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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封赏


宫变过后第三日。

威远侯府。

颐福堂。

堂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所有人已到齐,各就其位,无人说话,昨日便有消息传到侯府,今日会有人来宣旨,赐下封赏,要侯府准备迎旨。

宫变之后。

侯府护卫有功。

论功行赏是题中应有之义,只是这赏赐到底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打听,只能等着。

“来了来了!”

一个小丫鬟快步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地福了福身,“老夫人,侯爷,宫里的公公已经到了二门了!”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微微一顿,旋即继续转动起来,轻轻点了点头。

裴富成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沉声道:“走,出去迎。”

众人跟着起身,鱼贯而出。

侯府大门敞开。

一名身着深蓝色圆领袍的中年内侍,正站在门内,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手里各捧着一只黄绫包裹的匣子。

那内侍约莫五十来岁。

面容白净。

眉眼间带着宫里人特有的恭顺与矜持,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裴富成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臣威远侯裴富成,恭迎天使。”

老夫人亦微微福身。

裴辞镜、沈柠欢等人在后头齐齐行礼。

那内侍连忙伸手虚扶,笑呵呵道:“侯爷不必多礼,老夫人不必多礼,诸位快请起。咱家今日来,是替陛下传旨的,诸位且站好了,听咱家宣旨。”

说着,他从身后小太监手中接过一卷明黄色的绸缎,双手捧着,面色一正。

众人皆是躬身。

严阵以待。

那内侍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空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宫宴惊变,逆贼作乱。威远侯裴富成,临危不惧,奋勇护驾,斩杀逆贼多名,忠勇可嘉。特加食邑二百户,以彰其功。钦此。”

裴富成叩首:“臣领旨谢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来,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握紧圣旨的手指微微泛白,泄露了几分心绪。

食邑加二百户。

加上之前的,总食邑来到了一千户。

虽然只是虚封,没有实际的封地,但这“千户侯”三个字,分量就不一样了,在勋贵的圈子里,这是一个门槛,跨过去了,便是另一番天地。

裴富成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

这些年他袭了爵位。

但食邑只有五百户,因驻守过边疆,立过战功,又加封了三百户,可跟真正顶尖的勋贵圈子,始终差那么一口气。

如今这一千户的食。

虽只是虚封。

却也足以让他在所有勋贵中挺直腰杆了。

那内侍等他接完旨,又从小太监手中接过第二卷圣旨,展开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威远侯府太夫人刘氏,德高望重,深明大义,宫变之夜,临危不乱,护卫凤驾有功。特加封一品诰命夫人,赏金百两,锦缎百匹。钦此。”

老夫人在沈柠欢的搀扶下,缓缓跪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浑浊却不失锐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老身领旨谢恩。”

她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获封一品诰命夫人。

老夫人心中还是有些激动的,毕竟这在诰命的路上,她已经是走到顶了,人生如此已经可以知足了。

那内侍笑眯眯地恭喜了几句。

又拿起第三卷圣旨。

那内侍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威远侯府孙妇沈氏柠欢,聪慧机敏,临危示警,护佑凤驾有功。特封六品诰命,赏金五十两,锦缎五十匹。钦此。”

话音落下。

堂内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的寂静,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水面先是一滞,然后才缓缓泛起涟漪。

沈柠欢示警有功!

封六品诰命!

沈柠欢有功获赏,理所应当,上面向来不会无视有功之人,只是这个诰命的品级……

侯夫人李氏的脸色。

微微一变。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都泛了白,她也不过是六品,可现在这个刚进门没几个月的新妇,二房的媳妇,居然跟她平起平坐了?

李氏的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

可余光瞥见老夫人那淡然的目光,瞥见裴富成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裴富贵和周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六品诰命!

这是他们二房想都不敢想的事!

周氏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悄悄看向沈柠欢,那目光里有激动,有欣慰,还有十分要溢出来的……骄傲!

这孩子。

当真是他们二房的福星啊!

裴辞镜倒是一脸淡定,甚至还微微弯了弯唇角。

六品诰命。

挺好啊!

娘子有本事,这是她该得的。

只是他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娘子现在是六品诰命了,跟大伯母平级,这以后在家里,是不是就更不用看大伯母的脸色了?

嗯!

应该可以。

沈柠欢微微垂首,起身上前接旨。

“臣妇领旨谢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清浅,不卑不亢,姿态从容,仿佛接的不是一道圣旨,而是一件寻常的赏赐。

她接过圣旨。

转身回到裴辞镜身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裴辞镜冲她眨了眨眼,那眼神里写着几个字——“娘子真厉害!”

沈柠欢唇角微微弯了弯,又很快压了下去。

那内侍宣完旨,笑呵呵地拱手道:“恭喜侯爷,恭喜老夫人,恭喜裴二少夫人,咱家在这儿给诸位道喜了。”

裴富成连忙还礼。

正要说什么。

便见一道圆滚滚的身影从后头挤了过来。

裴富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前头,那张圆脸上堆满了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悄悄从袖中摸出一大锭黄澄橙的东西,不动声色地塞进那内侍手中:“公公辛苦了,这点小意思,请公公喝茶。”

那内侍一愣,低头一看——

乖乖!

好大一锭金子!

以他多年的经验,这金子至少有二十两!二十两黄金啊!他在宫里当差跑腿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打赏,可这么大手笔的,还真不多见。

这侯府。

出手真是阔绰!

那内侍的眼神微微一亮,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却还要故作推辞:“哎呀,裴二爷,这怎么好意思呢……”

裴富贵笑呵呵地按住他的手:“公公别客气,大老远跑一趟,辛苦了。这点心意,不成敬意,公公拿着喝茶。”

那内侍这才“勉为其难”地收下,脸上的笑意真诚了不少,又说了几句吉利话,便带着两个小太监告辞离去。

裴富贵送出门去。

回来的时候。

那张圆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他走回周氏身边,压低声音道:“哈哈哈!娘子,咱们二房,如今也有诰命夫人了!”

周氏白了他一眼,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扭身往屋内走去。

接完旨。

众人渐渐散去。

老夫人被丫鬟搀扶着回了内室,裴富成和李氏也起身离开,李氏走的时候,脚步有些急,背影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忍耐什么。

裴富成跟在她身后,眉头微微皱着。

却没有开口。

裴富贵和周氏倒是满脸笑意,拉着沈柠欢说了好一会儿话,才依依不舍地放人。

裴辞镜和沈柠欢并肩走向安乐居。

冬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几分寒意。廊下的风铃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清脆悦耳。

裴辞镜走得不快,目光却时不时往沈柠欢手中那卷明黄色的圣旨上瞟。

“六品诰命。”他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娘子,你这升职速度,比我可快多了。我这还没考上功名呢,你就已经是朝廷命妇了。”

沈柠欢被他这副装出来的酸溜溜模样逗笑了,唇角弯了弯,凑上前去轻声道:“夫君若是想要,宫变那夜为何不去救圣驾。”

裴辞镜亦凑到其耳边,回道:“那个老男人有什么可救的,高官厚禄,金银财宝,这些哪抵得上娘子的安危重要啊!”

耳边呼来的热气,让沈柠欢耳根有点发烫。

夫君真是的!

两人并肩往安乐居走去。

经过一处回廊的时候,沈柠欢的脚步微微一顿,她偏过头,目光越过几株枯瘦的梅树,落在远处的一道身影上。

那是沈柠悦。

她站在世子院外的小径上,远远地看着这边。

距离有些远,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那道纤瘦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梅树。

沈柠欢收回目光。

没有再看。

她的脚步没有停顿,继续往前走去。

身后,那道身影依旧站着,一动不动。

……

沈柠悦站在小径上,远远地看着沈柠欢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的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像她此刻的心。

圣旨的事。

她已经听说了。

侯爷加食邑二百户,老夫人封一品诰命,沈柠欢封六品诰命。

每一个人,都有赏赐。

每一个人,都风光无限。

而她呢?

她是妾。

是见不得光的妾。

这种官方的正式场合,她需要回避,需要躲在自己的小院里,需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需要等一切结束了才能出来打听消息。

她远远地看着那道宣旨的队伍进府,远远地看着所有人跪地接旨,远远地看着那些人脸上的笑意,远远地看着沈柠欢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绸缎走出来。

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又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同。

她记得前世宫宴也出了变故,有贼人作乱,威远侯府因功得了封赏。

侯爷护卫有功,食邑加两百户,老夫人因功绩封一品诰命,沈柠欢示警有功封六品诰命。

这些。

都没有变。

可有些东西,变了,前世赴宫宴的人里,有裴辞翎。

他护卫有功,从副千户升任了三千营的千户,那是他仕途上最重要的一步,也是他前世最引以为傲的资本。

今生赴宫宴的人里,没有裴辞翎。

去的是裴辞镜。

而裴辞镜,什么都没有。

沈柠悦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在青云观亲眼见过,裴辞镜抱着沈柠欢跃上那棵数丈高的银杏树,那轻功,那身法,分明是高手。

宫宴那夜,他明明有机会立功,明明可以像前世的裴辞翎一样,凭借护卫之功升官进爵。

可他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是没有机会?

还是……

他根本就不想要?

沈柠悦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道渐渐消失的背影上,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以为自己了解裴辞镜。

前世十年夫妻,她以为他不过是一个平庸的、无能的、靠着家族荫庇过日子的废物。

可这一世,她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他会武功。

他肯读书科举。

他愿意为沈柠欢展露锋芒。

可为什么……在宫变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面前,他却选择了隐藏?他到底在想什么?

沈柠悦站在那里。

想了很久。

却始终想不明白。

风吹过来,带着冬日的寒意,吹得她袖中的帕子猎猎作响。那帕子上的兰花绣得极好,是方姨娘一针一线绣给她的,说是“兰心蕙质,方为女子”,可她现在,既没有兰心,也没有蕙质。

她有的,只是一团乱麻般的心绪,和那个越来越模糊的、所谓的“前世记忆”。

前世!

这两个字,曾经是她最大的依仗,是她所有的底气。

她以为自己比别人多活了一世,比别人更知道命运的走向,比别人更懂得如何正确的道路,所以她想走上沈柠欢前世的那条路。

可现在呢?

她抢来的姻缘,已经开始烫手。

她算计的一切,正在渐渐偏离轨道。

她引以为傲的“前世记忆”,正变得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雾,怎么看都看不真切。

她想走的路,只是刚踏出一步,便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走下去了。

沈柠悦闭了闭眼,她想起青云观那支签文——“镜花水月本非真,莫把虚妄作实痕。”

果然。

都是虚妄吗?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

背影有些落寞。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身后,日光正好。

颐福堂的方向隐隐传来笑语声,那是二房的人在庆贺,世子院的方向安安静静,那是裴辞翎又回了书房。

而她。

夹在这两个世界之间。

既不属于那头的热闹,也融不进这头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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