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熙攘攘的街市上。
马煜带着换了身普通富家小姐衣裙的朱福宁,走在人流里。
街边小贩吆喝声、茶楼说书声、孩童嬉闹声混杂在一起,热气腾腾。
朱福宁紧紧挨着马煜,一双大眼睛却不够用了。
瞧见吹糖人的,她脚步就挪不动,盯着那亮晶晶的琥珀色小动物,又好奇又不敢上前。
看见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她脸红红的,飞快地瞟一眼就低下头。
有杂耍艺人喷出一口火,她吓得轻呼一声,躲到马煜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小手不自觉地抓住了马煜的衣袖。
马煜低头看着这个对什么都新鲜、胆子又小得可爱的表妹。
心里那点因为被安排而起的别扭,不知不觉就散了。
不管姑父姑母是不是存了别的心思,眼前这个软糯又单纯的妹妹,是真的。
“福宁,”他放柔了声音,“想去哪儿玩?表哥带你去。”
朱福宁抬起头,眼里带着依赖,细声说:“我第一次出来,不知道哪里好玩。”
“表哥,你带我走就好。”
马煜略微尴尬。
穿越来之后,也就出过一次门,也就对青楼行业的那一条街比较熟悉。
可总不能带着公主去逛窑子吧!
那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朱元璋砍的。
只得尬笑两声:“我也刚来这儿不久,不熟。”
听到这个,朱福宁脸上满是失落。
虽然贵为公主,可朱福宁打小身体不好,别说出宫来玩,就连 在宫中走动的时间都不多。
难不成,就要回去了吗?
朱福宁眼中满是失落。
马煜最是个心软的,就见不得女人落泪,更何况还是这么可爱的小孩。
忙说:“这样,我们去那边看看。”
“嗯!”朱福宁猛地抬头,双眼亮晶晶的。
去哪儿都好,只要能够在外面多走会儿。
大明建立后,商业经济是恢复最快的。
今儿个仔细在大街上一逛,才发现郑氏和沈氏商行最多,而其中,沈氏铺面更华贵,更宽敞。
难不成沈氏商行,是沈万三的?
想后事流传最广的,便是沈万三富可敌国,甚至赚的钱比朱元璋的国库还要多得多。
江南一带,更是将沈万三的画像当作财神爷来拜。
由此可见,沈万三究竟富到什么程度。
既然碰见了,总要长长见识。
走进店铺。
里头果然不同凡响,绫罗绸缎、珠宝玉器、古玩字画,琳琅满目。
掌柜的眼毒,一眼瞧见两人衣料虽不扎眼但做工精细,气质更是掩不住。
立刻堆满笑容迎上来:“二位贵客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楼下都是寻常货色,好东西都在楼上雅间,请随小的来。”
上了楼,环境果然清雅许多。
陈设的物件也更见匠心,不少是外面难得一见的精品。
玉器温润,瓷器莹洁,金饰璀璨。
朱福宁在宫里见得多了,对这些倒不算十分稀奇,目光随意流转。
忽然,她的视线定住了,落在靠窗一个紫檀木架上。
架子上只摆着一把团扇。
扇面素白,一面绣着几枝淡雅的玉兰,另一面竟绣着月下荷塘。
双面异色异图,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光影流转间,玉兰仿佛含香,荷塘似有清风。
店家察言观色,立刻上前,小心取下团扇。
赔笑:“小姐好眼力!”
“这是苏州顶尖绣娘花了整整一年工夫才绣成的双面异绣,一面春兰,一面夏荷,用的是最上等的丝线和缂丝工艺。”
“您瞧这细节,这神韵……实不相瞒,这扇子,没一千两银子,小店是万万不敢出手的。”
一千两?
一把扇子?
马煜心都碎了,这扇子能够当作空调来吹还是怎么的?
可人家朱福宁,好歹也是公主,这点钱对于她来说,应该不算什么?
想到自己只有拮据的二十两,马煜满脸尴尬。
府中倒也不是穷得叮当响,只是想要换取这把扇子,至少就得变卖马皇后的赏赐。
马煜正盘算着如何能维持体面。
朱福宁已放下手中团扇,脸上带着温柔笑:“很漂亮。”
“可福宁,已经有了父……”她急忙着住口,改口说:“父亲赠送的团扇了。”
主要是,这团扇太贵重了。
马煜心中哪会不明白,这可不是有了,而是怕他为难。
身为皇家中人,备受宠爱的小公主,还能够如此为他着想,实在难得。
能够得到这样一位妻子,也是马煜几世修来的福气。
只是马煜,着实对她,着实没有感觉。
还好太小了。
“表哥,”一开口,朱福宁的脸又红了大半,拉着马煜的手:“刚才外面有杂耍的,我想再去看看。”
朱福宁拉着马煜要走。
正在此刻,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这团扇哪怕是在江南,也找不出第二把,真要就此放弃吗?”
好熟悉的声音。
回头,马煜错愕,没想到真是他。
那日和郑志龙一起出现的清秀公子,甚至还要出一千两银子购买自己的字画。
看见他,马煜笑了笑,本以为只是一面之缘,没想到还能再次相遇。
朱福宁眼神略带疑惑。
马煜正想说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激动的声音:
“先生!真的是您?!”
马煜回头,只见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清秀公子快步走来。
马煜点头。
“在下一直记得先生!”清秀公子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先生那日所写的字,如今已在京城士林传为美谈!”
“笔走龙蛇,神韵天成,都说轻易便盖过了柳公望先生。”
“连山居先生怕也难及。”
他眼中满是崇敬:“先生大才,令人叹服!”
马煜摆摆手:“谬赞了,随手写写而已。”
“先生太过自谦!”清秀公子连连摇头,神色诚恳无比,“若先生不弃,在下依旧愿出一千两,恳请先生赐下一幅墨宝!”
一千两,的确能够立刻解决马煜此刻的问题。
一千两购买扇子,再将扇子转送给朱福宁。
最主要的是,能够让小孩开心。
只可惜,如今自己还在弹劾朱元璋苛政,转手就能用一千两购买扇子,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马煜笑了笑,语气坚定:“这位公子,我想那日我便已经说的很清楚。”
“我写字,为的是个人爱好,与买卖无关。”
对方却没有半点要放弃的意思。
一听,急忙阻挠:“先生,你已拒绝了我一次,可不能再次拒绝了。”
“你可不知,公子走后,我每日都会去那蹲守。”
想到此处,对方又是一声叹息。
随即双眼弯弯,露出微笑:“好在,皇天不负有心,总算是碰见了公子。”
“公子要是嫌弃价格,尽管加价便是。”
一千两买几个字而已,这还少吗?
朱福宁在旁边目瞪口呆,有一种出门长见识的感觉。
马煜依旧是不感兴趣的样子,撇撇嘴:“不用了。”
“这位兄台,能写得一手好字的人可不少,你又何必只是盯着在下?”
对方哪儿肯放弃,当即走到柜台,将那把扇子取下来。
双手奉上:“是在下唐突了,先生是何等清风亮节之人,又哪儿会喜欢这些俗气之物。”
“这把团扇,也得遇到能够赏识他的人才是。”
马煜只是站在那,并未收。
冷声说:“就在刚才,这位掌柜的,已经说了,这把扇子价值一千两。”
“你将团扇赠送给我,和我收取你一千两又有什么区别?”
马煜说完之后,略微沉思,继续道:“告辞。”
“更何况,我今日是为了陪表妹游玩的,时间宝贵,就不逗留了。”
马煜用眼神示意一下朱福宁,扭头准备离开。
朱福宁没有半点骄纵,相当乖巧。一言不发跟在马煜后面。
此话一出,对方才将目光落在朱福宁身上,不由眼睛一亮,由衷感慨一声:“好乖巧的孩子。”
说罢,似又觉得唐突。
满含歉意地说:“先生,我明白了。”
清秀公子见马煜神色淡淡,忙说:“先生莫怪,是在下唐突。”
“只是在下虽出身商贾,却真心仰慕先生这般人物。”
他语气诚恳,带着点读书人不得认同的落寞。
马煜看了他一眼:“兄台气度不凡,何必妄自菲薄。”
清秀公子面露惭色:“是在下俗气了。”
他转向安静站在一旁的朱福宁,笑道:“令妹方才似对那苏绣扇有兴趣?”
他示意掌柜。
很快,一把装在精致锦盒里的团扇被取来。
扇面莹白,一面是金线彩丝绣的盛放牡丹与翩跹彩蝶,另一面是月下幽竹。
针脚比楼下那把更细密灵动,尤其那对蝶,在光下恍若振翅。
“此扇乃家藏,非卖之物。”
清秀公子双手奉上,“谨赠先生,聊表心意,万望收下。”
马煜对于这些女儿家的东西一窍不通。
可朱福宁懂啊!
在见识过宫中各种奇珍异宝之后,还能眼前一亮的东西,不是真的喜欢,就是宝贝。
当团扇拿出来时,朱福宁的视线,明显都落在了上面。
仅仅只是几个字而已,在对方眼中,就这么值钱吗?
不管那么多了,至少朱福宁能如此喜欢的东西,肯定远超一千两。
“哎!”马煜发出一声感慨,面色为难地说:“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想不到公子如此执着。”
“要是再推诿,倒是我的不对了。”
“不过丑话我可说在前面,写可以,但我不收你的钱。”
马煜面色平静,眼神温和,算是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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