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司年停在床边。
他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干裂起皮的嘴唇,还有手背上那粗暴扎进去的针头。
他伸出手。
那只在商场上翻云覆覆雨,签下过亿万合同的手,此刻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
迟迟不敢落下。
不敢去触碰她,仿佛她是一碰即碎的琉璃。
良久,傅司年强行压下心头的巨浪。
他转身一把抓住刚才那个语焉不详的医生。
“她的情况。”
医生被他眼里的狠戾吓到,结结巴巴地汇报。
“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还有爆炸造成的震荡伤……最麻烦的是有弹片……”
“我们这里条件有限,只能做一些基础的清创和抗感染……”
够了。
傅司年松开他,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联系航线,准备一架医疗包机。”
“我要立刻带她回国。”
安瑶又一次从昏沉中醒来。
眼前的光线昏暗,一切都是模糊的重影。
她感觉床边有个人。
一个高大的模糊的轮廓,静静地守在那里。
是他吗?
是宴竹吗?
在她喊出那句“带同事回家”后,他是不是又回来找她了?
一定是了。
安瑶的唇角无意识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像沙漠里开出的一朵脆弱小花。
她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喊出了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
“宴竹……”
傅司年脸上的温度瞬间凝结成冰。
他俯下身,黑眸死死地盯着她。
“安瑶,看清楚我是谁。”
他的声音又冷又沉,带着压抑的怒火。
这声音……不是宴竹。
安瑶费力地眨了眨眼,混沌的视野终于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傅司年那张棱角分明,此刻却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
她眼里的光灭了。
那一点点劫后余生的欣喜,迅速被浓得化不开的失望取代。
快得让他来不及捕捉,却又看得清清楚楚。
傅司年的心口像是被她那失望的眼神,狠狠烫出一个血洞。
酸涩,刺痛,还有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狼狈。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她争论。
她现在这副样子连多说一个字都费力。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缓和了一些。
“别说话,留点力气。”
安瑶却固执地看着他。
她用尽全力,问出了那个她最关心的人。
“宴竹……他还好吗?”
傅司年抿紧了薄唇,不语。
安瑶的眼睛里涌起一层水雾,带着哀求。
傅司年与她对视了数秒,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他没事,已经回国了。”
安瑶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没事就好。
他带着大家回家了,真好。
她闭上眼,轻声说。
“谢谢你,傅司年。”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一次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傅司年秘密将安瑶带回了国内。
飞机没有在A市降落。
那是他们的家,是傅家和安家所在的地方,也是宴竹在的地方。
飞机最终降落在千里之外的B市。
安瑶再次醒来时,人已经躺在仲景私人医院最顶层的高级病房里。
窗明几净,仪器精密,空气里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与巴迭尔那个人间炼狱,恍如隔世。
她清醒的时间依然不多。
在一次短暂的清醒中,她看向守在床边的傅司年。
“我想联系宴竹。”
傅司年正在看文件的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没有听见。
安瑶知道这是他无声的拒绝。
她的身体损伤太严重,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和治疗中度过。
每一次醒来她都会提出同样的要求。
每一次都石沉大海。
而宴竹那里。
他来不及等身上的伤口愈合,只是行动不再受限,便不顾晏明远的阻拦,登上了飞往阿曼的私人飞机。
他要去那个战火纷飞的地方找回他的安瑶。
他不知道。
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此刻正被傅司年困在另一座城市的gildedcage里。
与他隔着万水千山。
再也联系不上。
阿曼。
战火焚烧后的焦土,满目疮痍。
宴竹站在一片废墟前。
空气里还弥漫着硝烟和血的气味。
这里是他和安瑶失散的地方。
他脚下踩着的是坍塌的墙垣,是破碎的日常。
风吹过,卷起一阵灰尘。
像无声的呜咽。
这里的人,走的走,散的散。
只剩下一些走不动的老弱。
宴竹红着眼,拿着安瑶的照片,一遍遍地问。
得到的只有恐惧的摇头和闪躲的眼神。
一个星期。
整整一个星期。
宴竹的心随着每一天的日升日落,一点点沉入谷底。
他像一尊孤魂,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游荡。
寻找他失落的另一半灵魂。
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原本温润如玉的脸庞,只剩下嶙峋的骨骼和深陷的眼窝。
眼里的光也熄灭了。
只剩下可怖的燃烧着的偏执。
A市,宴家。
周岚看着视频里不成人形的儿子,捂着嘴,泣不成声。
“明远,你看看他……你看看我们的儿子……”
“他会死的,他会死在那个鬼地方的!”
宴明远搂住老妻颤抖的肩膀,眼眶同样泛红。
他何尝不心痛。
可他更清楚儿子的性子。
找不到安瑶,他不会回来。
拦不住。
谁也拦不住。
B市,仲景私人医院。
主治医生的办公室。
傅司年坐在办公桌对面,周身气压低沉。
他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医生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有没有一种药。”
傅司年终于开口,声音像是淬了冰。
“可以影响,或者……清除掉一个人的部分记忆。”
医生愣住了,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俊美却危险的男人。
他推了推眼镜,谨慎地回答。
“傅先生,现代医学还没有发达到这个地步。”
“就算有,也必然会对大脑神经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傅司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眼底的墨色却更浓。
又是宴竹。
只要她醒着,嘴里念的,心里想的,全都是宴竹。
凭什么。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回到病房。
安瑶果然又醒了。
她靠在床头,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神却很亮。
亮得刺眼。
“傅司年,让我联系宴竹。”
她的声音还很虚弱,神色却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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