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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求姐姐指点迷津!


清晨,安乐居。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光影缓缓移动,无声无息,带着春日特有的温柔与慵懒,将满室照得亮堂堂的。

裴辞镜站在卧房中央。

闭着眼。

张着手臂。

任由沈柠欢在他身上忙活。

今日是琼林宴,礼部为新科进士设的赐宴,规格极高,马虎不得。沈柠欢天不亮便起来了,将他今日要穿的衣裳熨了又熨,连腰带上的一道细褶都不肯放过。

此刻她正低着头,替他将那条青色绦带束紧,十指纤纤,动作灵巧而从容,束好了,退后两步端详一番,又上前将衣领整了整,将袍角扯了扯,将那顶崭新的进士巾正了又正。

“娘子。”裴辞镜睁开一只眼,嘴角微微翘起,“你已经整了三遍了。”

沈柠欢手上动作不停,只是抬起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懂什么?

裴辞镜识趣地闭上眼,又乖乖张开手臂,任由她继续摆弄。

“琼林宴不比寻常宴席。”沈柠欢一边替他整理腰间的绦带,一边轻声道,“虽说陛下未必亲临,可主宴的大臣、同科进士都在看着。夫君是新科探花,多少人会盯着你看。衣裳若有不整,旁人不会说衣裳不好,只会说咱们侯府没有规矩。”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可不能让人看轻了去。”

裴辞镜听着这番叮嘱,心里头暖洋洋的,娘子总是替他想得这般周全,连衣裳皱了会被人笑话这种事都考虑到了。

“娘子放心。”他睁开眼,看着面前这张清丽的面容,笑着道,“我今日一定规规矩矩的,绝不给娘子丢脸。”

沈柠欢弯了弯唇角,又替他正了正帽子,才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

裴辞镜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行头。

他果然是最俊的崽!

于是他张开双臂,在自家娘子面前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怎么样?探花郎是不是很英俊?”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嘚瑟的模样。

忍不住掩唇一笑。

“嗯!”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夫君最英俊。”

裴辞镜嘿嘿笑了两声。

两人并肩走出卧房,穿过回廊,往侯府大门走去。

晨光正好,院子里那架紫藤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一串串花苞鼓鼓囊囊的,只等一场春风便能铺天盖地地绽放,几只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替这春日添几分热闹。

侯府门口。

马车已经备好了。

分别前,裴辞镜转向沈柠欢,额头上轻轻啄了一下:“娘子,我走了啊。”

沈柠欢替他抚了抚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轻声道:“去吧,路上小心些。”

裴辞镜跳上车。

掀开车帘。

朝沈柠欢挥了挥手。

沈柠欢站在门槛内,晨光落在她身上,将其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她冲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轻,却像这春日里最暖的一缕风,吹得人心尖都软了。

“早去早回。”她轻声道。

裴辞镜用力点了点头。

放下车帘。

马车辘辘地驶出巷口,拐过长街,渐渐消失在晨光里。

沈柠欢站在门口,目送那辆马车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她望着空荡荡的巷口,心里头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琼林宴。

科举共有四宴,鹿鸣、琼林、鹰扬、会武。

鹿鸣宴是为新科举人所设,鹰扬宴是为新科武举所设,会武宴是为新科武进士所设。而这琼林宴,又称喜闻宴、恩荣宴,是专为新科进士所设的赐宴。

虽说是皇上赐宴,但依着惯例,皇上并不会亲临,多是派一位重臣主持,不过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

琼林宴的规格极高。

为了显示朝廷对读书人的重视,宴席上的菜肴皆由宫中御厨亲手烹制,宫廷乐队载歌载舞,丝竹管弦,极尽荣宠。

沈柠欢记得很清楚。

上次宫宴,虽然夫君嘴上不说,但是心里是很遗憾的,毕竟上次他可是将肚子空了一整天,就准备再宫宴上大快朵颐。

品一品,传说中御厨的手艺。

只可惜。

太子逼宫,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好好一场宫宴,变成了修罗场。

她那馋嘴的夫君,一口都没吃上。

回来之后,那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她可是看得分明,心里时不时念叨总是念叨——“那道烤乳猪,皮烤得金黄金黄的,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香味……可惜了,可惜了。”

沈柠欢想到这里,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希望今日的琼林宴上。

也有烤乳猪吧!

至少,让她这夫君好好吃上一顿,弥补一下上回的遗憾,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府里走去。

……

安乐居,书房。

沈柠欢推门进去的时候,晨光已经将整间书房照得亮堂堂的。

窗台上那盆水仙早已谢了,换了一盆新开的兰草,细长的叶片舒展开来,油亮油亮的,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淡淡的兰香混着墨香,在屋内弥漫开来,清清雅雅的。

她在书案后坐下,从抽屉里取出那本厚厚的账册,翻开。

这是二房的账本。

自打她嫁过来,婆婆周氏便将二房的账目交给了她打理。

倒不是周氏懒惰,而是这儿媳妇实在太能干了——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收支算得明明白白,比她自己管的时候还要井井有条。

周氏乐得清闲,索性彻底放了手。

沈柠欢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过去。这个月的进项、支出、结余,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周家的海贸分红依旧是最大的一笔进项,三舅周大河这次带来的红利,比去年又多了两成。

田庄的收成、铺子的租金,也都按时收了上来。

支出这边,日常开销、丫鬟小厮的月钱、人情往来,一样一样,都有定数。

她看得很认真,偶尔提笔在账册上标注几处,字迹清秀工整,看完账目,她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架紫藤上。

新芽已经冒出来了。

嫩绿嫩绿的。

在晨光里轻轻摇曳,她的思绪,也跟着飘远了……

自打嫁进侯府,她的日子便过得深居简出。

一来,夫君要参加科举。

她深知他的性子——聪明是聪明,可那股子懒散劲儿,比谁都重,若无人督促,他能躺在榻上看一整天闲书,连吃饭都嫌起身麻烦。

想要让这样的人长久坚持读书。

陪伴是不可少的!

所以裴辞镜读书的时候,她多半会伴在左右。

他写文章,她便在旁边看书,或者做些针线活。

他写累了想偷懒,她便端一盏热茶过去,温声说一句“夫君再写一会儿,写完这段便歇息”。

他写着写着开始烦躁,她便替他揉揉眉心,轻声道“不急,慢慢来”。

那些日子,她就像一根定心针,把他那颗躁动的心,一下一下地按回书案前。

二来,程璐入府之后,她的安置也花费了不少心思。

从静安苑的陈设布置,到丫鬟婆子的挑选,再到日常起居的照料,每一样都要她亲自过问。

程璐初来乍到,身份又特殊,处处小心翼翼,生怕给侯府添麻烦。她看在眼里,便时常去静安苑坐坐,陪她说说话,教她女红,带她慢慢适应这侯府的生活。

好在程璐性子温顺,心思也单纯,两人相处得极好,几个月下来,程璐已经将她当成了亲姐姐一般,有什么心事都愿意跟她说。

这两件事。

几乎占满了她全部的时间。

细想起来,自打成亲之后,她几乎没怎么出过门,从前那些手帕交,也都疏于联络了。

不过如今。

倒是可以盘算盘算了。

夫君考中了探花,按大乾惯例,一甲前三名无需参加朝考,直接授官。状元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

待他入了翰林院。

开始上值。

每日早出晚归。

她白日里的时间,便会多出许多来,到时候,或许可以跟从前玩得不错的小姐妹聚一聚。

比如姜恬。

那丫头天真烂漫,心思单纯,上回在赏花会上见面,她还受母命来打听兄长的婚事,那副又羞又窘的模样,沈柠欢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还有顾若璃。

这位准嫂子,她只见过一面,却印象深刻。

在青云观情缘树下,顾若璃一把短刀抵在兄长喉间,说“在蜀州,放姑娘鸽子,要挨刀子的”。

那气势,那利落劲儿,让她当时便在心里暗暗赞了一声。

后来兄长被顾若璃拽着后衣领拖去算八字,那副求救无门的模样,更是让她笑了许久。

这样的女子,配她那一本正经的兄长,倒是有趣得很。

说起来,兄长和顾若璃的婚期定在了八月,也没几个月了,她这个做妹妹的,于情于理,都该多与这位准嫂子走动走动,联络联络感情。

兄长的性子她最清楚不过——做事一板一眼,说话耿直不绕弯,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样的性子,或许不算差,可做夫君,就有些……不太够用了。

她得多帮衬帮衬。

沈柠欢想着,嘴角微微弯起,正盘算着该挑个什么日子下帖子请顾若璃过府一叙——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二少夫人。”是丫鬟秋月的声音,“沈姨娘求见,说是有事想与您说。”

沈柠欢微微一怔。

沈姨娘。

沈柠悦。

她这个妹妹,自打嫁入侯府为妾,两人便几乎没有了往来。

不是她刻意疏远,而是沈柠悦自己躲着她,偶尔在府里碰见,沈柠悦也只是低着头,匆匆行个礼,便快步走开,像是怕与她多待一刻似的。

她自然也不会主动凑上去。

两人虽是姐妹,却早已形同陌路。

昨夜在门口,沈柠悦被诊出有孕,她也没有上前道喜,不是她小气,主要裴辞翎还没有求娶正妻,妾室先怀孕,是好是坏真不好说。

可今日。

沈柠悦竟主动求见?

沈柠欢微微蹙眉,沉吟片刻。

若沈柠悦是想仗着腹中孩子来闹事,那未免太蠢了些。

且不说她只是个妾,一没钱二没地位,根本闹腾不起来;就算她想闹,这侯府上下,谁会站在她那边?

昨夜在侯府门口,沈柠悦听到自己怀孕的消息时,脸上闪过的不是惊喜,而是恐惧。

她怕的!

她的内心在担忧这个孩子保不住。

想来在侯府待了这么久,她应当已经认清楚了自己的处境,那她今日来,应当不是为了闹事。

沈柠欢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让她进来吧。”

秋月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不多时,门外再次响起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带着几分迟疑,几分小心翼翼,在门槛外停了一瞬,才迈了进来。

沈柠悦走进书房的时候,沈柠欢正坐在书案后,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盖轻轻拨着浮沫,神色淡然。

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褙子,料子还算体面,款式却已是去年的了,发髻上只簪了两支素银簪子,通身没有多余的装饰,与从前那个爱打扮、爱出风头的沈家二姑娘,判若两人。

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沈柠欢身上。

晨光从窗棂洒进来,落在沈柠欢身上,将其整个人照得莹润生光,对方的发髻只是松松挽着,簪着一支白玉簪。

这通身的打扮并不比她华丽多少,可那股从容淡雅的气韵,却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怎么都遮掩不住。

光彩依旧。

不。

比从前更加光彩夺目了。

沈柠悦心里头泛起一阵苦涩,她曾经以为,沈柠欢之所以过得好,是因为她嫁入了侯府长房,是因为她做了世子夫人。

可如今呢?

沈柠欢嫁的是二房,是那个被所有人认为不成器的裴辞镜。

论门第,二房不如长房;论前程,裴辞镜当初连个功名都没有,与世子裴辞翎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沈柠欢还是过得好。

裴辞镜为了她读书科举,考中了探花;婆婆周氏将她当亲生女儿疼爱,连账本都交给她打理;老夫人看重她,侯府上下无人敢轻视她。

她依旧活得风光无限。

这一切,不是因为嫁得好,而是因为她有将日子过好的本事。

事实就摆在眼前。

她怎么可能还认识不到?

或许她早就该意识到这一点的,若是早些想明白,她还会做出那些糊涂事吗?还会去抢那门自以为能让她翻身的好亲事吗?

可惜。

没有如果。

沈柠悦垂下眼,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压回心底,她今日来,不是来诉苦的,更不是来闹事的,更不是仗着腹中孩子来趾高气昂的。

她是有所求的。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行那寻常的福礼,而是双膝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她以头触地,额头贴着冰凉的砖石,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颤抖——

“求姐姐,为我指点迷津!”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那架紫藤在风里轻轻摇曳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廊下丫鬟们低低的说话声,能听见茶盏中茶水微微晃动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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