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岭的松树密得像头发,遮天蔽日,大白天都透不进几丝阳光。
松针落了不知多少年,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林间静得出奇,连鸟叫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松梢的呜咽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陈无咎和玄尘子一前一后走在林间,脚下踩着松针,发出沙沙的声响。
师徒二人已经在这片山林里转了大半个时辰了。
“师父,这林子有些不对劲。”陈无咎四下看了看,“太安静了。”
玄尘子点头。
他早就发现了,这片林子里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松鼠都没有一只。
正说着,陈无咎忽然停下脚步,抽了抽鼻子。
“师父,你闻到了吗?”
玄尘子也闻到了。
一股臭味,从前方飘来,在潮湿的林间空气里弥漫不散。
那味道不是腐叶的土腥气,也不是动物尸体的腥臭,而是人腐烂之后特有的的恶臭。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加快脚步,循着臭味传来的方向走去。
臭味越来越浓。
一棵巨大的老松树底下有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
空地上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草叶子发黄发枯,东倒西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臭味就是从这片草丛里传来的。
陈无咎拨开草丛,往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是一具尸体。
那尸体的衣服还在,花花绿绿的,是一条一条的碎布,从肩膀垂到脚踝,像破旗子,又像庙里挂的幡。
那些布条已经被雨水和露水浸得发黑发霉,贴在身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尸体的脸朝下,已经腐烂了大半。
皮肤呈青黑色,肿胀得变形,眼珠突出,嘴唇翻起,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齿。
蛆虫在眼眶和鼻孔里进进出出,嗡嗡的苍蝇围着尸体打转。
陈无咎皱了皱眉,蹲下身,仔细查看。
“死了至少一个月了。”
他伸出手,在那人身旁的地面上按了按,“这里的土质阴湿,加上夏天温度高,腐烂得比寻常时候快。”
玄尘子也蹲下来,目光落在那人的衣服上。他看了好一会儿,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胡须。
“这打扮……”
陈无咎抬头看他:“师父认得?”
玄尘子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看了看那人双手的动作——一只手摊在地上,五指张开,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
另一只手蜷在胸前,手掌朝上,掌心空空的。
“他手里原来应该握着什么东西。”玄尘子说,“被人拿走了。”
陈无咎站起身,四下看了看。
空地上除了这具尸体,没有别的痕迹。
是被人杀死了然后扔在了这里?还是这人自己死在这里的?
“师父,这人怎么死的?”
玄尘子还是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身碎布条衣服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陈无咎见他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便不再追问。
他右手掐诀,食指中指并拢,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
符成之后,他口中低低念诵了几声,指尖猛然亮起一团青色的火光。
“天清地灵,寻踪觅迹。去——”
他将那团青色火光轻轻一弹,火光落在尸体上,骤然一亮,随即化作一缕青烟,从尸体上升起。
那青烟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缓缓飘向东南方向,像一条细细的丝线,在林间延伸出去。
“那边有人与此相关。”陈无咎指着青烟飘去的方向,“走。”
师徒二人离开空地,循着青烟的指引,向东南方向走去。
身后的草丛里,那具腐烂的尸体静静地躺着,蛆虫还在眼眶里进进出出,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
就在二人走后不久,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些腐烂的皮肉下面,正在长出新的肉芽。
粉红色的,细小的,像是刚刚萌发的嫩芽,从腐肉的缝隙里钻出来。
一根,两根,十根,百根……它们快速生长,交织在一起,覆盖了腐烂的皮肤,填充了塌陷的肌肉。
尸体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具腐烂的躯壳里苏醒。
师徒二人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眼前出现一间破旧的土坯房。
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碎石,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几根椽子露在外面,摇摇欲坠。
房子四周长满了野草,有的已经齐腰深,把半面墙都遮住了。
这地方显然许久没有人住了,可却有一股怪味正从这间破屋里飘出来。
玄尘子推开木门,门板“吱呀”一声,差点从门框上掉下来。
堂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歪歪斜斜的八仙桌,一条腿断了,垫着半块砖头。
墙角堆着些破坛烂罐,灶台上落满了灰,灶膛里还有半截烧了一半的柴火,显然已经很久没有生过火了。
玄尘子在屋里转了一圈,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面上蹭了蹭,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这里前不久死过人。”
陈无咎点点头,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地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个拨浪鼓。
灰扑扑的,鼓面破了个大洞,裂成几瓣,露出里面空空的鼓腔。
鼓身上画着些奇怪的纹路,歪歪扭扭的,像虫子,又像符。
那些纹路已经褪了色,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陈无咎只看了一眼,便没再在意。
师徒二人在屋里屋外又找了一圈,没有发现别的异常。
那股怪味似乎是渗进了房子周围的泥土里,却找不到具体的源头。
“走吧。”玄尘子摇摇头,“许是死了什么野物,烂在墙根底下了。”
陈无咎应了一声,跟着师父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拨浪鼓还躺在地上。
他揉了揉眼睛。
他分明记得,那个鼓是破的,鼓面裂成了几瓣,露出空空的鼓腔。
但此刻他看见的,却是一个完整的拨浪鼓——鼓面完好无损,灰扑扑的皮子绷得紧紧的,鼓身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像是刚画上去不久。
没错,是一个好鼓。
难道是他看错了?可破鼓和好鼓的样子天差地别,怎么会看错?
陈无咎转身走回去,弯腰将那个拨浪鼓捡了起来。
鼓身沉甸甸的,是实木做的,摸上去光滑温润,不像是在地上搁了很久的样子。
他举起来摇了摇。
咚隆,咚隆,咚隆。
声音沉沉的,闷闷的,不像寻常拨浪鼓那样清脆,倒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敲鼓。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陈无咎又摇了几下,侧耳细听。
没有异常,没有妖气,没有邪祟,只是一个普通的拨浪鼓,只是声音比寻常的沉了些。
他正要放下,玄尘子却伸手接了过去。
他将拨浪鼓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仔细端详鼓身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纹路,忽然一拍大腿。
“我知道后山那人是做什么的了!”
陈无咎凑过来:“师父认得那人是?”
“萨满。”玄尘子将拨浪鼓递还给他,“那人是萨满。”
“萨满?”
“关外那边的叫法。
咱们中原叫巫,关外叫萨满,都是沟通天地、祈神禳灾的,只是路数不同。
咱们道门画符掐诀,佛门念经拜忏,萨满靠的是鼓。那萨满鼓,就是他们的法器。”
他指了指陈无咎手里的拨浪鼓:
“你手上这个,就是萨满鼓。
不过这个太小了,正经的萨满鼓要比这个大得多,蒙的是鹿皮或狍子皮,鼓槌是兽骨做的,上面刻满符文。
这个嘛……大概是哪个小萨满用的。”
陈无咎又看了看手里的鼓。
灰扑扑的皮子,看不出是什么皮;鼓身上的纹路歪歪扭扭,像是符文,又像是随意画上去的。
确实不像什么厉害的法器。
“那后山那个萨满,怎么会死在那里?”
玄尘子想了想,道:
“萨满这行,跟咱们道士一样,有好的也有坏的。
好的萨满替人治病、祈福、超度亡魂,坏的萨满用邪术害人、骗财骗色。
后山那个,许是做法事时出了岔子,被反噬了,死在了荒山野岭。
他那身衣服是萨满的法衣,用各色布条缝成的,代表天地万物。
这拨浪鼓,大概是他随身带的小物件,被这间屋子的主人捡了来。”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行饭不好吃,稍有不慎就要丢命,咱们道门也一样。”
师徒二人又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确认没有邪祟之后,便离开了这间破屋。
陈无咎将拨浪鼓握在手里,他总觉得这玩意有些不对劲。
况且前不久这里还死过人,说不定就跟这个萨满鼓有关。
走出破屋,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陈无咎深吸一口气,把肺里那股腐臭味换了一遍,觉得舒服了许多。
就在刚刚陈无咎摇动萨满鼓之时。
后山。
那具腐烂的尸体,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
腐烂的皮肉已经全部脱落,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粉红色的嫩肉。
那些嫩肉快速地生长、愈合、覆盖,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在将这具破碎的躯壳一点点拼合起来。
新生的皮肤泛着青白色的光泽,光滑得像是婴儿的肌肤。
塌陷的胸腔鼓了起来,干瘪的四肢变得饱满,扭曲的面容恢复了正常。
那是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眉骨突出,像是关外那些常年骑马游猎的汉子。
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眼珠浑浊,瞳孔涣散,像是一潭死水。
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的起伏,证明他活了过来。
风从林间吹过,松涛呜咽。
忽然,他猛地转过头,朝向东南方向。
那个方向,是陈无咎师徒所在的那间破屋。
他的耳朵微微颤动,像是在倾听什么。
“咚隆……咚隆……咚隆……”
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鼓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落在他耳中,却像是惊雷炸响。
他的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含糊不清的声音:
“鼓……我的鼓……”
他撑着地面,缓缓坐了起来。
新生的皮肤上沾满了泥土和腐烂的碎屑,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直直地望着东南方向。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还有些僵硬,走路一瘸一拐的,像是还不适应这具新生的躯壳。
他一步步走着,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风停了。
松林里,又恢复了那种诡异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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