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瑶的脑子有些混沌。
像被塞进了一团乱糟糟的棉花。
她知道有人在篡改她的记忆。
她拼命地想,想那些和宴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想他温柔的眉眼,想他掌心的温度,想他低沉的笑声。
可那些画面,像是被水浸泡过的旧照片。
轮廓和色彩都在一点一点地变淡,变得模糊。
不要忘。
求求你,不要忘了他。
安瑶闭上眼。
一滴滚烫的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发间。
病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是傅司年吗?
还是护士来查房?
她不想看,也不想理会。
宴竹站在门口。
只一眼,他的呼吸就停滞了。
病床上那个消瘦苍白的女人,是他刻在骨血里的爱人。
他找了她那么久,想了她那么久。
可此刻,他就站在这里,双脚却像被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
那个在心底呼唤了千遍万遍的名字,哽在喉头。
他怕。
怕这是一场梦。
怕他一出声,梦就碎了。
房间里长久的沉默,让安瑶感到了几分奇怪。
不是傅司年。
他的气息总是带着不容忽视的侵略性。
她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安瑶的眸光从起初的茫然,到难以置信,最后,瞬间瞪大。
门外站着的那个男人。
清瘦,憔悴,眼底布满血丝。
却依旧是她记忆里最温润如玉的模样。
是宴竹。
是她的宴竹。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冲出眼眶。
像是决了堤的洪流。
“宴竹……”
安瑶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像风中残存的蝶翼,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宴竹再也无法忍耐。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病床上瘦弱的她揽入怀中。
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不分离。
他拥着她,就像拥住了自己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安瑶的脸颊贴在他满是尘土的胸膛上。
她能清晰地听到他狂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震得她耳膜发麻。
她伸出手回抱着他。
指尖触及的是他衣服下嶙峋突兀的骨骼。
这些日子他过得该有多苦。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以复加。
站在门外阴影里的傅司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两个人紧紧相拥,仿佛任何外力都无法将他们分开。
他放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骨节泛白。
最终却又无力地松开。
他曾拥有过她。
却亲手将她推得越来越远。
直到此刻,她终于回到了那个本就属于她的怀抱。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傅司年眼底的光彻底黯了下去。
他默默转身,高大挺拔的背影,在长廊的灯光下被拉出一道孤寂的残影,悄然离去。
为了安瑶的身体能彻底康复,宴竹没有让她立刻出院。
他留在仲景医院,亲自照料她的一切。
安瑶舍身去引开叛军救宴竹的事情也传到了宴家。
周岚和宴明远夫妇赶到医院,看着病床上苍白却安然的安瑶,再看看已经恢复几分神彩的儿子,眼眶通红。
过往所有的芥蒂和偏见,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他们从心底里真正接纳了这个险些为自己儿子付出生命的儿媳。
在宴竹的精心照顾下安瑶的身体很快就有了起色。
脸颊上渐渐有了血色,眉眼间的郁气也散去,重新染上了温柔的笑意。
两人的婚礼,如期举行。
婚礼前一晚。
安瑶与宴竹并肩躺在床上,谁都没有睡意。
“明天别站太久,累了就坐下。”
“那凤冠很重,我已经让他们换了最轻的材质,但你还是要当心。”
“仪式结束我们就回家,宾客那边有爸妈应付。”
“要是有哪里不舒服,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要第一时间告诉我,知道吗?”
宴竹絮絮叨叨,像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安瑶侧过身,看着他紧张的侧脸,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好啰嗦。”
宴竹转过头,月光下,他的眼神温柔得能溺出水来。
他伸手将安瑶紧紧拥入怀中,吻着她的额头,久久不愿离开。
“阿瑶。”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后怕的沙哑。
“我弄丢过你一次。”
“那种感觉,我再也不想经历了。”
“以后,再也不会了。”
安瑶的眼眶瞬间湿润。
她用力地点头,将脸埋进他温暖坚实的怀里,感受着那份独属于她的心安。
感谢上苍仁慈。
让他们相识,相爱,还能在历经磨难后重新相聚。
翌日。
富丽堂皇的宴会厅里,宾客满座。
安瑶一身华美繁复的凤冠霞帔,双手交叠,持着一把绘有并蒂莲的却扇,遮住容颜。
她一步一步,缓缓走向红毯的另一端。
那里站着她此生的归宿。
身后,宴念念和傅宸打扮成金童玉女的模样,小心翼翼地牵着她长长的衣摆,亦步亦趋。
鼓瑟声声,雅乐袅袅。
仪司庄重洪亮的声音在厅内回响,宣读着新婚祝祷。
宴竹站在红毯尽头,目光一刻也未曾离开过那个缓缓走近的身影。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久到,他再也等不及。
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中,宴竹抬起脚步迎着他的新娘走了过去。
他走到她面前,郑重地向她伸出了手。
却扇后的安瑶,双眸脉脉,似羞还笑。
她抬起手,轻轻搭上宴竹温热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仿佛有电流穿过四肢百骸。
他牵着她,走过漫长的红毯,缓缓走向舞台中央。
宾客席的角落里。
傅司年端着酒杯,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那对璧人。
他看着安瑶抬眼望向宴竹时,那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爱意与信赖。
那是他从未在她眼中看到过的光彩。
他看着他们交换戒指,看着宴竹揭开她的扇子,印下深情的一吻。
台下掌声雷动,所有人都在为他们祝福。
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的刺痛。
却又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终究是,弄丢了他的爱人。
也好。
放她自由,祝她余生欢喜,幸福美满。
这或许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傅司年仰起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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