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明远对身旁同样失魂落魄的周岚开口,声音喑哑却透着坚定。
“我们带阿竹回家。”
周岚空洞的眼神动了动,缓缓地点了头。
回国。
对,必须回国。
宴竹醒来时入目是纯白的天花板。
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气息,干净,清冷。
这不是阿曼那个尘土飞扬,混杂着血腥与硝烟味的医疗营地。
他转动眼珠,看到了守在床边的父母。
宴明远清瘦了许多,鬓角添了刺目的白发。
周岚更是憔悴不堪,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阿竹,你醒了!”
周岚第一时间扑了过来,神情激动,声音里是失而复得的颤抖。
“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疼不疼?”
“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饿不饿,想吃东西吗?”
一连串的追问,带着小心翼翼又急迫的关切。
宴竹看着母亲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那份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担忧,心头一阵抽痛。
是他的任性让父母承受了这般煎熬。
宴明远走上前,轻轻按住妻子的肩膀,将她拉开一些。
“阿岚,让他缓缓。有专业的护理在,他们会照顾好阿竹。”
宴竹打量着这间宽敞明亮的顶级病房,心下了然。
他回来了。
回到了A市。
他张了张干裂的唇,发出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安瑶呢?”
“有她的消息了吗?”
话音落下。
整个病房的空气瞬间凝固。
晏明远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周岚刚刚止住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看他。
父母的沉默,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宴竹的心上。
那一点点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侥幸碎得一干二净。
他掀开被子,伸手就去拔手背上的针头。
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他撑着手臂想要下床。
只是人刚挺起半个身子就无力地摔了回去。
腰侧的伤口像是被一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穿。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颤抖,冷汗浸透了额发。
“阿竹!”
周岚惊叫着上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哭腔尖锐。
“你干什么!你别乱动!”
她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下的床单上。
一抹刺目的红正迅速地洇开,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罪恶之花。
周岚瞳孔紧缩,惊慌失措地大喊。
“医生!快来人!医生!”
门被猛地推开,医护人员迅速涌了进来。
宴明远扶着捂嘴痛哭的妻子,看着床上因剧痛而脸色惨白的儿子,面色凝重如铁。
医生快速剪开纱布,检查着宴竹的伤口。
他的语气冷静而专业。
“伤口裂开了,需要马上重新清创缝合。”
“伤者请注意,这是二次创伤,愈合速度会比第一次慢很多。”
宴竹躺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他无视了那钻心的疼痛,一双黑眸死死盯着医生。
“不打麻药。”
“是不是会恢复得快一点?”
医生准备动作的手顿住了。
他迎上那双眼睛,那里面的疯狂和决绝让他心头一震。
他犹豫了一下,在那逼人的目光下,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阿竹!”
周岚再也忍不住哭喊出声。
她扑到床边,心疼得浑身发抖。
“不打麻药那得有多疼啊!”
“你听妈的话,别这样折磨自己,好不好?”
“妈求你了!”
宴明远长长叹出一口气。
他扶住摇摇欲坠的妻子,对医生点了点头。
“听他的。”
周岚不敢置信地看着丈夫,眼泪模糊了视线。
可她最终还是在宴明远沉稳的目光中,被拉到了一旁。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可身体却抖得像风中落叶。
医生不再犹豫。
清创的镊子在血肉模糊的伤口里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然后是缝合针,穿透皮肉,再拉紧。
一针,又一针。
宴竹躺在病床上,死死咬着牙关。
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狰狞可怖。
冷汗浸透了他的头发,濡湿了身下的枕头,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一声未吭。
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肉体上的折磨,远不及心口那个空洞的万分之一。
他甚至需要这份痛。
需要它来提醒自己,他还活着。
需要它来铭记,她还在什么样的人间地狱里等着他。
缝合结束。
医生剪断最后一根线,额头也见了汗。
他看着病床上这个男人,目光里多了几分由衷的佩服。
他从业几十年,从未见过意志力如此恐怖的病人。
医生低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带着护士退出了病房,将空间留给这家人。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
周岚再也撑不住,扑到床边,压抑的哭声终于彻底爆发。
“我的儿啊……”
宴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毫无血色。
他扯出一个极其虚弱的笑,抬起没打针的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
“妈,我没事。”
宴明远走上前,眼底是深沉的痛惜。
他按住儿子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有力。
“阿竹,维和部队的搜救一直在进行。”
“他们没有放弃。”
“只要一有安瑶的消息,会立刻通知我们。”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你放心,安瑶是个好姑娘,老天爷会善待她的。”
“她会逢凶化吉,平安回来的。”
宴竹空洞的视线在那份剧痛的淬炼下,渐渐重新凝聚起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灼人。
他看着父母,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瑶瑶一定没事。”
“她肯定躲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着我去找她。”
晏明远和周岚对视一眼,立刻附和。
“对,一定会的。”
“瑶瑶那么聪明坚强,她一定在等你。”
夜深。
周岚不肯离去,执意要守着儿子。
宴竹和宴明远劝了许久,才终于让她同意回家休息。
她的身体也已经到了极限。
战火重燃。
政府军的攻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猛烈。
叛军节节败退。
当初突袭医疗队就是为了抓捕那些金贵的外国人当人质。
如今人质跑了,他们的底牌也彻底没了。
叛军头领终于下令全线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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