
「我要是负心,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如今,二十七岁的清云,看着已是近四十的模样。
我想,「永远」这个词,当初还是说得太早了。
我在昭昭的住处,留宿了彻夜。
许久不曾有过的,睡了个清静觉。
这一个多月里,我与清云争执了无数次。
初时是我忘了她的生辰。
再后来,是我忘记答应她的事,忘记该给她带的东西。
她很生气,但我哄一哄也就过去了。
直到一月前,我和她一起逛市集,碰见百花楼里的宋昭昭。
我与清云说起,宋姑娘那条裙子好看。
清云有些不悦道,改日她也去做一条。
我下意识回她:
「那不适合你。
「宋姑娘年轻,不一样。」
那晚,清云摔了东西,捂着脸哭。
我哄了很久,也没能再哄好她。
我公务繁杂,丢下她就回了书房。
那之后,她很久不理会我,也很介意我提起宋昭昭。
可不过一月,我仍是不顾她百般抗拒,将宋昭昭纳进了门。
我其实很清楚,她会多伤心。
我想,我只是真的不爱她了。
3
昭昭年轻鲜活,又不会胡闹,是我喜欢的模样。
我陪了昭昭一夜。
天亮时,再带她一起去用早膳。
拉开门时,清云带女儿嫣儿在院子里玩。
我一眼望过去,正对上她频频朝门口看过来的目光。
她面容憔悴,该是彻夜没睡。
四目相对。
昭昭正替我整理衣服,贴得很近。
清云猝然收回眼。
神情冷淡至极,拉着嫣儿回了屋。
用膳时,她没来,只有嫣儿来了。
侍女将一碟珍珠丸子,习惯摆到嫣儿面前。
我伸手,将丸子挪到昭昭这边。
嫣儿立马不解地看向我:
「爹爹,这是嫣儿爱吃的。」
我夹了颗丸子,放到昭昭碗里说:
「姨娘爱吃。
「让给姨娘,回头再让厨房给你做。」
嫣儿从前很懂事。
今日却不愿作罢,红着眼道:
「我就要吃这碟。
「丸子是我跟娘爱吃的,从前都是我跟娘的!」
我冷了脸:
「说是姨娘的,就是姨娘的!
「这般胡搅蛮缠,你娘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嫣儿头一次被我凶,面容惊恐又万般委屈。
她不安地攥紧手,还是大哭出声:
「爹爹从前说过的,永远对我跟娘好!
「昨晚娘在屋子里哭,爹爹不管娘,只管姨娘!
「连丸子,也不给嫣儿和娘吃了!
「爹爹坏,说话不算话!」
她哭得直打嗝,话也说得混乱。
我一时恼怒,扬手一耳光扇到了她脸上:
「就是裴清云把你惯的,这般放肆无礼!」
嫣儿哭声愈发尖锐,目光里只余极度的恐惧。
她再看向我时,似是不认识我了。
又似乎,我变成了一只可怖的怪物。
她被吓得连路都不会走了,哭着喊「娘」。
清云听到动静,到底赶了过来。
她跨进门时,看到的就是捂着脸缩到角落发抖的嫣儿。
她再看向桌上那碟丸子,和被我护在身侧的昭昭,什么都明白了。
她赤红着眼,几步冲向我,颤着手的一耳光甩到了我脸上。
我冷着眼看她,看到她眼底腾起的雾气。
我想,她看起来下一刻就要掉眼泪了。
从前她选择留下时说,她只有我了。
现在,她只有嫣儿了。
我看到她扇完我的手,垂下去,在身侧抖了好久。
她又不擅长打人。
从前那么多年,也就偶尔嘴上厉害。
她回过身时,脚下踉跄了一下。
但还是稳住步子走向嫣儿,将缩在角落的小孩,小心抱了起来。
她的声线颤栗而温柔:
「嫣儿乖啊,不怕啊。
「娘给嫣儿做丸子吃,只有娘跟嫣儿两个人吃。」
嫣儿抱紧她的脖子,嚎啕大哭:
「嫣儿不喜欢爹爹了。」
清云没有再说话,无声抱着她离开。
院子里,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风吹动清云的衣裙,我看到她背影里愈发纤细的腰肢。
我忽然想,她看起来又瘦了好多。
我看着看着,她的背影就消失不见了。
我摸着衣袖里的手炉道:
「今年冬天怎的这般冷。」
昭昭在我身旁诧异地应:
「大人,这才刚入了秋。」
4
那之后,我再吃饭时。
不止清云,连嫣儿也不再愿意与我同桌。
清云开始早出晚归,带着嫣儿一起。
她自己是有些铺面的,经营胭脂和绸缎一类。
碍于官员夫人的身份特殊,只能当幕后东家。
只属于她一个人的金钱和铺面,是她给自己留的后路。
她选择了为我留下来。
却并不曾真的将生死命运,完全系在我一个人身上。
府上日渐冷清。
我下朝回来,很难再见到她们的身影。
偶尔碰见时,清云当看不见我。
嫣儿仍叫我一声「爹爹」,声线却只余局促不安。
母亲在佛堂礼佛,大半月没有出来。
我总觉得屋子里空,索性让昭昭搬进了我的住处。
昭昭在我桌案下生了炭火。
又给我做了两件厚实的皮毛斗篷和大氅。
午后忽然变了天。
下起瓢泼大雨,寒意更像是往人骨子里钻。
昭昭起身去关门窗时。
我隔着打开的窗,正看到清云抱着嫣儿冲进院子里来。
回来时刚好碰上大雨,她们没有带伞。
府里的下人,如今争相讨好昭昭。
没人再将她们母女放在眼里。
哪怕一个去送伞的下人,也不再有。
昭昭关了窗,问我道:
「妾去给夫人和大小姐送碗姜汤吧?」
我垂下眼,继续看手上的竹简。
烛火似乎在晃,视线里半晌看不清。
我淡声:
「不用管。」
门窗似乎没关严实。
我还是觉得风往骨子里钻,就早些睡下了。
昭昭蹲在我床边,给我诊脉,诊了许久。
我迷糊睡过去,恍惚里听到清云叫我「阿铮」。
那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我惊醒过来,发现她真的在门外叫我。
嫣儿淋了雨,发了高烧,神志不清闹着就要爹爹。
她五岁前,都是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我曾连上朝时,都因她撒娇,将她一并带过去过。
那时连新帝都笑说:
「傅大人疼妻女称第二,可再没人能称第一。」
可从前,到底只是从前了。
昭昭挡在了门口道:
「夫人,丞相特意交代。
「今夜身体不适早些睡下了,谁也不见。」
清云径直推开了她,冲进了内室来。
隔着床幔,她声线抖如筛糠:
「你不想起身,我可以将嫣儿抱过来。
「她……她抽搐了。」
如果不是情况万般不好,如果不是因为那人是嫣儿。
我清楚她性子高傲,绝不会再求到我眼前来。
如今哪怕看我一眼,她也是不愿意的。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树叶上。
我透过床幔,看到清云抬手,狼狈而胡乱地擦了把眼睛。
我侧开眼,半晌,淡声道:
「病了就看大夫,看我能做什么。」
清云身形僵滞,她的声音哑了:
「她就要爹爹。」
我轻声地笑:
「都是你惯的。」
昭昭掀开床幔,给我端了汤药进来。
我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装着汤药的碗落到地上,碎瓷在清云的脚边溅开。
墨黑的药汁,弄脏了她的衣裙。
我再看过去时,清云已经离开了。
这一次,她没再哭闹,连半个字的指责都没了。
5
嫣儿高烧三日不退。
清云找来的大夫,换了一拨又一拨。
她再没来找过我。
第三日,嫣儿病重的消息,还是传到了我母亲耳朵里。
夜里我带着昭昭出去逛完集市,买了花灯回来。
一回府,对上的就是母亲难以置信的目光。
昭昭被撵去祠堂罚跪。
母亲将我拉进屋,一藤条抽在我腿上。
「当日我盼你纳妾。
「是清云不争气,但傅家不能无后。
「可你现在想干什么?!
「你难道要宠妾灭妻,连亲女儿死活都不顾了吗?!」
我眼前一黑,撑住桌面坐了下去。
母亲气极伸手拽我衣领:
「我让你坐了吗?!
「给我出去跪着,什么时候清醒了,再去给清云好好道歉!
「宋昭昭你陪也陪够了!
「往后你再敢不以清云母女为先,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我叹了口气:
「母亲,我不爱清云了。
「儿子好不容易纳个合心意的,您还不许我多陪几天吗?
「这种事情,实在是强求不得啊。」
母亲扬起藤条又要抽我。
看向我的脸,又将藤条抽在了桌子上。
她满目失望和无法接受:
「你看看你,如今这像是被人勾了魂的模样!
「形容枯槁要死不活!
「清云陪在你身旁时,你何曾会是这个样子!」
我懒洋洋倚在桌边道:
「昭昭年轻活泼,难免折腾人一些。
「我也还没老,还不想年纪轻轻就跟人做老夫老妻。」
母亲气得面容铁青:
「人活在世,谁还能不老!
「清云会老,她宋昭昭就能永远不老?!
「何况清云如今身子不好日渐憔悴,都是因为谁?!
「你们是共患难过来的,她为你付出了多少!」
母亲说着说着,连眼睛也红了起来:
「你糊涂,糊涂啊!
「你怎能连妻和妾都分不清!
「这世间永远有年轻漂亮的姑娘,可再没人能比得过清云爱你!
「从前你去南边办事,清云染了时疫。
「你日夜兼程跑死数匹骏马。
「半路还差点栽下马丢了命,只因着担心她。
「从前娘要你纳妾。
「祠堂里打得你数日下不来床,你也不愿松口。
「如今你怎就,怎就竟然……」
她话音未落,发出剧烈咳嗽。
我本能起身,帮她拍背顺气。
她猛地反手推了我一把道:
「你滚出去!
「早知今日,我就是任由傅家绝后,也不再叫你纳这劳什子的……」
我一时没站稳,很是狼狈栽倒到了地上。
6
母亲再不愿多看我一眼,叫我跪出去反省。
我跪在槐树旁,看向那又大了一圈的树干。
许多年前,我还生活落魄时,清云在院子里种了这棵树。
她说槐树枝繁叶茂时,便是我金榜题名日。
后来我真的入了京城。
得先帝赏识,官至太子太师。
先帝赏了我新宅子,太子赏了我金银。
我费了很大的功夫,将那棵槐树迁到了新宅子。
只因清云某天夜里念了一句:
「不知道那槐树是否又长大了些。」
许多年里,清云是见过我爱她的样子的。
哪怕只是她随口一句话,我都会慎之又慎去记着。
所以后来,我开始遗忘掉答应她的事,忘记她的生辰。
她才会那么敏锐地开始明白,我不爱她了。
我想,我是真的不爱她了。
连从前,总怨我太过娇纵溺爱清云的母亲。
也竟开始斥责我,对她太过冷淡残忍了。
大雨下了又停,夜里月光皎洁。
我衣裳从头到脚湿透,被冻得不剩多少知觉。
我跪着看月亮时,清云牵着嫣儿走了出来。
嫣儿看着没了大碍,只面容仍是有些苍白。
她们从我身前经过,清云仍是一眼都不愿看我。
我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
「病才刚好,还是先别带她出去的好。」
从前嫣儿刚病愈,闹着出门玩吹了风。
回来就又病了,在床上多躺了好些天。
她当初早产,身子骨向来不好。
清云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居高临下地,声线嘲讽:
「你很关心吗?」
我搓了搓有些麻木了的双手,看了眼母亲的卧房笑道:
「总也得做做样子不是。」
远处,母亲正站在廊下,朝这边看过来。
清云彻底寒了脸,再不多说一个字,带着嫣儿离开。
她的衣裙从我身前拂过。
我无声伸手,在夜色里触碰到一点裙角。
衣裙没有温度,又似乎带着她的温度。
我已经记不起来,我有多久,没碰过她哪怕一根手指了。
新的料子和样式,是她最近才做的。
从前她的衣裳,几乎每一件都是我亲自细选的料子。
现在,她开始穿自己挑选的布料。
她开始成日成日待在自己的铺子里,连吃饭也很少在家里。
我也知道,她在开始物色新的宅子。
日子一天比一天冷清。
母亲生我的气。
开始时斥责我几顿,到后来也不再爱搭理我。
再后来,她见我仍是整日跟昭昭待在一处。
她索性待回佛堂里,也不愿再看我。
府里下人都噤若寒蝉。
我有时守在炭火旁,坐在门边看外面昏沉沉的天。
感觉偌大的府里,从前热热闹闹的,如今一点声音都没了。
我经常还是忘了时日,跟昭昭再说一句:
「京都今年冬天格外冷。」
昭昭给我端来药,回我的仍是那句:
「大人,这还是秋天。」
我想,今年秋天怎么就这样长?
我明明感觉过去很久了。
我都快要忘了,清云跟嫣儿的脸了。
我进宫上朝时,开始穿上大氅。
进殿前脱下,在殿内冷得没忍住发抖。
新帝数次朝我看过来。
夜里,他就亲自来了府上,给我送来一支人参。
他当了皇帝,仍是不许我行礼。
一进屋,还跟从前年少时那般,忙不迭拉着我坐下道:
「新进贡来的珍品,朕立马给师父先送来。
「朕还新得了对上好的鹦鹉,也带了来给嫣儿玩。」
他说着,又奇怪地环顾四周:
「师娘跟嫣儿呢?
「眼下还没入冬,怎么炭火就烧这样旺?」
7
我给他倒茶,含糊地应:
「去佛堂看微臣的母亲了,晚些才回。
「下人做事糊涂,这炭火是大了些。」
皇帝狐疑地看着我,半晌,眸底有不安:
「师父,我近来总觉得不对。
「我母后最后那点日子,未入秋出门就穿上了斗篷。
「那时她跟你一样,说是染了风寒,我就信了。
「直到那夜我去看她,我再也没叫醒她。」
他说着,如今万人之上的皇帝,却仍如年少时那般。
掌心微颤地按在那只人参盒子上,眸光一瞬不瞬盯着我:
「我晌午时打盹,又梦到父皇最后说的那句话。
「说一切都是为我好,叫我日后不要怨他。
「我忽地就又想起母后,再想起师父你。」
「师父,我没有母后了,只有你了……」
炭火熏得人头昏脑涨,我开始听不太清他的话了。
他直到深夜才走,说隔天要找太医来给我细看。
昭昭又给我送了药进来。
我恍惚靠在炭火旁,跟她说话:
「下人说你近来嗜睡,食欲也不好。
「昭昭啊,我找大夫给你诊诊脉吧。」
昭昭将药碗放到我身侧。
手上一顿,垂眼没有说话。
清云直到隔日下午,才带着嫣儿回来。
她近来在府里待的时间越来越少。
从渐渐不在府里吃饭。
到经常直接住在铺子里,或是新买的宅子里。
她领着嫣儿回来时,我正在院里差人砍那棵槐树。
树干已被砍断近一半,枯黄的叶子哗啦啦落了满地。
嫣儿急切扑上来道:
「这是娘最喜欢的树,不能砍!」
我将昭昭揽在身侧,不甚在意应着:
「一棵树而已。
「姨娘有了身孕,术士交代用槐树做个小床,能保孩子平安降生。」
清云看了过来,半晌没有吭声。
或许是因为槐树,或许是因为昭昭的身孕,或许都有。
好一会,她只平静说了一声:
「槐树哪里都有。」
我吩咐人继续砍,半晌才随口再应:
「现成的砍了就砍了。
「何况这树大了,总觉得碍事得很,又挡了昭昭住处的光。」
清云看向我,倏地轻轻就笑了。
她抱着嫣儿离开,我听到她彻底释然的声音:
「一棵树而已。
「嫣儿,娘现在不喜欢了。」
树被一点点拉下来,再突兀地一声彻底倒地。
我忽地又想起,多年前夜里,清云跟我说的那声:
「不知道那槐树是否又长大了些。」
没有了,以后再也不会长大了。
母亲不相信昭昭怀孕。
拉了她亲信的大夫,来给昭昭重新诊脉。
8
直到那大夫也诊出喜脉,说怀孕是千真万确的事。
母亲一时欢喜。
看向清云紧闭的卧房门,又叹气。
好半晌,她才开口说:
「今日是你生辰。
「我去劝劝清云,好歹一起吃顿饭吧。」
清云许久不曾有过的答应了,领着嫣儿过来。
母亲让做了满桌子的菜,全是清云跟嫣儿爱吃的。
一碟珍珠丸子,她特意亲手放到嫣儿面前。
又意有所指地冷声道:
「今日这丸子,只有清云跟嫣儿的份,旁人谁都不许吃半点!」
她又拉着我坐到清云身旁,将昭昭指去离我最远的位置。
我坐下时,身体快要碰到清云搭在桌边的一只手。
她立马无声将手挪开,身体又朝嫣儿那边靠近了些。
人的本能是藏不住的。
她如今连跟我坐近一点,都感到难受。
母亲想着法子,有意挑昭昭的不是。
又哄着清云想要我跟她重修旧好。
清云始终没什么反应,一顿饭吃得别扭至极。
直到母亲终于忍无可忍,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狠狠瞪了我一眼。
再索性起身,以吃多了消食为由,拉走了昭昭去散步。
围坐着的,只剩下我跟清云和嫣儿。
我如今跟清云,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从前总和我有说不完话的嫣儿,也变得和我无比生分。
她紧挨着清云,一句话都再说不出来。
侧目偷偷看我一眼时,甚至有些害怕。
我垂眸喝汤。
许是外边风吹了进来,手上老是有点抖。
许久,还是清云先开了口道:
「嫣儿,爹爹生辰,给爹爹敬杯酒。」
我手上筷子,差点落到地上去。
嫣儿听话起身,惶恐而怯生生地走到了我身旁,像是面对一个陌生人。
她给我倒酒,行礼,却半晌没敢吭声。
我打了她那一耳光之后,她就再不亲近我了。
清云教她说话:
「说祝爹爹……」
她想了半晌,才勉强想出来一句:
「祝爹爹安康。」
从前,她盼我仕途高升,盼我前途似锦。
盼我与她恩爱白头,盼很多的东西。
如今,她对我没有期盼了。
嫣儿支吾重复那句话:
「祝爹爹安康。」
我喝了酒。
辛辣的酒划过喉咙,喉间滚烫。
清云让下人带嫣儿先去休息。
人都散了,这里终于就剩下我跟她。
她伸手,也给我倒了杯酒,很轻而淡的声音:
「我也敬你一杯,祝你余生安好。」
傍晚忽然起了大风,窗户不知怎地开了。
风猝然呼啸而入。
我在灌入骨缝的寒意里,听到她下一句话。
那声音半点情绪都不剩了:
「傅铮,我们……和离吧。」
9
我垂眸,怔怔看着杯中的酒。
那酒模糊倒映出我的脸。
晃动着,扭曲着,渐渐像是一个怪物。
仍是半晌死一般的寂静。
清云数次欲言又止,还是说道:
「我仍是从前那句话。
「如果你有苦衷有难处,天大的事我也不会丢下你……」
我恍然回神,抬眸看向她道:
「啊,好。」
清云没明白:
「什么?」
我叹了口气:
「和离也好。
「昭昭有了身孕,心眼小。
「是我愧对你,府上银两你多拿一些。
「嫣儿的话,你想带走或是留下都行。
「只是如果留下,我日后得照顾昭昭的孩子。
「嫣儿也只能给我母亲……」
清云猛地站起了身。
哪怕她对我早已足够失望,在这一刻眸底也仍是又浮起恨:
「嫣儿我会带走。
「银子我该拿的,自然也不会少拿。
「新宅子都打点好了,今夜我就搬走。
「和离的事,官府批文,上报朝廷,这些劳你去办。」
她做事向来不拖泥带水。
如今不想再见我,自然连一晚也无法容忍再多待。
她踏出门时,冷声留下最后一句话:
「傅铮,希望我们死生都不要再见了。」
我点了点头,说:
「好。」
我恍神了好一会,才忽然想起再说一句:
「京都冬天日渐冷了,你走时多穿件衣裳。」
可我侧目时,她早已走了,身影半点都没了。
我想着,她大概总还得回屋收拾些东西,还得去带上嫣儿。
我起身,本能朝她卧房那边走。
我想我不该再去,可我的脚不再听我使唤。
我像是踩在云端里。
风呼呼往我脸上刮,我好像觉得冷,又好像感觉不到。
直到我踏上台阶,看到清云大开的卧房门。
里面似乎什么都还是一样的。
桌案整齐,茶盏和字画都还摆放在原处。
可我却又看得出来,她想带走的都拿走了。
嫣儿不在了,清云要紧的衣物细软也都不在了。
我站在门口。
好半晌,没能抬脚再走进去。
直到母亲从院门外冲进来。
她没能拦住清云跟嫣儿。
清云告诉她,我答应了和离,往后她不会再回来了。
我回过身,在夜色里看到母亲逼近我,狠狠一耳光掴在我脸上。
她骂我的声音,在我耳边变得很是模糊:
「我竟还觉得你有救!
「我竟还指望你能跟清云好好说!
「赶走了清云跟嫣儿,你连我这老娘也一起赶走吧!
「往后这府里,就你带着你的妾室过吧!」
我怔怔看着她扭曲的怒极的脸,在我眼前晃。
天旋地转。
她情绪失控,又狠狠推了我一把道:
「你忘恩负义,你白眼狼啊!
「清云为你付出多少,嫣儿叫了你多少声「爹爹」!
「你的良心呢?!
「傅铮,你的良心呢……」
她拼命地激动地推搡我。
我看着她的脸越来越模糊。
直到眼前一黑,身体猛地栽倒下去,滚下台阶。
我在剧烈混乱晃动的视线里。
看到她的脸猝然僵住,手也僵在了半空,只余满目愕然。
10
我昏了过去,睡了很长的一觉。
混沌里,听到很多人的声音。
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再似乎是母亲的泣哭。
混着皇帝的声线,声音悲恸无措,似又变成那个抓住我袖口的少年郎。
我又梦到许多过去的事。
先帝年纪渐大,不太清醒了。
逐渐懈怠朝政,沉迷贵妃美色,宠溺贵妃的儿子裕王。
那之后,皇后忽然染病,病重离世。
先帝说:
「太子平庸,裕王才干在其之上。」
可我给太子当了多年太师,最清楚那东宫之位,他坐得够不够格。
先帝不喜太子。
才会让刚金榜题名的我,年纪轻轻资历尚浅,就给太子当了太师。
那一年,太子万分惊恐,抓住我的袖口。
贵妃害死皇后,又想夺太子之位。
裕王生性阴险暴戾。
他当了皇帝,天下黎民势必苦不堪言。
我步步为营,尽全力护太子。
又抓了贵妃和裕王犯错的铁证,设法将事情传了出去。
朝堂百官和黎民百姓震怒。
先帝无奈处死了贵妃,将裕王废黜封号,撵去了边关。
裕王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
路上才吃了半点苦,就染了风寒病死了。
我做过的那些事,没有留下半点马脚。
可先帝临死时,还是赐了我一杯毒酒。
他说:
「太师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叫人抓不到半点把柄。
「可朕认定是你,那就是你。
「朕要你去死,你就得去死。
「太师那样擅长翻云覆雨搅动朝局。
「如今能解得了这没解药的毒,救得了自己吗?」
我解不了。
我从来只是芸芸众生里的一个普通人,没有多么超脱凡人的能耐。
我找了最好的神医,也不过能让自己,多苟延残喘数月。
从我选择忤逆先帝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料想过我的结局。
只是我总还抱着,自欺欺人的一点幻想。
觉得只要自己足够谨慎,不留下疏漏,不被先帝发现。
或许,我就有可能活下去。
我不贪生怕死。
可我答应过清云,一定会一辈子永远好好陪着她。
七年前,她选择背弃那个系统,留下来陪我开始。
我就很清楚,她再也回不去了,她只有我了。
那时,我曾天真的以为。
「永远」这个词,只要我愿意,就一定可以做到。
我以为,人无论何时,总能找到条活路。
可如先帝所说:
「朕要你去死,你就得去死。」
我为臣子,那条活路我说了不算。
耳边的低泣声,渐渐清晰。
再是杯盏被砸碎的声响。
我睁开眼,看到母亲伏在我的床边。
她一双眼早已哭肿,面容苍白如纸。
皇帝摔了杯盏,狂怒而无力地斥责一众太医:
「废物!废物!
「治不好师父,你们都告老还乡去吧!」
我无声叹气,清楚到底还是被发现了。
清云提和离的那晚。
我预料中的,本是母亲会一起离开。
这么多年,她就嫣儿这一个宝贝孙女,看得比什么都重。
她虽对清云有不满,但也早当清云是亲女儿。
我本想,母亲一定也会对我失望透顶,选择跟清云一起放弃我。
到底……
到底还是算错了。
她如今已年迈,该如何承受这样的悲恸。
母亲见我醒来,万般苍老憔悴的眸底,一瞬涌起欣喜。
再开口时,声线只余嘶哑:
「这就是……
「你折腾这么久,赶走清云和嫣儿的缘由?」
11
我想反驳,想再说我不爱清云了。
可那句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皇帝已找太医给我诊断,显然也没了再让我隐瞒的机会。
我数次张嘴,却到底只余沉默。
母亲眸光变得赤红,嘴唇剧烈翕动着:
「连我这亲娘也骗,你是想把我也赶走啊。
「混小子,差点就真着了你的道。
「差点……娘就真的被气走了。」
她又气又急伸手要打我。
那只苍老了的手,又到底不舍地轻轻地落在了我的手背上。
她颤栗不止握紧我的手:
「亲手送走了清云跟嫣儿。
「要是娘也走了,你……
「你就打算这么一个人……」
我倏然也生出一点难过。
很长时间里,我骗清云跟母亲。
可清云向来聪明,我骗过她之前,得先骗过我自己。
所以,我无数次告诉自己。
我爱昭昭,我不爱清云了。
昭昭年轻鲜活,清云老了。
男人生性喜新厌旧,我也不能免俗。
我想,我就是变了,我不爱她了。
我不再跟她同床共枕,我不再与她闲话家常。
我忘记答应她的事,忘记她的生辰。
她跟嫣儿最喜欢吃的菜,我想先给昭昭吃。
那棵槐树碍眼又挡光,所以,我该砍了它。
清云吃了很多年的药,想再生一个儿子。
她嘴上跟我母亲争执,说女儿也是一样的。
又为了我,渐渐接受这个时代的观念,悄悄调理身体。
想如我母亲所说的,给傅家留后。
她吃了多年的苦药,忍了多年药物带来的头晕恶心。
直到,她得知昭昭怀孕,得知我要砍了槐树。
那晚她终于跟我提了和离。
我长吁了一口气,我想我终于做到了。
可我忽然不断地想,京都降了温,她走时得多穿件衣裳。
她又不是孩子,怎会不知道冷了要多穿衣服。
可我忽然就是不受控制地,想要追上去亲口提醒她。
也或许,我想说的不是多穿件衣服。
我想说……
她还能不能……能不能不走。
药毒发作越来越频繁。
开始时我感受到剧痛。
到后来,我渐渐分不清哪里疼。
只越来越觉得冷。
穿了大氅,抱着炭火。
门窗紧闭,周身瑟缩。
还是冷。
意识模糊了混沌了,我就总想起。
曾经日子最苦最难的时候,我与清云住在漏风的屋子里。
外面风呼呼地刮,窗纸破了大洞。
我与清云一起盖一床单薄的被子。
屋子里冰寒,被子不暖和。
可我与她抱在一起,又觉得满身满心都是暖的。
我想,如果清云还能在身边,如果我还能抱抱她。
那我一定不会再疼,不会再觉得冷。
所以我想,我想……
她还能不能……能不能不走。
可我没能再追上她。
如同,我也无法再叫她留下。
我拉回绵长的混乱的思绪。
嘶哑地、艰涩地对母亲轻声道:
「清云她……跟着我吃了很多的苦。
「她还年轻,我不能总欺负她。」
从前她带着系统任务,来救赎最落魄的我。
后来她为了我,放弃回另一个世界。
如今我快要死了。
总不能还逼她看我去死,困住她的余生。
她满心满眼是我,她对我好,我也不能总欺负她。
娘握紧我的手,泣不成声。
12
日子仍是继续。
京都迟迟不来的冬天,到底还是来了。
皇帝数日守在我的床边,连早朝都落下了许多次。
我劝他回宫,国事要紧。
他通红着眼问我:
「如果师父也不在了,往后谁还能护我?」
旁人都被屏退,他半跪在我的床边。
我艰涩回他:
「陛下如今是九五之尊。
「自己就是天,不需要任何人再护着了。」
他面容间只余悲痛和绝望。
初雪那天,昭昭给我扎针续命时,我猝然呕了血。
她面色大变,失手打翻了侍女送进来的一碗药。
我在她难得失态的神情里,看到了死亡的逼近。
午后,母亲就忽然跟我说,要带我去布庄做件衣服。
我以为她是要给我准备寿衣。
见她执意要带我去,就勉强下床跟着她去了。
到了布庄,四周隐隐眼熟得很。
我脑子越来越迟钝。
没等想明白,就见清云带着嫣儿从内室走了出来。
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个年轻俊朗的男人。
那男人陪在清云和嫣儿身侧,颇为亲昵。
他俯身不知跟嫣儿说了什么。
嫣儿就扬起了头,叫了他一声「爹爹」。
母亲面容陡然一僵,要拉着我离开。
她大抵是清楚我时日不多了,有意哄骗我过来。
想遂我的愿,让我再见见清云和嫣儿。
却没料到,恰好让我见到这一幕。
我脑子里有些茫然。
无端又想起,嫣儿上一次叫我「爹爹」,还是我扇了她耳光的那天。
后来我无数次回想那一刻。
如同我无数次回想,我砍掉槐树的那一天。
我剩的时间太少。
用了那样最残忍的方式,逼她们最快地离开。
如同用刀刃生生割掉一块肉。
我有些木然地被母亲拉着,要离开时。
清云却还是听到动静,看了过来。
母亲盯着清云身旁的男人,很是别扭地开口说:
「我们过来……是想做件衣裳。」
清云的面容,有一瞬的愣住。
但很快,她目光平静略过我和母亲,一个字也没有说。
只唤了个伙计,过来招呼我们。
我胡乱报了尺寸。
再看过去时,清云和那个男人,已经带着嫣儿出去了。
回去的路上,母亲沉着脸一声不吭。
直到进了府,她才忽然红着眼很轻地说:
「清云打算将生意转去江南。
「什么都打点好了,就等朝廷批复和离,拿到放妻书。
「以后,以后她们大概……」
她没能再说下去。
我却听得明白,她们大概不会回来了。
我拖着最后这点日子。
别说去南边,就是走出京城,都是不可能了。
暮色时分,雪越下越大。
风雪灌进衣领里,我在这一刻,却竟没感觉到冷。
我握紧衣袖里早已凉透的暖炉,半晌,哑声道:
「挺好的。
「江南温润,清云喜欢。
「嫣儿身子不好,那里也更适合生活。」
「挺好,挺好的……」
13
京都大雪初霁,已是半月后。
昭昭给我停了药,停了扎针。
她说没有用了。
清云带着嫣儿,启程去江南。
我总想着再去看看她,却实在走不动道了。
跟母亲好说歹说许久,她才沉着脸,将我搀去了院门口。
她怕我着凉受累。
她总还是说,好好养着,没准总还会有奇迹。
我倚着院门朝外看,想着清云的马车,或许会经过门前。
母亲在我耳边冷声道:
「就是真能经过这,她也定会让马车绕道,不走这里……」
她话音未落。
我就见到了熟悉的马车,遥遥地朝这边过来。
心猝然悬到嗓子眼。
那马车越来越近,再经过丞相府的院门前。
母亲嘴上不许我出来挨冻。
却还是通红了眼,本能急切跨步出去,要拦下马车。
她急声颤栗:
「清云……」
我的呼吸陡然粗沉急促,伸手艰难拽住要冲过去的人:
「母亲,不用,不用……」
母亲回过神,甩开了我的手。
她似是不忍再看,在马车走远前,捂住脸回身先进去了。
我怔怔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
我想,我与清云的缘分,也就剩这最后一眼了。
车帘却忽然被掀起,一只玩具小球掉落了出来。
嫣儿从马车里探出头,似乎在说着什么。
她看向球滚向我的方向,又似是在看向我。
随即,那马车停了下来。
我看到清云领着嫣儿走下来。
她们走向那只小球,走向靠近我的方向。
我看着清云蹲身,拾起那只球。
她离我这样近,近到我能模糊看清她的脸。
我清楚,我这一辈子,再不会有下一次见到她的机会了。
我大概是病糊涂了。
手死死按在院门上,忽然不管不顾扬高了声线:
「天……天冷。
「清云,你多穿件衣裳。」
那晚她提了和离,带着嫣儿离开。
我就总想,我忘了提醒她多添件衣裳。
清云拿着球要起身,身体在这一瞬猝然顿住。
她垂着头,我看不到她的脸,看不到她的神情了。
风刮起街边的积雪,无声吹动她的衣裙。
好一会,她终于起身。
她牵着嫣儿离开,到底什么也没说,连一眼也没再给我。
马车上,那个年轻的男人下来。
为她披了一件斗篷,扶她回了马车。
似是她给我的答案。
嫣儿被抱上马车的刹那,回头遥遥再看向我的方向。
这一次,地上没了掉落的玩具球。
我忽然想,或许她本就不是为了捡球。
我还是万般后悔,当日扇到她脸上的那一巴掌。
尽管如果时光重来,我或许也无法有别的选择。
我看着车帘落下,马车终于离开。
我终于亲手送走我的爱人。
我的指腹,吃力而艰涩地摩挲过手上的花灯。
那是那一天,我以陪昭昭逛集市为由,买回的花灯。
我在上面写了字,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清云顺遂,嫣儿安乐。」
番外 裴清云
1
我带着嫣儿,搬去江南定居的第三个月。
城中忽然起了时疫,人心惶惶。
医馆人满为患,长街上死伤无数。
我的铺子关了门,和嫣儿整月几乎不敢外出。
可月末时,嫣儿还是发起高烧,昏沉不醒。
身上起疹子,有了疫病之症。
我心急如焚。
赶去医馆外,面对漫长的队伍。
半日下来,连大夫一面都见不上。
我的账房先生带着嫣儿往前面挤。
想多塞些银子,让大夫先给嫣儿看。
队伍里有人冲出来,和他大打出手。
随即更多的人出来怒骂他。
生死面前,谁都想活命,银子也不再那样好使。
我满心绝望之际。
却有一袭白衣的蒙面人,支了棚子,给人发草药包。
他来路不明,多数人不敢去。
我没得选,挤过去拿到了数包药。
让略通医理的账房先生查了药,确定是极难得的珍稀药材。
如今在这疫病盛行的江南,能救人命的,就价值万金。
那之后,嫣儿渐渐病愈。
吃了那蒙面人的药的患者,也都尽数迅速康复。
嫣儿好后,我从她染病后的剧烈惊恐无措里,渐渐回过神来。
我再次去那药棚前,忽地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那人竟是宋昭昭。
三月过去,她本该显怀的小腹,却仍是平坦。
满城里也渐渐传出,她是已故神医宋蔺安的独女。
我在那一瞬,倏然想起很多的事情。
那天我因为生病的嫣儿,冲进傅铮的卧房。
我看到宋昭昭坐在床边,给他诊脉。
那时,我认定他们只是在玩闹。
我住在丞相府的最后那段日子。
常闻到傅铮身上似有若无的草药味。
因许多次见宋昭昭熬药。
我以为,是宋昭昭为了调理身子在吃药,傅铮从她身上染上的气味。
我倏然想起……
从前只当寻常,如今想来却怪异至极的许多事情。
再想起,我与傅铮最后一面。
他倚靠着院门,颤动扬高的那一声:
「天冷,你多穿件衣裳。」
我倏然想,倏然想……
我好像想错了太多的事情。
我好像……
大错特错,弄错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2
我初见傅铮时,是带着系统来救赎落魄的他。
我在另一个世界,也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日子过不下去,我寻死时却忽然绑定系统,来到了这个世界。
系统说,等我救赎了傅铮。
我就能回到原世界,拥有一个家。
我没有过家,没有过家人,也有点想尝尝有家的滋味。
可傅铮对我好,傅母对我好。
日子渐渐好起来,槐树日日长大。
我已有了家,有了两心相悦的爱人。
我不愿再离开。
我与傅铮说,我想留下来,与他同生共死。
傅铮说,他会永远爱我。
但如果有一天,他面对死亡。
他不希望共死,希望我好好活下去。
杯盏从我手上滑落,蓦地落地粉碎。
我猛地起身,头痛欲裂冲出了门。
我独自一人,连夜纵马回京都。
骑马是傅铮教我的。
当年我染了时疫,他纵马日行千里,为见我差点坠马丧命。
那之后,我跟他学了骑马。
我说,来日他要是身陷险境,我也希望能摒弃生死纵马去见他。
风在我耳边呼啸,我耳边只余无尽的空茫的混沌。
我不知道,我在马背上待了多久。
直到入了京城。
不等我赶到相府,我的马就被侍卫拦下。
我听到喧嚣的街边,有人跟我说:
「丞相府出殡,陛下亲临哭丧。
「娘子,马不能再往前了。」
我的手快握不住缰绳了。
我遥遥看向远处。
没有尽头的长街上,似是起了浓雾,什么都看不清了。
眼前天旋地转,我猛地从马背上摔落下去。
耳边是人群猝然的惊呼。
我恍惚的意识里,似又见到那浓雾散开。
傅铮自那遥遥的地方看着我,轻轻地叹了口气。
京都又起了风。
他似是最后一次见我时,那样沉重而温和的一声:
「天冷,清云,你多穿件衣裳。」
那日我没能听出来的语气,如今倏然明白。
那时我因着怨恨。
故意带着账房先生同乘马车,再经过相府让傅铮看见。
如同那一天,账房先生问嫣儿。
怎么小小年纪就学会了算账,是谁教的。
嫣儿年纪小,到底不懂记恨,心里还有傅铮。
她扬高头,回账房先生说是「爹爹」时。
傅铮刚好进来,目睹那一幕。
我很清楚他误会了什么,却没有解释。
我只是从不曾想过,那会是与他的最后一面。
更不曾想过,再见时会是见他出殡,会是生死两隔。
他中了那样生不如死的毒。
却借由宋昭昭的医术,硬生生多煎熬了数月,只为亲手送走我与嫣儿。
所谓与宋昭昭日夜缠绵,不过是身体强弩之末,靠着她的医术续命。
所谓身孕只是伪造,连婆母亲信的大夫,也被他花钱收买。
只因他说过的那一句,不愿与我共死。
我摔到了地上。
看着惊呼的人群迅速聚拢,头顶是无数道目光。
她们嘴巴张合着,我再听不清任何一句话。
我只觉得心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
痛不欲生,莫过于此。
3
嫣儿在睡得迷糊时,总是问我:
「娘,我们再也不要爹爹了吗?」
我摸着她的头说:
「爹爹去了很远的地方,过得很好。」
她睁开眼看我,泛着红的眼圈,在沉夜里有些茫然。
我知道,她其实没有睡迷糊。
她听不太明白我的话。
又清楚我怨恨傅铮,怕我伤心,没有再问。
我不知该如何跟她说出,傅铮的死。
她五岁前,都是被傅铮骄纵着长大的,连上朝都能被带了去。
那个无数次将她举在头顶、放在肩上的爹爹。
不是一耳光,就真的能被彻底抹去的。
她会一年年长大,会终究要面对傅铮的死去。
我无法知晓,那会是哪一天。
更无法想象,那时她会是怎样的剧痛。
我带着嫣儿,回了趟京都,去河边放花灯。
我想,就当是嫣儿送他最后一程。
河边有孩子拿着旧花灯在玩。
那花灯在我眼前晃过,上面的字迹隐隐眼熟。
我拦下那只花灯,看到上面最熟悉不过的一行字。
一笔一画,万般慎重而虔诚:
「清云顺遂,嫣儿安乐。」
那一天,我最后一次见傅铮,看到了他握在手里的花灯。
那是他曾和宋昭昭一起去集市时,买回来的。
我抱着花灯。
蹲身在河边,倏然捂住脸,泣不成声。
许多年前,我刚种下那棵槐树。
夜里起了大风。
那树还很小,连树干都被风吹得左右晃动。
傅铮替我担心它,夜里披了衣服打开窗看它。
我下了床,靠到他身侧道:
「等槐树枝繁叶茂时,阿铮一定金榜题名,出人头地。」
他回身抱住我,声线在夜里,很轻而温和:
「我不求出人头地。
「我只求清云顺遂,嫣儿安乐就够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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