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大小如一座倒悬阁楼的手指,从第二关节处,缓缓向内侧弯下。
动作极慢,慢到能看清角质层上的每一道纹路在弯曲中如何被拉伸、如何被挤压。
空气在它弯曲的方向上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气浪层层叠叠地向内塌陷。
指尖对准了陈无咎。
准确的说,是对准了陈无咎身前的三位阴司神将。
他们的反应极快,在手指开始有动作的时候,张巡已将鬼头大刀横于身前,刀身上的锁链在身前交织成三道铁幕。
甲胄上的酆都符文全部亮起,紫黑色的光芒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
赵德辉的铁枪斜指前方,枪尖上的阴气穗拉成一条直线。
乌轮的阔刃剑立于眉心,剑身上的符文逐层点亮。
手指的指尖点了下来。
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声音,连破空声跟撞击声都没有。
指尖落下的瞬间,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
地底空腔中的空气被压缩到极限后无声爆发,冲击波呈环形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地脉晶壁像纸一样被撕碎。
张巡的第一道锁链铁幕碎了。
铁链被巨大的冲击压扁、拉长、扯断,碎片倒卷回来砸在他自己甲胄上,甲片凹陷,符文炸裂。
第二道、第三道铁幕也紧随其后直接碎裂。
鬼头大刀的刀身上出现一条从刀背贯穿到刀刃的裂纹,裂纹扩展的瞬间,整柄刀断成两截。
张巡的身形被震得倒飞出去,撞穿了三层晶壁,嵌在最外层的岩石中。
甲胄上的符文全部熄灭。
赵德辉的铁枪刺向指尖正中。
枪尖与指尖相撞,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传来,枪尖开始弯曲,且弯曲沿着枪杆向后蔓延,像一根面条被从两端挤压。
枪杆弯到极限时,赵德辉的双臂骨头发出一连串碎裂的脆响。
他咬牙坚持,没有松手,但铁枪最终从中间崩断,断成三截。
他的身体被反震之力砸入地面,在地脉晶壁上砸出一个丈许深的人形凹陷。
乌轮的阔刃剑斩向手指侧面。
剑身上的符文在触及手指的瞬间全部熄灭,不是被压制,是被吞噬。
符文的光芒像水滴落入沙漠,瞬间消失。
剑刃紧接着碎裂,从剑尖碎到剑格,从剑格碎到剑柄。
乌轮双手握着的只剩一个剑首,剑首在他掌心中炸裂,碎片嵌入他的手掌和手臂。
他单膝跪地,膝盖砸碎了脚下的晶壁,黄巾覆面的脸上,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第一次露出骇然。
三位神将的身形开始变淡。
从实体向半透明过渡,从半透明向虚影过渡。
并不是单纯的受伤,而是直接被打散——酆都神将的显化之身承受不住这一指的力量,构成身形的阴气正在崩解。
张巡从晶壁凹陷中撑起上半身,赤红的眼睛看向陈无咎。
“判官……末将……”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像从极深的水底传上来。
话没说完,身形彻底化为虚影,消散在空气中。
赵德辉和乌轮紧随其后,三道虚影在空腔中停留了一瞬,像水面的倒影被风吹皱,随即彻底消失。
陈无咎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一座山压住了。
在手指完成攻击之后,重新悬停在空腔中央,一股从它本体散发出来的、毫不收敛的存在感压在陈无咎心间。
没有幽魂环绕,没有幽光吞吐,没有符文缠绕,它的存在本身就足以碾碎一切。
黑白无常站在他身后。
白无常的羽扇垂在身侧,扇面上的白光已完全熄灭。
黑无常的铁索缠回手臂上,锁链在抖。
两人的收魂袋已经全部装满,剩余的魂魄早已全部收拢完毕。
“走!”陈无咎没有回头。
白无常张了张嘴:“判官大人……”
“带魂魄回阴司,这是命令!”
白无常和黑无常对视一眼。
黑无常沉默了一息,向陈无咎行了一礼,然后拽着白无常往后退了一步。
虚空的裂口在他们身后撕开,阴司的气息从裂口中涌出。
白无常被拽入裂口之前回头看了陈无咎一眼,年轻道士的脊梁笔直,锈剑横于身前,星光在剑身上明灭不定,虎口的血已染红了整个剑柄。
裂口合拢。
空腔中只剩陈无咎一个人,和那根手指。
那手指就静静的悬在那里,悬在空腔中央,悬在陈无咎正前方三十丈处。
大小如一座倒悬的阁楼,灰白色的角质层在幽光中泛着冷硬的骨质光泽。
它没有任何动作,但陈无咎知道它正在看着自己。
没有眼睛,没有面目,没有魂魄。
它就是一根手指,一根从九幽之下伸出来的、属于某个被封印了数千年的鬼神的手指。
它正在看着他。
陈无咎的圣胎在丹田中剧烈跳动,压榨四周的天地灵气,将灵力狠狠灌入经脉,灌入四肢百骸。
他的呼吸逐渐平稳,握剑的手稳定如铁。
然后手指动了。
整截手指向左侧微微偏转了一寸。
偏转的方向上,鸦镇地面的景象在空腔上方的晶壁上倒映出来——壁障已碎,来龙入口被打开,地脉的断口暴露在天光之下。
张清玄的剑还插在枯井边缘,杨安夏的玄武图案还在地面流转。
玄尘子站在他们身前,青锋剑上的雷光将最后几个从裂缝中爬出的东西劈成黑烟。
李红鸾的刀收在身侧,刀身上的符文还在发烫。
六名校尉的杏黄旗重新插稳,金光将剩余的镇民笼罩其中。
手指偏转了一寸,对准了那个方向。
陈无咎的剑光立马劈向手指与地面之间的虚空,北斗星光在两者之间闪耀,织成一道横贯整个空腔的光幕。
手指停住了。
它重新偏转回来,对准陈无咎。
一股腥甜从他胸腔涌上来,涌过咽喉,从嘴角溢出。
仅仅只是被其气机锁定,就已经让他受了内伤,还好有圣胎,可以自行运转用温热的灵力将内伤一丝一丝压下去,他握着剑,与那截手指对视。
地面上。
壁障碎裂的瞬间,那股笼罩整座鸦镇的压抑感突然消失了。
月光重新变成银白色,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形湿痕上,照在那些还在昏迷但七窍不再涌出黑气的镇民脸上。
温度开始下降,青石板不再发软,空气不再黏稠。
玄尘子没有放松。
他的青锋剑还握在手中,剑身上的雷光还亮着。
老道士的目光从枯井边缘移开,移向脚下,思绪已来到了地底百丈处。
他感觉到了。
不只是他。
张清玄从枯井边转过身来,长剑上的天师符重新亮起,他的手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杨安夏从地上站起来,玄武图案在她脚下缓缓消散,她顾不得经脉中的灼痛,目光钉在地面上。
李红鸾的刀立于身前,刀尖向地,刀身上的符文亮到极致。
六名校尉身上的罗盘指针同时指向地面。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地底百丈,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们。
不是灵觉的感知,不是神识的探查。
而是更直接,更原始,像猎物在草丛中听见猛兽的呼吸,像蝼蚁在泥土中感知到巨龙的脚步。
那股危机感从地底涌上来,穿过泥土,穿过岩层,穿过青石板,穿过他们的脚底,沿着脊椎一直攀升到后脑……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