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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擦刀


一大清早,天刚蒙蒙亮,沈府门前的青石路上还凝着昨夜的露水。

一辆来自威远侯府的马车已静静停在那里。

车厢是黑漆的,车帘是靛蓝的,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正悠闲地打着响鼻,驾车的小厮元宝靠在车辕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揉着眼睛,显然也是被人从被窝里硬拖出来的。

而沈府院内,此刻正上演着一出“父慈子孝”的晨间大戏。

“逆子!还不起来!”

沈忠诚的怒吼穿透层层院墙,惊飞了檐下一窝早起的麻雀。他手中握着那根熟悉的黄杨木棍,此刻正“咚咚咚”地敲着沈明轩卧房的门板,力道之大,震得门框簌簌落灰。

房内一片死寂。

“沈明轩!我知道你在里面!给我滚出来!”

又敲了三下。

依旧无声。

沈忠诚额角青筋跳了跳,深吸一口气,退后两步,抬腿——

“砰!”

门被踹开了。

屋内,沈明轩正裹着被子蜷在床上,背对着门,一副“我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被子边缘,出卖了他此刻清醒的事实。

沈忠诚提着棍子走进去。

脚步声沉沉。

停在床边。

他盯着那团被子看了三息,然后,缓缓举起手中的棍子——

沈明轩缩在被窝里,眼睛还没睁开,就被父亲那根“爱的棍棒”——一根专门用来“叫醒服务”的木棍——轻轻抽在小腿上。

“还睡!什么时辰了!这个时辰你也睡得着的?”沈忠诚站在房门口,手里提着木棍,脸色铁青。

沈明轩一个激灵坐起身,茫然地看着父亲,又看看窗外刚泛白的天色:“父亲……这才卯时……”

“卯时怎么了?”沈忠诚冷哼,“从这儿到青云观,少说也得半个时辰。人家姑娘家辰时到,你难道让姑娘等你?”

沈明轩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沈忠诚根本不给他机会:“赶紧起来洗漱更衣!打扮得像样点!上次已经失礼了,这次再敢出岔子——”

黄杨木棍在空中“嗖”地一挥。

沈明轩认命地爬下床。

半个时辰后。

沈府门前,沈明轩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衫,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腰束玉带,头戴同色纶巾,脚下是一双崭新的云头履。

打扮得确实人模狗样。

只是那张脸上,还残留着几分睡眼惺忪的狼狈,以及被父亲从被窝里拎出来的生无可恋。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在整理微微歪斜的衣襟。

沈忠诚满意地打量儿子一番,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警告:“这次要是再敢失礼,回来有你的两条狗腿就别想要了。”

沈明轩苦笑:“儿子不敢。”

“最好不敢。”沈忠诚一挥手,“去吧。你妹妹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元宝见他出来,忙跳下车辕,搬来脚凳:“沈大公子,请。”

沈明轩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了句“辛苦了”,正要抬脚上车——车帘从里面掀开了。

沈柠欢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哥哥,早。”

沈明轩脚步一顿。

他抬眼看向车内。

除了自家妹妹那张含笑的脸,车内还坐着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暗纹的直裰,懒洋洋地靠在车厢壁上,手里还捏着块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点心。

见沈明轩看过来,他抬起眼,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

怎么说呢。

温和是温和的,礼貌也是礼貌的。

可那双眼睛里,分明闪烁着某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饶有兴味的光,那微微上扬的嘴角,那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整个人散发出来的“哎哟有意思”的气场——

沈明轩脑海里的困意瞬间没了。

他盯着裴辞镜脸上那抹笑,脑子里“轰”地一声。

什么意思?

这笑容是什么意思?

看他被父亲从被窝里拎出来、狼狈不堪地爬上相亲的马车,很有趣是不是?还是看自己去相看很有意思?

沈明轩原本觉得,这个便宜妹夫虽然看起来散漫了些,但为人还算通透,对妹妹也是真心实意,是个可以相处的人。

可现在……

他看错人了!

“妹夫,也来了?”沈明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硬邦邦的。

裴辞镜将手里那半块点心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这才笑着开口:“大舅哥,早啊。”

他声音清朗,语气自然。

可沈明轩总觉得,那“大舅哥”三个字里,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

裴辞镜其实挺理解相亲这回事的。

虽然他自个儿的婚事几乎是包办婚姻——连面都没怎么见过,就被塞了个媳妇,但在这个时代,也有看重子女意愿的父母。

若是两家有意结亲,便会安排年轻人见上一面。

若是看对了眼,回家说一声“全凭父母做主”;若是没瞧上,便说一句“有缘无分”。

只是见一面,成不成都是另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这位大舅哥……

裴辞镜想起昨日娘子说起此事时,那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哥哥上次放了人家姑娘鸽子,让人家在茶楼等了一整天。若不是姜家伯母大度,人家姑娘也通情达理,这事怕是早就黄了。”

裴辞镜当时就挑了挑眉。

放鸽子?

还是相亲放鸽子?

这操作,属实有点东西。

他虽然没见过那位姑娘,但能让自家娘子都称赞“大度”的,想必不是寻常闺阁女子。可再大度的姑娘,满心期待的出来相看,却被晾在茶楼一整天,心里能没点芥蒂?

裴辞镜觉得。

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今日这场“再相亲”,恐怕……有意思,所以当娘子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青云观上香”时,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读书是很重要。

但吃瓜……不是,但陪娘子出门散心、为家人祈福,同样重要。

沈明轩看着裴辞镜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意味深长的笑,心头火起。

他冷哼一声,撩起衣袍,跨上了马车。

车厢不算宽敞,但坐三个人也绰绰有余,沈明轩在沈柠欢对面坐下——刻意避开了裴辞镜旁边的位置。

坐下后,他便抱臂靠在车厢壁上。

闭目养神。

一副“别跟我说话我不想理你”的姿态。

裴辞镜见状,笑得更深了,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笑吟吟地看着自家大舅哥。

沈柠欢在哥哥和夫君两人脸上来回看了看。

她不得不承认,夫君笑起来是挺好看的,眉眼舒展,唇畔带笑,整个人都透着一种闲适自在的气息。

可今天这笑容……

怎么有点变味呢?

那眼神里的兴味,那嘴角勾起的弧度,那整个人散发出来的的气场,就算她这种好脾气的人,也想用纤纤玉手往其脸上来两拳。

沈柠欢想了想,偶尔从夫君心声里听来的那个词。

大抵就是……

贱贱的?

她抿了抿唇,压下险些溢出的笑意。

气氛一直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沈柠欢轻咳一声,温声开口:“哥哥,辞镜今日跟着来,绝对不是押送你的意思。”

沈明轩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裴辞镜依旧笑而不语。

沈柠欢继续解释:“他最近读书辛苦,整日闷在房里。今日我带他出门透透气,顺便上青云观上炷香,祈个福。”

她说得诚恳,脸上的表情也真挚。

当然。

心里的真话没说。

她这夫君想透气、想上香祈福,都是顺带的。

主要还是想看热闹。

吃瓜。

沈明轩终于睁开了眼。

他先是瞥了妹妹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你看我信不信”。

然后,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了裴辞镜一番,目光从那身月白直裰,扫到那张带笑的脸,再扫到那衣袍下似乎有些略显单薄的身板。

最后,沈明轩从喉咙里挤出两声冷笑。

“呵呵。”他刻意顿了顿,才慢悠悠地补了后半句:“就他这小身板,还想押送我?”

语气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裴辞镜依旧没说话。

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要不要试试。

沈明轩:“……”

他突然发现,这个妹夫之前上门时那副乖巧温顺的模样,绝对是装的!看着面皮白净,但他的心绝对是黑的!

这气人的本事,到底是跟谁学的?

他十分想上前和裴辞镜比划比划,让这小子知道知道,大理寺官员查的了案子,擒得了犯人,他的拳脚可不是白练的。

但——

一在马车上,二中间隔了个妹妹。

实在不好动手。

沈明轩只能憋着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沈柠欢看着哥哥那副憋屈又强装镇定的模样,终于没忍住,她抬起手,用衣袖掩住唇,轻轻笑了出来。

笑声很轻。

像春风拂过檐角的铜铃。

裴辞镜闻声,转过头看她。

四目相对。

沈柠欢眨了眨眼,眼底笑意盈盈。

裴辞镜也笑了。

这次的笑容,少了些戏谑,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

马车平稳地驶过长街,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青云观所在的方向去,车轱辘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轱辘”声。

窗外是初秋的田野,稻谷将熟未熟,泛着淡淡的金黄。

远山如黛,晨雾未散,一切都透着宁静的生机。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驶至山脚下,元宝勒住缰绳,回头禀报:“二少奶奶,二少爷,沈大公子,青云观到了。前头是石阶,马车上不去了。”

沈柠欢应了一声,率先掀帘下车。

裴辞镜跟在她身后。

沈明轩最后下来,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三人站在山脚下,抬头望去。

一条青石台阶蜿蜒而上,隐入苍翠的山林之间,石阶不算陡,但很长,一眼望不到头。石阶两侧是郁郁葱葱的树木,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已经有三三两两的香客,正沿着石阶缓步上行。

有白发苍苍的老妪,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虔诚,有年轻的妇人,牵着孩童的手,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也有像他们这样的年轻人,或独行,或结伴,脸上都带着朝圣般的肃穆。

裴辞镜望着那条长长的石阶,忽然开口道:“相比可以一路坐车抵达门口的大相国寺,这青云观……”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味。

“我怀疑,他们是故意把路修成这样。”

沈柠欢侧头看他:“为何?”

“为了防人。”裴辞镜说,“防那些不是真心来上香,只是想来凑热闹、逛景致的闲人。”

他抬手指了指石阶。

“这一路走上去,体力不好的,心思不诚的,走到半路就打退堂鼓了。能坚持走到观里的,多半是真有求于神佛,或是诚心修道之人。”

“如此一来,观里清净,香火却不会少——因为来的都是虔诚之人。”

沈柠欢闻言,若有所思。

沈明轩却冷哼了一声:“歪理。”

裴辞镜也不恼,只笑了笑:“是不是歪理,大舅哥走走便知。”

沈明轩懒得理他,抬脚就往石阶上走。

沈柠欢和裴辞镜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石阶确实不算陡。

但绵长。

三人走走停停,倒也并不吃力。

只是裴辞镜走在最前头,步履轻松,时不时还回头看看落在后面的沈明轩,脸上那抹戏谑的笑始终没散。

仿佛在说:“大舅哥连爬石阶都爬不过我,还好意思说我小身板。”

沈明轩被他看得恼火,脚下加快了几步,想超过他。

可裴辞镜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每次都在他要超过去的时候,也加快脚步,始终领先他那么两三阶。

沈明轩:“......”

他决定不跟这人一般见识,但依旧加快脚步。

沈柠欢走在中间,看着前面两人那幼稚的“你追我赶”,摇了摇头,这大抵是男人之间的胜负欲吧?

……

与此同时。

另一辆马车缓缓驶出盛京城南门。

马车朴素,青布帷幔,拉车的也是匹普通的黄骠马。车夫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只一双手骨节分明,握缰绳的姿势稳而有力。

车厢内。

顾若璃端坐着。

她今日穿了身素白褶裙,外罩月白半臂,头发梳成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支素银簪子。

打扮得很是素净。

可她手中,却握着一把刀。

刀长约七寸,刀身狭窄,刀刃在透过车帘的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寒光。刀柄缠着细密的黑色丝线,握在手中,冰凉而稳当。

顾若璃用一方素白手帕,缓缓擦拭着刀身。

动作很慢。

很仔细。

从刀尖到刀脊,从刀刃到血槽,每一寸都不放过。帕子拂过锋刃,发出极轻微的“嘶嘶”声,像是毒蛇吐信。

她擦得很认真。

眼神专注,仿佛手中不是杀人的利器,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马车驶上通往南郊的官道,速度不快不慢,混在清晨出城的人流车马里,毫不起眼。

顾若璃终于擦完了刀。

她举起刀,对着从车帘缝隙漏进的光,仔细端详。

刀刃如镜,映出她半张脸。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

她想不通自己长得也不丑,和自己相看很丢面子吗?

看了片刻,缓缓收刀入鞘,“啪”一声轻响,刀鞘合拢。

顾若璃将刀收入袖中,整理了一下衣襟,重新端坐,变回了大家闺秀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擦刀的女子,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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