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馗抚着胡须，盯着那尊自己的神像看了半晌，忽然开口：
“假的……”
陈无咎一愣。
玄尘子也愣住了，看看神像，又看看钟馗，满脸茫然。
“假的？”
玄尘子挠挠头，“天师，这……这不是您的庙吗？匾额上写着呢，钟馗庙。
不过这庙确实邪门，我师徒二人进来没多久便发困，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钟馗摇了摇头，抬手指向那尊神像的右手。
“你们看。”
陈无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神像左手持剑，右手虚握，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可手中空空如也。
“这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钟馗道：“正宗的神像，本座右手应该握着一只蝙蝠。”
“蝙蝠？”玄尘子眨眨眼，“为啥是蝙蝠？”
钟馗解释道：“蝙蝠之‘蝠’，谐音福气的‘福’。本座右手握蝠，寓意‘恨福来迟’或‘福自天来’。
右手虚握，表示接引福气、抓住福气，象征着驱邪纳福，把福气带给信众。”
他顿了顿，目光微冷：
“可这座庙里的神像，右手空空。
建庙之人要么不懂规矩，要么故意省去这一细节，无论哪种可能，都说明这不是真正的供奉。”
玄尘子却道：“也许只是年久失修，那只蝙蝠掉了呢？”
钟馗摇头：“不是掉了。你们看那右手的姿势——五指虚握，掌心向内，这分明是刻意雕成的样子。
若原本有蝙蝠，手型应是握物之状，虎口会留下痕迹。
可这尊神像，虎口平整，从未握过任何东西。”
陈无咎仔细看去，果然如钟馗所言。
那右手的姿态，与其说是“握”，不如说是“空”。
雕工精细，栩栩如生，唯独这右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陈无咎若有所思：“所以这庙……”
“还不止如此。”
钟馗打断他，抬手在庙中虚画一圈，“你们感应一下，这庙里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陈无咎闭上眼睛，以圣胎感应。
片刻后，他睁开眼，面露疑惑：
“什么都没有。”
“对了。”
钟馗点头，“什么都没有。
没有香火味，没有愿力波动，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钟馗接着说道：“但凡有神灵受供奉的庙宇，必有香火愿力汇聚。
那是信众的虔诚所化，是神灵在人间的根基。
哪怕是最破败的庙，只要曾有人真心供奉过，就会留下痕迹。
或浓或淡，或多或少，总归会有。”
他看向那尊神像，目光越发冷峻：
“可这座庙，什么都没有。
也就是说，从来没有人在这里烧过香、磕过头、许过愿。
这座庙从建成之日起，就没有真正被用来供奉本座。”
陈无咎心中一震：“那建这座庙是为了什么？”
钟馗沉默片刻，缓缓道：
“本座也不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庙有问题，大有问题。”
他转身走到庙门口，抬眼望向阴阳岭深处。
“这地方阴气极重，若有人在此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确实不易被人察觉。”
玄尘子凑过来：“天师的意思是，有人借着这庙遮掩什么？”
钟馗点头：“极有可能。”
他回过头，看向玄尘子：
“你之前说，你们进庙之后忽然犯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陈无咎道：“是。当时弟子也觉得奇怪，明明不困，眼皮却怎么也睁不开。”
钟馗冷笑一声：
“那是阵法。这庙里被人下了禁制，但凡活人进入，便会昏睡过去。
而睡着之后……”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魂魄便会被勾走。”
陈无咎脸色一变。
他想起了那几个年轻人。二牛、石头，还有那个狗蛋，他们都是在进山之后昏迷不醒。
难道……
钟馗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点头道：
“若本座所料不错，那几个年轻人的魂魄，就是在这里被勾走的。
这庙里那道禁制，专勾活人魂魄。
你们师徒二人修为在身，所以仅仅只是昏睡过去，并没有被勾魂；而那几个普通凡人，恐怕就没这么幸运了。”
“没想到没被妖物勾魂，反倒被阴司勾了去。”
陈无咎笑了笑道。
玄尘子听得头皮发麻：“可……可这庙里什么也没有啊？那勾走的魂魄去了哪里？”
钟馗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阴阳岭深处，目光越来越冷。
良久，他忽然开口：
“你们可知道，这阴阳岭下是什么？”
陈无咎摇头。
钟馗缓缓道：
“数百年前有两军在此交战，死伤数万。那些尸骨无人收敛，就埋在这山岭之下。数百年过去，尸气、怨气、煞气，全渗进地底，汇聚成一条阴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那阴脉之中，藏着什么，谁也说不清。”
玄尘子倒吸一口凉气。
陈无咎握紧腰间的令牌，那令牌微微发热，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钟馗忽然转身，大步朝庙门外走去。
“走吧。”
陈无咎跟上：“天师，去哪？”
钟馗头也不回：
“去找那条阴脉。
本座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伪造本座庙宇，勾人生魂！”
他走到庙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看向陈无咎，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
“你如今是北极行走，可曾学过《黑律》中关于阴脉的记载？”
陈无咎一怔，随即摇头：“弟子刚刚受封，尚未来得及研读。”
钟馗点了点头：
“那正好。此行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阴邪之物。”
他一步跨出庙门，红色的身影没入晨光之中。
陈无咎和玄尘子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走出庙门，外面天已经大亮。
晨光洒在山坡上，把那些枯草乱石照得清清楚楚。
可不知为何，这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钟馗站在庙门口，抬眼望向四周。
他的目光扫过山坡，扫过密林，扫过远处那些奇形怪状的岩石。
忽然，他停住了。
“那里。”
陈无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山坳方向，距离此处约莫两三里。
从这儿望过去，只能看见一片杂乱的树木和岩石，没什么特别之处。
可钟馗的目光，却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好重的阴气。”
他抬起手，朝虚空中一指。
一道红光从他指尖射出，快如闪电，直直没入那山坳之中。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那山坳里传来！
那叫声尖锐刺耳，不似人声，也不似兽吼。像是什么东西被突然刺痛，发出的惨叫声。叫声在山谷中回荡，震得树上的枯叶簌簌落下。
玄尘子脸色一变：“什么东西？！”
钟馗冷笑一声：
“藏头露尾的东西。本座这一指，够它受的。”
他大步朝山坳走去，步伐不快，却一步数丈。
红色的袍角在山风中猎猎作响，腰间的长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陈无咎握紧腰间的令牌，那令牌微微发热，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跟了上去。
身后，那座钟馗庙静静地立在山坡上。
神像的右手，依旧空空如也。
庙门上那块斑驳的匾额，在晨光中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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