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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含章可安(二)


话音落下,暖阁内一时寂静,只有红泥小炉上银壶中水将沸未沸的细微声响,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

当初父亲薛观沉冤得雪,母亲陆书宜重获自由,薛含章原以为,笼罩在头顶多年的阴霾终于散去,她们母女的日子能渐渐好起来。

可现实却并非如此。

母亲在赵府多年,骤然忆及当初,出狱后虽得自由,却如同惊弓之鸟,神思恍惚。

尤其在赵鸿与江家满门处斩那日,母亲不顾劝阻,执意去法场,回来后便一病不起,身子骨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记忆也时常混乱,有时竟连她这个女儿都不大认得了。

她延医问药,大夫皆道是多年郁结于心,又受剧烈刺激,心神受损,非寻常药石可医,只能好生将养,以亲情慢慢抚慰。

她那时几乎绝望,是范恒安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消息,亲自登门,为她母亲延请了扬州乃至江南最有名的几位擅长调理心疾的名医,又送来无数珍贵药材,平日里也时常遣人来问候。

这一年多,她寸步不离地守在母亲身边,细心照料,加上名医良药,母亲的身子才总算有了起色,神智也清明了不少。

这份恩情,太重。

她薛含章孑然一身,除却这副皮囊和这条命,实在不知还能拿什么来偿还。

所以,今日她来了。

薛含章看着范恒安放下茶盏,抬眸望来,心中那点忐忑渐渐化为一丝自嘲的苦涩。

她咬了咬唇,再次开口:“范公子大恩,含章无以为报。若……若公子不弃,当初含章说过的话……含章,还记得。”

当初在范府书房内,她求他出手相助,他应了,甚至后来他还送来了兄长的骨灰。

范恒安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春衫,料子是时兴的,裁剪得体,勾勒出纤细窈窕的身姿。

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绣折枝玉兰比甲,清雅中透着精致。

乌云般的长发梳成了时下扬州闺秀流行的分肖髻,斜簪一支点翠蝴蝶簪,并两朵小小的珍珠珠花。

脸上薄施脂粉,淡扫蛾眉,唇上点了浅浅的胭脂,将她本就出色的容貌衬得愈发娇艳明媚,宛若枝头最鲜嫩的一朵琼花,迎着微寒的春风,颤巍巍地绽放。

确实精心打扮过了,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明艳动人。

只是……怪不得会主动来寻他,原来,又是这一出“无以为报,以身相献”的戏码。

这戏,他看她演过,也陪她演过。

演得久了,竟不知是惑住了他这看戏的,还是连她自己也沉溺其中,分不清真心假意,只剩下这孤注一掷的“报答”。

范恒安自嘲般轻哼了一声,那声音很轻,还没等薛含章有所反应,他便抬起手,对着她,勾了勾手指。

薛含章心下一颤,却依旧依言上前两步,站定在他身前。

他坐着,她站着。

她一直知道,眼前之人虽然病弱,但身形其实颇为高大,此刻这般坐着,依旧需要她微微垂眸才能与他对视。

来之前,她早已千思百虑。

她甚至想过,若范恒安这般温润的君子,不屑于她这种近乎“交易”的、上不得台面的“报答”,她又该如何?

如今这般……也好,干脆。

一咬牙,心一横,薛含章的手抬了起来,颤抖着,抚向自己衣襟的系带。

既然他要,她便给。

若能以此偿还恩情,了却牵挂,也好。

然而,指尖尚未触及衣料,一只冰冷的手已先一步覆了上来,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接下来的动作。

薛含章愕然抬头,只见范恒安仰着脸,唇角竟勾起一丝笑意,眼底一片晦暗。

他开口:“薛姑娘……或许自忖历经风尘,早已不将所谓‘清白’放在心上。但范某不同。”

“范某觉得,这男儿的‘清白’二字,与女儿家一般,也是顶顶要紧的。自然,是要留给自己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门的妻子的。”

薛含章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她不在乎清白?

是,她在教坊司数年,见惯了腌臜,听多了浪语,早已不将那些身外之物看得多重。

可此刻,被他这般直白地点破,还扯到什么“男儿的清白”,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是如此鄙薄不堪……

“你……” 她气得浑身发抖,用力去挣他紧扣的手腕,可范恒安的手扣得很紧,她挣了两下竟未挣脱,又不敢太过用力,怕伤到他。

薛含章只能气急败坏地低声道:“既然范公子无意,那、那便当含章今日唐突冒犯!含章告退!”

说着,她再次用力,试图抽回手,转身离开。而这一次,范恒安顺着她的力道松了手,却在松开的同时,身形一晃。

薛含章一惊,挣扎的动作下意识停住,反而下意识想去扶他。

范恒安却就势再次握紧了她的手,这一次,他抬起头,脸上再无半分方才的讥诮与玩笑。

“薛姑娘,”

“范某方才的话,或许急了些,未能说清。那范某此刻,再说一遍。”

“范某以为,男儿清白,与女儿家一般贵重,自当留予妻子。所以今日,范某怕是要做一回小人,挟恩图报了。”

范恒安的微微倾身,离她更近,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薛含章的面颊,说出的话,却石破天惊:

“不若,薛姑娘,嫁与范某为妻。如此,你我之间,一切顺理成章。”

嫁与范某为妻?!

薛含章彻底愣住,脑中一片空白。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是……范恒安病糊涂了,在说胡话?

范家如今如日中天,执掌江南漕运,富可敌国,势力盘根错节,是连朝廷都要倚重的巨贾。

而她薛含章,只是个家破人亡、在教坊司待了数年、声名有瑕的孤女。

她只觉得被他握住的手腕烫得吓人,那热度仿佛要沿着血脉一路烧到心里。

再也顾不得其他,薛含章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

这一次,范恒安似乎未再强握,任由她挣脱。

而她用力过猛,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范恒安也因这力道被带得微微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

薛含章见状,心又提了起来,下意识想去扶,却又僵在原地。

范恒安勉强压下咳嗽,气息未匀,却已重新坐直身体,目光再次锁住她:

“薛姑娘应当知晓,范某从不开玩笑。”

“范某若不应允,姑娘与陆伯母……怕是也走不出这扬州城。”

薛含章瞳孔骤缩:“你威胁我?”

范恒安看着她眼中的惊怒,却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透出幽暗:“范某只是觉得,若心有所图,有时确可徐徐图之。但如今……”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眼前这张愈发明艳的脸庞,缓缓道:“范某不想再等了……”

“春日易逝,琼花易落。有些风景,看久了,便想据为己有,移入自家院中,日日相对。姑娘,你说是不是?”

薛含章看着眼前这个突然撕去温润表象、露出锋利獠牙的男子,心中寒意顿生。

她早就知道,能执掌江南范家如此庞大家业,在波谲云诡的商场与官场之间游刃有余的人,怎会是真正的温润君子、与世无争?

她也明白,当日她是在与虎谋皮,可她就这么骗着自己,只要……猛兽收起利爪、敛去凶光,那便是最温顺的猫儿。

薛含章眼中的挣扎、惊惧、不甘,清清楚楚地映在范恒安深潭般的眸子里。

他知道,眼前这个在教坊司挣扎求生、早已学会审时度势、权衡利弊的少女,只要他将条件摆得足够清楚,将后果描绘得足够严重,她最终会妥协。

就像她当初为了复仇,可以与林彻虚情假意的;为了复仇,可以与他虚与委蛇。

可看着她眼中那抹倔强与灰暗,他心中那点狠厉,终究还是落下,他终是……不忍。

“范某知晓,姑娘执意上京,是为寻皇后娘娘,是也不是?”

薛含章抿紧唇,没有否认。以范恒安的手段,她这点心思自然瞒不过他。

“是又如何?”

“不如何。” 范恒安看着她,慢慢道:“你我成婚。成婚之后,一切如旧。”

“范某会安排最稳妥的人手,护送姑娘与岳母安然北上入京。京中宅邸、仆役、一应所需,范某都会为你安排妥当。”

“你想做什么,无论是投奔皇后娘娘,还是另有打算,皆可自便。范家在京中,亦有几分薄面,或可为你行些方便。”

薛含章彻底怔住,她以为他提出成婚,是想将她彻底留在身边,拘在扬州,拘在范府后院。

可若成婚后,她依旧能北上,那他这般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威胁”,到底图什么?

“你……为何?” 她喃喃问道,眼中充满了困惑。

“范黎。” 范恒安不再看她,转向门口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竖着耳朵心惊胆战的范黎立刻应声而入:“公子。”

“送薛姑娘回去。” 范恒安淡淡道,目光重新落回神色恍惚的薛含章脸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薛姑娘,回去好生考虑。三日后,范某会请官媒,携聘礼,亲自登门提亲。”

最终,范恒安看着那抹水绿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琼花掩映的月洞门外。

他知道,薛含章从来不是笼中的雀鸟。

以前在教坊司不是,后来为父报仇时不是,如今更不会是。

可他范恒安,也从来不是什么悲天悯人、成全他人的圣人。

薛含章浑浑噩噩地被范黎“请”出了书房,又浑浑噩噩地走出了范府。

春风拂面,带着琼花的淡淡香气,她却只觉得浑身冰冷。

范恒安最后那番话,像一团迷雾,将她紧紧包裹,让她看得清前路,却摸不透那个男人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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