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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萨满鼓(下)


黑松岭的松树密得像头发,遮天蔽日,大白天都透不进几丝阳光。

松针落了不知多少年,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林间静得出奇,连鸟叫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松梢的呜咽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陈无咎和玄尘子一前一后走在林间,脚下踩着松针,发出沙沙的声响。

师徒二人已经在这片山林里转了大半个时辰了。

“师父,这林子有些不对劲。”陈无咎四下看了看,“太安静了。”

玄尘子点头。

他早就发现了,这片林子里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松鼠都没有一只。

正说着,陈无咎忽然停下脚步,抽了抽鼻子。

“师父,你闻到了吗?”

玄尘子也闻到了。

一股臭味,从前方飘来,在潮湿的林间空气里弥漫不散。

那味道不是腐叶的土腥气,也不是动物尸体的腥臭,而是人腐烂之后特有的的恶臭。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加快脚步,循着臭味传来的方向走去。

臭味越来越浓。

一棵巨大的老松树底下有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

空地上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草叶子发黄发枯,东倒西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臭味就是从这片草丛里传来的。

陈无咎拨开草丛,往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是一具尸体。

那尸体的衣服还在,花花绿绿的,是一条一条的碎布,从肩膀垂到脚踝,像破旗子,又像庙里挂的幡。

那些布条已经被雨水和露水浸得发黑发霉,贴在身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尸体的脸朝下,已经腐烂了大半。

皮肤呈青黑色,肿胀得变形,眼珠突出,嘴唇翻起,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齿。

蛆虫在眼眶和鼻孔里进进出出,嗡嗡的苍蝇围着尸体打转。

陈无咎皱了皱眉,蹲下身,仔细查看。

“死了至少一个月了。”

他伸出手,在那人身旁的地面上按了按,“这里的土质阴湿,加上夏天温度高,腐烂得比寻常时候快。”

玄尘子也蹲下来,目光落在那人的衣服上。他看了好一会儿,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胡须。

“这打扮……”

陈无咎抬头看他:“师父认得?”

玄尘子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看了看那人双手的动作——一只手摊在地上,五指张开,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

另一只手蜷在胸前,手掌朝上,掌心空空的。

“他手里原来应该握着什么东西。”玄尘子说,“被人拿走了。”

陈无咎站起身,四下看了看。

空地上除了这具尸体,没有别的痕迹。

是被人杀死了然后扔在了这里?还是这人自己死在这里的?

“师父,这人怎么死的?”

玄尘子还是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身碎布条衣服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陈无咎见他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便不再追问。

他右手掐诀,食指中指并拢,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

符成之后,他口中低低念诵了几声,指尖猛然亮起一团青色的火光。

“天清地灵,寻踪觅迹。去——”

他将那团青色火光轻轻一弹,火光落在尸体上,骤然一亮,随即化作一缕青烟,从尸体上升起。

那青烟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缓缓飘向东南方向,像一条细细的丝线,在林间延伸出去。

“那边有人与此相关。”陈无咎指着青烟飘去的方向,“走。”

师徒二人离开空地,循着青烟的指引,向东南方向走去。

身后的草丛里,那具腐烂的尸体静静地躺着,蛆虫还在眼眶里进进出出,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

就在二人走后不久,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些腐烂的皮肉下面,正在长出新的肉芽。

粉红色的,细小的,像是刚刚萌发的嫩芽,从腐肉的缝隙里钻出来。

一根,两根,十根,百根……它们快速生长,交织在一起,覆盖了腐烂的皮肤,填充了塌陷的肌肉。

尸体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具腐烂的躯壳里苏醒。

师徒二人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眼前出现一间破旧的土坯房。

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碎石,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几根椽子露在外面,摇摇欲坠。

房子四周长满了野草,有的已经齐腰深,把半面墙都遮住了。

这地方显然许久没有人住了,可却有一股怪味正从这间破屋里飘出来。

玄尘子推开木门,门板“吱呀”一声,差点从门框上掉下来。

堂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歪歪斜斜的八仙桌,一条腿断了,垫着半块砖头。

墙角堆着些破坛烂罐,灶台上落满了灰,灶膛里还有半截烧了一半的柴火,显然已经很久没有生过火了。

玄尘子在屋里转了一圈,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面上蹭了蹭,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这里前不久死过人。”

陈无咎点点头,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地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个拨浪鼓。

灰扑扑的,鼓面破了个大洞,裂成几瓣,露出里面空空的鼓腔。

鼓身上画着些奇怪的纹路,歪歪扭扭的,像虫子,又像符。

那些纹路已经褪了色,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陈无咎只看了一眼,便没再在意。

师徒二人在屋里屋外又找了一圈,没有发现别的异常。

那股怪味似乎是渗进了房子周围的泥土里,却找不到具体的源头。

“走吧。”玄尘子摇摇头,“许是死了什么野物,烂在墙根底下了。”

陈无咎应了一声,跟着师父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拨浪鼓还躺在地上。

他揉了揉眼睛。

他分明记得,那个鼓是破的,鼓面裂成了几瓣,露出空空的鼓腔。

但此刻他看见的,却是一个完整的拨浪鼓——鼓面完好无损,灰扑扑的皮子绷得紧紧的,鼓身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像是刚画上去不久。

没错,是一个好鼓。

难道是他看错了?可破鼓和好鼓的样子天差地别,怎么会看错?

陈无咎转身走回去,弯腰将那个拨浪鼓捡了起来。

鼓身沉甸甸的,是实木做的,摸上去光滑温润,不像是在地上搁了很久的样子。

他举起来摇了摇。

咚隆,咚隆,咚隆。

声音沉沉的,闷闷的,不像寻常拨浪鼓那样清脆,倒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敲鼓。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陈无咎又摇了几下,侧耳细听。

没有异常,没有妖气,没有邪祟,只是一个普通的拨浪鼓,只是声音比寻常的沉了些。

他正要放下,玄尘子却伸手接了过去。

他将拨浪鼓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仔细端详鼓身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纹路,忽然一拍大腿。

“我知道后山那人是做什么的了!”

陈无咎凑过来:“师父认得那人是?”

“萨满。”玄尘子将拨浪鼓递还给他,“那人是萨满。”

“萨满?”

“关外那边的叫法。

咱们中原叫巫,关外叫萨满,都是沟通天地、祈神禳灾的,只是路数不同。

咱们道门画符掐诀,佛门念经拜忏,萨满靠的是鼓。那萨满鼓,就是他们的法器。”

他指了指陈无咎手里的拨浪鼓:

“你手上这个,就是萨满鼓。

不过这个太小了,正经的萨满鼓要比这个大得多,蒙的是鹿皮或狍子皮,鼓槌是兽骨做的,上面刻满符文。

这个嘛……大概是哪个小萨满用的。”

陈无咎又看了看手里的鼓。

灰扑扑的皮子,看不出是什么皮;鼓身上的纹路歪歪扭扭,像是符文,又像是随意画上去的。

确实不像什么厉害的法器。

“那后山那个萨满,怎么会死在那里?”

玄尘子想了想,道:

“萨满这行,跟咱们道士一样,有好的也有坏的。

好的萨满替人治病、祈福、超度亡魂,坏的萨满用邪术害人、骗财骗色。

后山那个,许是做法事时出了岔子,被反噬了,死在了荒山野岭。

他那身衣服是萨满的法衣,用各色布条缝成的,代表天地万物。

这拨浪鼓,大概是他随身带的小物件,被这间屋子的主人捡了来。”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行饭不好吃,稍有不慎就要丢命,咱们道门也一样。”

师徒二人又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确认没有邪祟之后,便离开了这间破屋。

陈无咎将拨浪鼓握在手里,他总觉得这玩意有些不对劲。

况且前不久这里还死过人,说不定就跟这个萨满鼓有关。

走出破屋,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陈无咎深吸一口气,把肺里那股腐臭味换了一遍,觉得舒服了许多。

就在刚刚陈无咎摇动萨满鼓之时。

后山。

那具腐烂的尸体,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

腐烂的皮肉已经全部脱落,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粉红色的嫩肉。

那些嫩肉快速地生长、愈合、覆盖,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在将这具破碎的躯壳一点点拼合起来。

新生的皮肤泛着青白色的光泽,光滑得像是婴儿的肌肤。

塌陷的胸腔鼓了起来,干瘪的四肢变得饱满,扭曲的面容恢复了正常。

那是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眉骨突出,像是关外那些常年骑马游猎的汉子。

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眼珠浑浊,瞳孔涣散,像是一潭死水。

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的起伏,证明他活了过来。

风从林间吹过,松涛呜咽。

忽然,他猛地转过头,朝向东南方向。

那个方向,是陈无咎师徒所在的那间破屋。

他的耳朵微微颤动,像是在倾听什么。

“咚隆……咚隆……咚隆……”

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鼓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落在他耳中,却像是惊雷炸响。

他的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含糊不清的声音:

“鼓……我的鼓……”

他撑着地面,缓缓坐了起来。

新生的皮肤上沾满了泥土和腐烂的碎屑,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直直地望着东南方向。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还有些僵硬,走路一瘸一拐的,像是还不适应这具新生的躯壳。

他一步步走着,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风停了。

松林里,又恢复了那种诡异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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