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回国起,饶青山还是第一次被她用这么柔和且不带敌意的眼神凝视。
他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咳,“上车。”
一辆黑色大众停在他们面前,她认出坐在驾驶座的男人是张秘书。
“用那个车送你回家可就是公车私用了,这车是小张的。”
南汀夜里的天气阴冷,她被酒打湿的裙子一直未干,冰冰地黏在大腿上,在后座怎么坐着也觉得不舒服。
无奈这台老大众没有座椅加热功能,不然她还能在车上烘一烘。
饶青山看她在一旁动来动去、坐立不安,把自己的外套脱了递给她。
“拿去垫下腿。”
车内空调吹出温暖的热风,腿部的皮肤被男人带着木质香调与烟草气息的外套包裹着。
顾潇渊莫名觉得这一刻很安心,像整个世界被罩上一层温暖的厚壳,所有不安的因素都被隔离开来。
凌晨两点,一辆普通的黑色大众在南汀市高架上匀速行驶。
车流稀少,两旁是安静矗立的摩登高楼。
那些黑色玻璃幕墙照映出市中心的流金霓虹,像沉睡的巨鲸一般从他们身边掠过。
掌握着这座不夜城脉搏的男人,此刻正望着巍峨楼宇,望着那些的光与暗的模糊交界沉思。
即便顾潇渊在国外看惯了华灯璀璨与通天大厦,她也不得不承认,南汀市这几年的发展堪称迅猛。
一个位于西南地区的省会城市能跻身一线城市的前列,背后必定是无数人的付出。
“在想什么?”
饶青山注意到她专注的目光,那是一个单价昂贵的大平层楼盘。
“我在想,那儿会不会有几套房子是你的。”
顾潇渊看着大平层那造价不菲的外立面,手撑着下巴,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我这辈子是买不起了,你或许可以。”
饶青山眉峰微挑,眼里映出三分戏谑七分警告。
“你说说,我要怎么买?”
“用你的退休金。”
饶青山习惯了她的不按常理出牌,也不生气,只是表情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再口无遮拦,把你扔下车。”
这男人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呢?
顾潇渊不敢再跟他开玩笑,正准备闭目养神。
在意识到这个方向驶向她家后,她一下子坐了起来。
她出来前给于晓岚说了会晚点回家,让她不用等。
而且这个时候一身湿漉漉地回去肯定会打扰到她。
“我不回家了,怕吓到我妈。但是我好像也没带身份证...”
“小张,回郊区。”
张明宇立刻明白了,”好的,领导。”
“郊区?”
“你明天跟我一起去参会。”
饶青山正襟危坐,像往日一样发号施令。
“什么会?”
他瞥她一眼,“你平时不看新闻的吗?”
又是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顾潇渊坦诚以待——“我看到我爸的前同事就烦。”
想到自己也属于前同事的一员,饶青山默不作声地捏紧了拳头。
又听到她说:“别误会,是我自己心烦意乱的那种烦。”
“南汀市的全球招商引资大会。你刚回来,去学习下。”
“可是我没有被邀请,不好进去吧...”
“我现在不就是在邀请你?”
张明宇握着方向盘往郊区开去,默默在心里补充说明——
还是作为大会主办方最高级别的领导,会场第一排的中心位,顺位第一的发言人在邀请她。
顾潇渊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适不适合,没有马上答应。
“顾小姐放心,明早会有人把会议手册和参会吊牌交给您。”
眼看着车内的温度就要下降,张明宇及时履行秘书上传下达的职责。
只有通知,没有商量。
顾潇渊知道饶青山强势的做派,也不好拒绝她的救命恩人。
她在后视镜回以一个懂事的微笑:“谢谢你啊张秘书。”
张明宇腹诽:要是年轻人都像她这样可怎么办啊。
“顾小姐要谢就谢饶书记吧。”
“谢谢饶书记。”
“一会儿张秘书带你去办理入住,需要什么跟他说。”
“嗯嗯。”
顾潇渊折腾了一晚上终于感到疲倦,脱了羽绒外套盖在身上。
“饶书记,我有点困了,先睡一会儿啊。”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身旁传来饶青山沉静笃定的声音。
“你还年轻,你的一辈子很长。”
他的语气里竟带了一些遗憾,可惜当时的顾潇渊并没有读懂。
顾潇渊一路上睡得很安稳,直到进入一个梦境。
顾园平坐在那个密不透风的小房间里。
没有手铐,没有狱警,只有他内疚哽咽的声音。
“小渊,爸爸对不起你。”
“你更对不起我妈妈。”
顾潇渊别过脸,不愿接受这份道歉。
顾园平嗫喏了一下,缓缓道:“爸爸很抱歉这些年陪伴你们俩的时候太少,忽略了你们俩的感受。
“如果可以重来,希望我这一生,只是你的父亲,只是你妈妈的丈夫。”
“希望我出去后,你和你妈妈都过得很好。”
“如果不是你,我们本来就会过得很好。”
顾潇渊冷笑,他触碰法律的底线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她们母女俩?
始作俑者是他,惺惺作态的也是他,而自己竟然为了这个人傻到跑去质问饶青山。
“你明明知道冯雨薇是他的女朋友,为什么还做得出这种事?”
顾园平垂下头,回想这些年在权力与诱惑、欲望与理智前他的种种选择。
坦白说,他在看到冯雨薇第一眼后没有任何其他的心思。
两人的第二面发生在多年后。
那个女人在饭桌上哭得梨花带雨,一声“老师”唤醒了他的记忆。
从前的顾大教授,并不是什么没有权力在手的小喽啰。
但现在这样直观地、赤裸地掌握着“生杀大权”的感觉更让他上瘾。
上位者的得陇望蜀、欲壑难填,哪怕是与他血脉相连的顾潇渊,也从未真正看过这一面。
顾园平叹息:“小渊,人都是不知餍足的。”
这是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顾潇渊醒来的时候正好对上饶青山注视的目光,不知道他这样看了她多久。
“我到了。”
车停在一个中式庭院门外,饶青山清了清嗓子提醒她。
“你会知足吗?”
她刚睡醒,声音还有点哑,冷不丁问他一句。
“什么?”
“没什么。”
顾潇渊坐起来,把外套还给他,透过地面灯毛茸茸的暖光看着他穿过庭院,径直走进行政套房大楼。
他不年轻了,但仍然步伐矫健,背影挺拔得像院子里种的香樟树。
黑夜中那些茂密暗绿的树荫向上攀延,与天色混为一体,不知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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