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梯落成第三天。
一号要塞地面指挥厅外，排了一条长队。
不是工程兵。
不是蓝星调来的技术员。
是废土原住民。
队伍从指挥厅大门一直延伸到要塞南门外的碎石广场上，目测超过四千人。
清一色青壮年，男女都有，穿着大夏后勤部统一发放的灰色防护服。
大多数人脸上还带着废土特有的风蚀痕——皮肤粗糙，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老莫站在队伍最前面。
他是废土原住民中第一批接受大夏编制的人，目前担任一号要塞外围聚居区的民事协调员。
四十一岁，左耳在三年前的一次飓风中被冻掉了一半，用布条裹着。
秦越从指挥厅里走出来，看到这条队伍的时候停了两秒。
“这什么情况？”
老莫上前一步，把一叠纸递过去。
纸是大夏后勤部的标准A4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用汉字，有的用废土通用的简化符号。
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按了手印。
“参军。”
老莫说。
声音不大，口音很重，但两个字咬得清楚。
秦越接过名单，翻了几页。
四千三百七十一个名字。
“你们知道要去哪？”
“知道。”
老莫用手指了指头顶。
天梯的影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以外，看不到尽头。
“上面。再往上。去找那帮东西。”
他说“那帮东西”的时候，牙齿咬得很紧。
秦越理解这种表情。
他读过红后整理的废土原住民口述史档案。
这些人祖祖辈辈活在这颗被高维文明当培养皿的星球上，承受着极端气候、物种灭绝、资源枯竭。
他们以为这是天灾。
现在他们知道了，不是天灾，是有人在拿他们做实验。
老莫的下一句话更短。
“我们要亲眼看看它们长什么样。”
身后四千多人没有出声。
但所有人都在点头。
秦越没有当场答复。
他把名单收进臂甲的密封袋里，转身进了指挥厅。
二十分钟后，总督府加密频道传来顾辰的批示。
只有两行字：
“编入远征辅军第一旅。装备标准等同正规军。”
“名册转红后存档，标注：废土志愿兵·首批。”
——第五十八天。
废土赤道，东经四十一点七度。
四千面射电天线阵列铺满了整片熔岩冷却平原。
从高空俯瞰，直径三十公里的圆形矩阵像一只银白色的巨眼，嵌在灰色大地上。
每一面天线直径十二米，超导线圈在废土稀薄大气中发出极低频的嗡鸣，汇聚成一种人耳刚好能感知到的底噪。
马总工的团队提前两天完成了全部校准工作。
钓鱼计划的伪造信号在阵列启动当日发射。
编码格式完全复刻报警器协议，信号内容是一封精心伪造的“培养皿报废通知”。
发射后第九天。
没有回应。
第十天。
没有。
第十一天。
红后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将玄鸟号全舰从待机状态拉至最高警戒。
“总督。”
顾辰睁眼。
他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靠在指挥席上。
“收到了？”
“收到了。”
红后的语音合成器没有情绪波动，但她把音量提高了两个分贝。
“射电阵列捕获定向回波，信号来源方位角127.3度，频段与报警器协议完全匹配。”
“信号已解码。”
舰桥全息屏亮起。
信号内容被红后翻译成汉字，逐行投射在屏幕中央。
总共三行。
第一行：“培养皿编号LK-7791-C，状态标注：样本污染。”
第二行：“清除程序已启动。”
第三行——
“低等碳基垃圾，准备接受维度清洗。”
舰桥值班组七个人盯着屏幕，没有人说话。
秦越的手搭在操控台边缘，指关节发白。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那三个字。
低等碳基垃圾。
这是一百二十七光年外的文明，对这颗星球上所有生命——包括废土原住民、包括大夏七千二百名舰员、包括蓝星十四亿人——的全部评价。
垃圾。
连“威胁”都算不上。
只是垃圾。
需要清除的、污染了培养皿的垃圾。
顾辰看完三行字，没有站起来，没有握拳，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他伸手在操控台上点了三下。
第一下，切入射电阵列的定向发射控制权限。
第二下，锁定回波信号的精确来源坐标。
红后在收到信号的同时已经完成了逆向定位，精度达到0.04个天文单位，远超此前预设的0.1天文单位要求。
第三下，打开发射频段。
他用的是对方的频段。
同一套编码协议，同一个通讯通道。
不是蓝星的语言，不是地球的无线电。
是从水滴探针残骸里扒出来的高维通讯模块，经陈院士团队激活适配后接入射电阵列的定向天线。
用敌人的信封，敌人的邮票，敌人的邮局。
寄大夏的信。
顾辰打字。
汉字。
他没有用红后的翻译系统把内容转换成高维编码语言。
他直接用汉字的Unicode编码注入信号载波。
对方能不能读懂不重要。
说给自己人听的。
也说给一百二十七光年外的东西听的。
全息屏上，发射缓冲区里出现了一行字：
“坐标已锁定。洗好脖子。大夏拆迁队马上就到。”
秦越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后脊梁的寒意被一股热流冲散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舰桥里其他六个值班军官。
所有人的表情都一样——牙关紧咬，眼睛亮得不正常。
“发射。”顾辰说。
射电阵列四千面天线同步转向127.3度方位角。
超导线圈满功率输出。
一道携带着二十三个汉字的定向信号，以高维通讯协议穿透折叠空间外膜，射向一百二十七光年外的黑暗星域。
信号发出后，顾辰关掉发射界面，调出逐日项目进度表。
进度条：百分之七十三。
剩余工期：十九天。
他在进度表的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
“清除程序？”
“大夏也有。”
红后将本次通讯事件自动归档。
标注分类：大夏文明进程——星际纪元·第五十八日·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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