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静心疗养院的车上,气氛凝滞得如同深海。
黑色的劳斯莱斯内部,高级皮革与空气清新剂混合的气味也无法冲淡那股无形的压抑。王浩紧握着方向盘,手心微微有些潮湿。他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后座的男人。
先生和往常一样,靠在宽大的座椅上,双眼紧闭,俊朗的面容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下显得有些模糊,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但王浩跟在他身边多年,早已能敏锐地捕捉到他周身气场的变化。每次去疗养院的路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压,总会比平时低上好几度,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先生,”王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不住打破了这片死寂,“其实,疗养院的费用和日常沟通,完全可以交给我或者沈总来处理。您没有必要每个月都亲自跑一趟的。”
顾远没有睁开眼睛,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只是嘴唇微启,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有些责任,是别人替代不了的。”
一句话,便堵住了王浩所有未出口的劝慰。
他识趣地闭上了嘴,车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王浩知道,后座上这个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无所不能,仿佛天神一般的男人,只有在去见那个沉睡的女人的时候,才会短暂地卸下坚硬的铠甲,流露出片刻的,属于凡人的疲惫与沉重。
顾远的意识,早已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个被火光与鲜血染红的午后。
陈婧。
这个名字在他的舌尖无声地滚过,带着铁锈般的沉重。对他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躺在病床上,依靠机器维持生命的植物人,更是他整个少年时代轰然崩塌的见证,是一段沉重到几乎让他夜夜窒息的过去。
她是顾远父母最信任、最得力的秘书和助手,一个总是带着温柔笑意,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女人。在顾远模糊的童年记忆里,父母总是忙于工作,巨大的别墅里常常空无一人。很多时候,都是陈婧阿姨,带着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气,坐在他的床边,用温软的声音给他讲着王子与恶龙的故事,或者在周末,耐心地陪着他去游乐园,把他高高地举过头顶。
在那个缺乏父母关爱的童年里,她的身上,甚至有几分母亲的影子。
然而,一场被官方定义为“意外”的灾难,将所有美好都撕得粉碎。
那一天,父母要去邻市参加一个足以决定集团生死的商业谈判,同行的就有陈婧。而原本,那个哭着闹着,一定要去邻市新开的海洋馆看白鲸的,是他自己。
他至今还记得,是陈婧蹲下身,温柔地擦去他的眼泪,笑着与他拉钩,许诺说等她和叔叔阿姨回来,就专门空出一天时间,带他去玩个痛快。
结果,他们再也没能回来。
官方的调查结果清晰而冰冷:司机连续工作超过18小时,疲劳驾驶,导致车辆在高速过弯时失控,冲下数十米高的高架桥,引发了油箱爆炸,整辆车被烈焰吞噬。
司机当场死亡,顾远的父母也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唯一的幸存者,就是坐在后排最安全位置的陈婧。
据现场第一批赶到的救援人员说,在车辆翻滚坠落的瞬间,是她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死死地护住了身边的一个特制金属文件箱。那个箱子里,装着一份对顾家至关重要的商业合同。也正因为她的血肉之躯承受了最猛烈的撞击和挤压,虽然奇迹般地保住了一条命,却从此陷入了永无止境的沉睡。
后来,年少的顾远临危受命,接手风雨飘摇的顾家,一步步走到今天,将G资本打造成一个无人敢于撼动的商业帝国。这些年里,他动用了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将那场车祸的卷宗和所有细节,查了无数次。
他始终不相信那是一场简单的意外。
那场车祸,发生得太巧了。巧合地发生在顾家和最大的竞争对手生死存亡的最终谈判节点上,巧合地让整个顾氏集团瞬间群龙无首,陷入瘫痪。
也正是这场“意外”,间接导致了后来,顾家旁系的那群饿狼,敢于露出獠牙,联合外敌,试图将他连同整个顾氏集团一起吞噬。
虽然他最后凭着远超年龄的狠厉手腕力挽狂澜,将所有敌人都踩在了脚下,但父母的死,陈婧的遭遇,成了他心里一根永远无法拔除的毒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份彻骨的疼痛和恨意。
他把陈婧转到了全国最顶级的静心疗养院,用最昂贵的药物和世界上最先进的设备维持着她的生命体征,每个月都亲自来支付费用,并看望她。
这不仅仅是为了报答她舍命护住合同,间接保全了顾家的恩情,更是为了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上,永远不要相信所谓的“意外”和“巧合”。
提醒自己,那些隐藏在暗处,当年害死他父母的敌人,从未消失。
提醒自己,血债,终须用血来偿。
车子平稳地通过几道关卡,驶入了静心疗养院。这里与其说是疗养院,不如说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庄园。环境清幽得如同世外桃源,但高耸的围墙、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和神情冷峻的安保人员,都在昭示着此地的戒备森严。每一个进出的人员和车辆,都需要经过极其严格的身份核查。
顾远轻车熟路地穿过一尘不染的走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名贵花卉混合的清冷味道。他来到顶楼走廊尽头的一间特护病房。
推开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生命维持系统发出的,规律而轻微的“滴滴”声,像永不停歇的钟摆,丈量着没有意义的时间。
病床上,一个女人静静地躺着。岁月似乎在她身上停滞了,她的面容还保持着当年的温婉模样,只是那毫无血色的苍白,让她看起来像一尊精致易碎的瓷器。如果不是连接在她身上的仪器显示着平稳的生命曲线,以及胸口还有着几乎看不见的轻微起伏,她就像一尊沉睡了多年的睡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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