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看了蒋红梅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自明。
蒋红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指着李秀芝骂了一句，“你……你给我等着！”
话音落下，她扭头就想走。
“站住。”李秀芝上前一步，直接拦住了她的去路。
蒋红梅脚步一顿，瞪她，“你还想干啥？”
李秀芝没急着说话，双手环抱在胸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她比蒋红梅高了大半个头，站在那里，影子把蒋红梅整个人罩住了。
“蒋奶奶，你从村头追到村尾，从赵大彪追到农技站，折腾了这么一大圈，不就是为了让我租不成地吗？”
蒋红梅梗着脖子，“我那是替乡亲们把关！”
“把关？那你自己家的地，你倒是把把关啊。”李秀芝讥笑一声。
蒋红梅一愣。
“你家的地荒了两年了，草长得比庄稼还高，你怎么不去种？你家灶台断了三天烟火，你怎么不去想办法？你家儿子在城里跟寡妇过日子，几年不回来，你怎么不去把他叫回来？”
李秀芝每说一句，就往前迈一步。
蒋红梅每听一句，就往后退一步。
“你一个连自己家都管不好的人，跑到这儿来替别人把关？”
李秀芝停下脚步，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是把乡亲们的关，还是想把乡亲们碗里的那口饭，塞到你自己的嘴里去？”
这话一出，村民们看向蒋红梅的眼神彻底变了。
“我说她怎么这么积极呢，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难怪天天盯着秀芝家的东西，自己家灶台都凉了，还有闲心管别人？”
“她就是眼红！自己弄不到吃的，就想把秀芝也搅和黄了，让大家都没得吃！”
“蒋红梅，你可真够毒的！”
一句接一句，让蒋红梅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跑，但李秀芝伸手拦住了她。
“别急着走啊，蒋奶奶。”李秀芝笑了笑，那笑容比刚才更冷，“你不是说我一个外来户，不安好心吗？那我今天当着乡亲们的面，把话撂在这儿——”
“这地，我租，粮，我种，收成好了，该分给大家的一分不少，收成不好，我李秀芝就是砸锅卖铁，也会赔大家的口粮。”
“但有一条——”
她回头看了蒋红梅一眼。
“从今天起，谁要是再跟着蒋红梅搅和，别怪我不客气。”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刘婶第一个开口，“秀芝，我信你！”
“我也信！”
“我也是！”
村民们七嘴八舌的附和，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蒋红梅站在人群中间，像一只被围住的困兽，脸上一阵青一阵紫，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根本没人看她。
她咬着牙，转身挤出人群，灰溜溜的走了。
……
李秀芝看着蒋红梅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上的灰。
“刘叔，地的事儿，咱们接着谈。”
刘老根把烟袋叼回嘴里，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还谈啥，就按你说的办。”
“行，三亩河滩地，两成分成，租期三年。”李秀芝蹲下来，从兜里掏出本子，把刚才谈好的条件写上去，“您看看，行的话按个手印。”
刘老根接过本子，看了看，虽然认不全上面的字，但那个“两成”他还是认识的。
“你这丫头，做事倒是规矩。”他在本子上按了个红手印。
李秀芝把本子收好，站起来，“刘叔，地我先翻着，等种子到了就下地。”
“你一个人翻三亩地？你这小身板，翻到明年也翻不完。”刘老根上下打量她。
“你放心吧，我有帮手。”
“谁？”
她没回答，笑了笑，转身走了。
……
李秀芝说的帮手，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顾北川扛着锄头站在院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伙子。
大壮和二壮，双胞胎兄弟，二十出头，膀大腰圆，一看就是干农活的好手。
“顾哥说你家要翻地，让我们来帮忙，秀芝姐，我们不要工钱，管饭就行。”大壮憨憨一笑。
李秀芝看了顾北川一眼。
顾北川面不改色，“人多干得快。”
“行，管饭。”
李秀芝也不矫情，转身进了灶房。
……
河滩地上，三个男人一字排开，锄头起落，泥土翻飞。
李秀芝挽起袖子也想下地，被顾北川一个眼神拦住了。
“你干什么？”
“翻地。”
“你翻不动。”
“你瞧不起谁？”
李秀芝不理他，找了一块没翻过的地，举起锄头狠狠砸下去。
锄头嵌进土里，她使劲往后拉，土倒是翻起来一块，但锄头卡住了。
她拔了两下，没拔动。
顾北川走过来，一只手握住锄头柄，轻轻一提，锄头就出来了。
“我说了，你翻不动。”
李秀芝不服气，又试了两下。
这次锄头没卡住，但翻出来的土只有薄薄一层。
大壮在旁边看不下去了，“秀芝姐，你这样不行的，得用腰劲。”
他示范了一下，一锄下去，土翻得又深又匀。
李秀芝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顾北川站到她身后。
“我教你。”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近得能感觉到胸腔的震动。
还没等李秀芝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覆上了她的手背，握住了锄头柄。
掌心滚烫，烙在她的手背上。
李秀芝的呼吸停了一拍。
“腰挺直，不要弯。”他的声音就在耳边，气息拂过她的发顶，“胳膊放松，用腰带动锄头。”
他带着她的手，举起锄头，落下。
泥土翻起来，又深又匀。
“再来。”
他又带她做了一遍。
李秀芝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她只感觉到他的手很大、很烫，把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
还有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裳，贴着她的后背。
一下，两下，三下。
“记住了吗？”
他的声音忽然远了。
李秀芝回过神来，发现他已经松开了手，退后了一步。
“记住了。”她说，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那你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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