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细微嗡鸣声,像一只蜜蜂被关在玻璃瓶里,闷闷的,怎么也飞不出去。
白锦书靠在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白色墙面。吴岚站在他旁边也有些紧张。
两人都没说话,可病房里的声音还是透过那扇没关严的门,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先是白明远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是一阵沉默。再然后,是周海宁的声音.
那声音苍老、颤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拨动了。
“明远……你……你……你在说什么?”
白锦书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听见父亲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激动:“周叔,锦书…找回来了!”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那安静不是沉默,是一个人被巨大的消息砸中之后、脑子一片空白的那种安静。然后是一阵窸窣的声响.
被子摩擦的声音,床板咯吱的声音,还有老人急促的喘息声。
“找回来了?在哪?带我去见见……”
白锦书的手指收紧了。他能想象周海宁此刻的样子.
瘦得像一把枯枝的手撑着床沿,想要起身,想要下床,想要立刻见到那个他惦记了二十多年的人。
身旁,吴岚的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她没出声,只是用纸巾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白锦书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上,门缝里透出一线白光,亮得有些刺眼。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二十多年。一个人,能惦记另一个人二十多年,惦记到生命的最后三个月,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他想起了养奶奶说的话。那个小山村的傍晚,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老人坐在门槛上,一边择菜一边跟他说:“娃啊,你手上那条手链,奶奶一直没给你摘。上面有你的名字,是你亲生父母给你取的。奶奶不识字,但奶奶知道,这名字是人家对你的念想。将来有一天,你要是能找到他们,就凭这个名字。”
白锦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条手链早就不在了。他长大之后,手链太小,戴不进去了,但他把它收在一个铁盒子里,跟养奶奶的照片放在一起。手链上刻着两个字——锦书。云中谁寄锦书来的锦书。
他一直以为那是养奶奶给他取的名字。后来才知道,不是。那是他的亲生父母给他取的,在他出生的第一天,就系在了他的手腕上。他们希望他这一生,能像锦书一样,被人珍视,被人记挂。
他确实被人记挂着。被养奶奶记挂了一辈子,被亲生父母记挂了二十多年,被病房里那位素未谋面的老人,也记挂了二十多年。
病房里,白明远的声音又传出来:“周叔,您别急,别急,慢慢来。他就在外面,待会儿就能见着。”
周海宁的声音更抖了,抖得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就在外面?你……你怎么不早说?快……快让他进来……”
白明远的声音放得很轻:“周叔,您先坐好,我去叫他。”
脚步声往门口来了。
白锦书努力站直身子,深吸了一口气。吴岚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锦书,别紧张。你周爷爷……等你太久了。”
白锦书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不记得自己上次这么紧张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第一次上台唱歌的时候,也可能是第一次跟林晚清表白的时候。但那些紧张跟现在不一样.
那些紧张是怕自己做不好,现在的紧张是怕自己承受不住那份重量。
门开了。
白明远站在门口,眼眶有些红,但脸上带着笑。他看着白锦书,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欣慰,是心疼,也是如释重负。他拍了拍白锦书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
“锦书,去看看你周爷爷吧。”
白锦书抬眼看了父亲一眼。白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怎么决定在你,但我得提醒你——如果你不说清楚,你周爷爷的期望就全压在你身上了。浅予那边,也会很麻烦。长痛不如短痛。你要是说不出口,我来说也行。”
白锦书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爸…不用。我心里有数。”
白明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侧身让开了门口。
白锦书迈步走进去。病房不大,二十来平,一张病床,一台心电监护仪,几束鲜花插在床头柜上的玻璃瓶里。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周海宁靠在床头,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撑着床沿,像是随时要站起来。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浑浊的眼珠里映着光,亮得惊人。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上布满了老人斑——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这一刻,亮得像年轻人。
白锦书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他在床边站定,低下头,与那位老人四目相对。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白锦书心里最后那点忐忑突然散了。他看见老人眼里的光,看见那光底下藏着的东西。
不是陌生,不是审视,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跨越了二十多年的想念。那种想念不需要语言,不需要铺垫,它就写在老人颤抖的嘴唇上,写在他微微张开的双手里,写在他眼眶里打转却不肯落下的泪水中。
白锦书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身子微微前倾,靠近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周爷爷....我...是锦书。”
周海宁没有立刻说话。他伸出手,那只手瘦得像枯枝,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血液的流动。
那只手颤抖着,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落在白锦书的脸上。
指尖冰凉,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干燥和粗糙。
可那触感很轻,轻得像风,像一片落叶,像二十多年前那个老人抱着七个月大的婴儿时,指尖划过婴儿脸颊的力度。
周海宁的嘴唇在抖,抖得很厉害。他的手指从白锦书的额头摸到眉骨,从眉骨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下颌。每摸过一个地方,他的眼泪就多一分。那些眼泪顺着他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淌进深深的沟壑里,淌进嘴角的弧度里。
“像……”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让人鼻子发酸的力量,“太像了……”
他的手指停在白锦书的下巴上,微微颤抖着。
“白哥……你们白家的种,终于找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泪彻底决了堤。
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太久,终于看见了光。
那种哭不是悲伤,是二十多年的牵挂终于落了地,是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被搬开,是憋了一辈子的那口气终于能吐出来。
白锦书的眼眶热了。他没有哭,但他的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料。
他想起养奶奶的话。想起那条刻着“锦书”两个字的手链。想起那个小山村的傍晚,老人坐在门槛上,一边择菜一边说:“娃啊,奶奶希望你有一天,能凭这个名字,找到真正属于你的家。”
他找到了。
这一刻,恍惚间,阳光打在地上。奶奶好似就站在自己的那里,看着自己,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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