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漫被挡在产房外面。
她趴在门上喊:“叶青你听见没?你给我加油!”
我疼得说不出话,只竖了个大拇指。
不知道她看见没有。
疼。
从来没有这么疼过。
整个身体像被劈成两半。
我咬住自己的手腕,牙印深得见了红。
每一次宫缩来的时候,世界就缩小成一个点。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江屿。
没有离婚。
没有婆婆。
没有白露。
只有我和这个即将到来的孩子。
护士后来告诉我,产房外面来了一个男人。
衣服都没穿好就冲进来的,眼眶红肿,胡子拉碴,在走廊里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到了产房门口就跪下了。
膝盖砸在地砖上,声音很响。
苏漫挡在门口,面无表情。
“你跪什么?”
“让我进去。”他声音嘶哑。“苏漫,求你了。”
“你提离婚的时候她一个人扛了九个月。现在她生孩子了你来跪?”
“我错了——”
“你没资格进去。”
他不起来。
膝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一动不动。
产房里,我听见了门外隐隐约约的声音。
助产士在我耳边说:“加油妈妈,宝宝头出来了。”
我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
然后——
一声哭。
尖锐的、嘹亮的、蛮横的。
像在跟全世界宣告:我来了。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终于等到了。
护士把孩子放在我胸口,小小的、皱巴巴的、带着血,手指像一截藕节。
我的手在抖。
抖得厉害。
但我把她抱稳了。
“女孩,六斤二两,很健康。”
我低头看她。
她闭着眼,嘴巴一张一合,哼哼唧唧。
丑得要命。
也好看得要命。
产房外的声音还在继续。
更大了。
好像有人在吼,有人在拉扯。
护士探头出去看了一眼,回来看着我。
“那个男的说是你老公,要进来看孩子,让不让进?”
我抱紧了怀里的女儿。
肉乎乎的小身子贴着我的胸口,心跳靠着心跳。
“不让。”
护士点了点头,走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
“他问孩子叫什么。”
我看了看怀里的小脸。
“叶知暖。”
姓叶。
“那他问还能……”
“告诉他,”我打断护士,“孩子随我姓,他可以走了。”
12
四十天后。
腊月二十三,小年。
离婚证在冷静期结束的第二天就办了。
那天在民政局,江屿站在柜台前面,手里的笔握了整整三分钟,没落下去。
工作人员催了两遍。
“先生,签字。”
他看着我。
“叶青,最后一次,你再想想。”
我没说话。
他等了十秒。
然后签了。
签完的一瞬间,他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不是扔的。
是手指没了力气。
四十天后的今天,锦时文化搬进了新的办公室。
城西创意园区,三百平,朝南,大落地窗。
苏漫在门口贴了个大红的“福”字。
“讨个彩头。”她说。
小何抱着一盆绿萝摆在前台,回头冲我喊:“叶总,这个放哪好看?”
“你觉得哪好看就放哪。”
她咧嘴笑了。
我怀里抱着叶知暖,她裹在一件淡黄色的襁褓里,睡得打鼾。
梁总昨天打了电话。
不是打给江屿的,是打给我的。
“叶总,听说你自己开公司了?之前那个品牌的约还算不算?”
我靠在办公椅上,女儿的脑袋枕着我的臂弯。
“算。但条件得重新谈。”
“你说。”
“八百万的预算,给锦时。不给江屿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成交。”
挂了电话,苏漫从对面翻了个白眼。
“你可真狠。”
“梁总本来就是冲我来的。”
“我说的不是梁总。”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下午两点,前台打了内线进来。
“叶总,有人送花,要收吗?”
“谁送的?”
“卡片上写着……江屿。”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
她正好醒了,乌溜溜的眼珠四处乱转,小嘴啧了两下。
“扔了。”
苏漫说这是第十五天了。
天天送。
从白玫瑰到红玫瑰,从满天星到向日葵。
第五天送了我以前最喜欢的洋桔梗。
第八天送了一束蓝色绣球花,卡片上写着“对不起”。
第十二天送了一个毛绒兔子,附了一句“给知暖”。
全扔了。
花倒进了垃圾桶,兔子被小何拿去摆在了前台。
“叶总您不要,给我当摆件呗?”
“随便。”
赵恒跟苏漫说,江屿公司现在半死不活。
梁总的八百万没了,另外几个大客户也在陆续撤离。
赵恒自己也在考虑退股。
“嫂子——不对,叶总,江屿他真的变了。”赵恒在电话里说。
“他现在每天加班到凌晨三点,一个人改方案,改到吐血都过不了客户那关。”
“他终于知道那些方案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了。”苏漫在旁边接了一句。
赵恒苦笑。
“还有,他妈被他骂了一顿。赵阿姨打电话来哭,说江屿摔了全家福,跟她吼’你满意了吗?你把她赶走你满意了吗?’”
我听完,没有快感。
也没有心疼。
只是觉得——
远了。
那些事情,那些人,像是隔了一层很厚的玻璃。
看得见轮廓,听不见声音。
小年那天傍晚,我带着知暖去了爸妈家。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醋溜白菜,蒸鲈鱼,还有一个玉米排骨汤。
我爸抱着外孙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小丫头长得像你。”
“哪像了?”我妈凑过来看。
“眼睛。”我爸说。
知暖被他逗得手脚乱蹬,嘴里吐了个泡泡。
一桌人都笑了。
吃完饭,我在厨房洗碗。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稀稀拉拉的几朵,在城西的夜空里炸开。
我妈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闺女,后悔吗?”
我擦干一只碗,放进碗柜。
“不后悔。”
“辛苦吗?”
“辛苦。”
她走过来,从后面抱了一下我。
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你做得对。”
又是这四个字。
我没哭。
这一次是真的没哭。
鼻腔有一点酸,但眼眶是干的。
我把最后一只碗擦干净,放好,关上了碗柜的门。
回家的路上,知暖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
车窗外的城市亮着万家灯火。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江屿。
短信,只有一句话。
“叶青,让我见见孩子,行吗?”
我看了三秒。
把手机放回包里,发动了车。
城西的路很直,一盏一盏的路灯照过来,铺了满地的白。
车载音响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低。
知暖在后座发出细微的呼吸声。
均匀的,暖的。
我踩了一脚油门。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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