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桃木废料
桃木废料与挂满辣椒的村口
农历四月初五,谷雨刚过。
天刚蒙蒙亮,赵家老宅的烟囱里就冒出了青烟。
苏玉系着围裙,在大锅里熬着大碴子粥。
这东西火候得足,熬那一宿,玉米粒才会开花,汤汁黏稠金黄,喝一口又香又顶饿。
咸菜坛子刚打开,捞出两根腌得透亮的芥菜疙瘩,切成细丝,淋上点辣椒油和醋。
再加上一盆昨天蒸好的二合面馒头(白面掺玉米面),这就是80年代东北农村最扎实的早饭。
“国栋,起来喝粥了。”
苏玉把炕桌放好。
经过一晚上的修整,赵国栋的气色好了不少,只是胸口那个红点还有点痒。
他盘腿坐在炕上,端起大海碗,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热粥,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
“舒坦。还是家里的饭养人。”
“慢点喝。”
苏玉递给他一个馒头,“今天厂里任务重,你身体吃得消吗?”
“没事。”
赵国栋掰开馒头,夹了一筷子咸菜丝。
“咱们这是以逸待劳。累的是他们,咱们只要把篱笆扎紧了就行。”
……
吃过饭,赵国栋背着手溜达进了家具厂。
平时这个时候,车间里应该是在做大衣柜、圆桌腿。
但今天,画风完全变了。
几十个木工师傅,连同新招来的学徒工,正围坐在车间空地上。
地上堆满了之前做家具剩下的桃木边角料。
要是搁以前,这些碎木头也就拿回家烧火了。
但今天,它们成了宝贝。
“都看好了啊!我再教一遍!”
铁蛋蹲在中间,手里拿着那把蜈蚣刨,像个小老师一样。
“这东西叫蛤,蟆跳。结构简单,就三个件:底座、压板、崩簧。”
“底座要平,压板要薄,中间这个榫卯一定要灵活。只要这上面的踏板一受力,哪怕是只老鼠踩上去,啪的一下,这桃木夹子就能把它的腿给夹断!”
工人们学得认真。
这玩意儿不难做,就是个纯机械的木制捕兽夹。
但关键在于材料,全是雷击桃木。
这东西夹活人,顶多是个皮肉伤;但要是夹那些纸扎的、阴气重的东西,那就是烙铁烫猪皮,一夹一个准。
“厂长,这玩意儿真能防贼?”
一个老木匠一边推刨子一边问,“我看着跟小孩玩的玩具似的。”
赵国栋拿起一个刚做好的成品。
随手捡了根手指粗的木棍,往那个只有巴掌大的夹子上一捅。
“啪!”
一声脆响。
木棍应声而断。
而且因为桃木坚硬,断口处还冒出了一股焦糊味。
“陈叔,您别小看它。”
赵国栋笑着递给老木匠一根烟,“咱们防的可不是一般的贼。是那种手脚不干净、喜欢钻空子的阴贼。这桃木是至阳的东西,放在门口窗台底下,辟邪。”
车间里刨花飞舞,充满了松木和桃木的清香。
收音机里正放着单田芳的评书《乱世枭雄》,那沙哑的嗓音伴随着木工的敲打声,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
与此同时,村里的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
刘支书没说有鬼要来(怕引起恐慌),只是在大喇叭里广播:
“注意啦!注意啦!最近邻村有流窜犯作案!专门偷鸡摸狗!为了大伙的安全,各家各户要把门窗关好!”
“另外,咱们村的老传统不能丢!清明刚过,阴气重。家家户户在门口挂上红辣椒和大蒜!那是杀菌消毒、镇宅保平安的!”
这理由,合情合理。
东北农村本来就有挂辣椒串、蒜辫子的习惯。
于是,整个靠山屯行动起来了。
李二狗家的二层小楼上,挂满了红彤彤的干辣椒串,像过年一样喜庆。
王胖子更绝,直接把他妈腌酸菜用的大蒜头,剥好了皮,用线穿起来,挂得满院子都是,那蒜味儿熏得苍蝇都不敢进。
村口。
李二狗指挥着他的运输队。
“把车给我横过来!对!堵住路口!”
两辆解放大卡车,像两个钢铁门神,一左一右横在进村的必经之路上。
车顶上,原本的普通车灯被卸了下来,换上了两个从县剧团借来的、用来照舞台的大功率探照灯。
“二狗,这灯行吗?”赵国栋过来检查工作。
“太行了哥!”
李二狗接通电源一试。
“唰——”
两道雪白的光柱瞬间刺破了大白天的阳光,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这灯要是晚上开,别说人了,就是只蚊子飞进来,也能给它照出公母来!”
赵国栋满意地点点头。
纸人怕火,也怕强光。
有了这两尊门神,黑水镇的那帮东西想悄无声息地进村,门儿都没有。
……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
劳作了一天的人们开始收工回家。
空气中飘荡着各家各户做晚饭的香味,炖豆角、炒土豆丝、还有烧柴火特有的烟熏味。
赵国栋提着一网兜做好的桃木夹子,回到了家。
苏玉正在院子里喂鸡。
那棵老榆树下,几只芦花鸡正抢着吃苏玉撒的小米。
“媳妇,别喂了。今晚给它们关笼子里,盖上黑布。”
赵国栋一边把那些夹子布置在院墙根、窗台下,一边嘱咐道,“公鸡能辟邪,但也容易被阴气激怒。万一它们乱叫,容易乱了阵脚。”
“知道了。”
苏玉把鸡赶进窝,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今天也没闲着,给赵国栋那件中山装的内衬里,缝上了一个红布的小口袋,里面装着雷击木粉和朱砂。
“国栋,试试衣服。”
赵国栋穿上衣服,感觉心口暖烘烘的。
“这针脚,真密。”
他低头看着苏玉那双因为干活而略显粗糙的手,心里一阵发软。
“媳妇,等过了这一关。我给你买台那个……蝴蝶牌缝纫机。再买台黑白电视。咱们也过过现代化生活。”
“行啊。”
苏玉笑着帮他整理领口,“还要买个录音机,我想听邓丽君。”
“买!都买!”
……
夜幕降临。
靠山屯陷入了一片寂静。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这寂静之下,隐藏着无数双警惕的眼睛。
村口的大卡车里,李二狗和几个壮小伙子正裹着军大衣,喝着浓茶,盯着前方的路。
家具厂里,黑豹带着木兰和独耳,正趴在门口的阴影里,耳朵竖得像天线。
赵家的小院里,那些散落在角落里的桃木夹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木纹光泽。
赵国栋坐在炕头,擦拭着那把宽刃斧头。
斧刃雪亮,映出他坚毅的脸庞。
旁边,放着那个金鸡报晓奁的回礼盒子。
还有两天。
四月初八。
那将是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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