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候，她的身体忽然猛地一僵。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眉头紧皱，手死死地攥住了王斯年的手指，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
“疼……”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丫丫？丫丫！”王斯年慌了，“你怎么了？！”
接生婆冲过来，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脸色骤变：“要生了！孩子要出来了！”
屋子里瞬间乱成一锅粥。接生婆指挥丫鬟们烧水、拿剪刀、准备干净的布。
“不行，她现在这个身体，怎么能生？”陆母的声音在发抖，“她会没命的——”
“夫人，来不及了！”接生婆的声音又急又慌，“孩子已经往下走了，不生也得生！”
陆舒琴躺在床上，汗水像雨一样往下淌，把枕头都浸湿了。她的嘴唇咬出了血，手指死死地攥着床单，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可她一声都没有叫。
她咬着牙，把所有的疼痛都吞进了肚子里。
王斯年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从白变成灰，看着她额头上暴起的青筋，看着她咬破的嘴唇上渗出的血珠，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撕成了碎片。
“丫丫，你叫出来。”他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她的手背上，“你别忍着，你叫出来——”
陆舒琴摇了摇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在外面等我……”
“我不走！”
“你走……”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样……”
“我不走！”王斯年死死握着她的手，“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陆舒琴没有再说话。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接生婆推了王斯年一把：“少爷，您先出去！您在这儿，我没法接生！”
“我不出去！”
“斯年！”王母冲进来，拉住他的胳膊，“你出来，你在这儿帮不上忙，你让她们好好接生……”
“我不出去！”王斯年甩开母亲的手，声音已经变了调，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她一个人在里头，她会害怕的！我不能让她一个人！”
“少爷！”接生婆的声音又急又厉，“您再不出去，少奶奶和孩子都保不住！”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王斯年的头顶浇到脚底。
他的手松开了。
他看着陆舒琴，看着她已经没有血色的脸，看着她紧紧闭着的眼睛，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越来越弱的呼吸。
他站起来，踉跄着退了两步，转身走出了房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王斯年站在门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他的长衫上全是泥土和血迹，他的手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他的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屋子里传来陆舒琴的惨叫声。
那声音穿过门板，穿过窗户，穿过整个院子，像一把烧红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王斯年的心上。
他捂住耳朵，可那声音还是钻进来，怎么都挡不住。
“啊！”
又是一声。
王斯年浑身一颤，额头抵着膝盖，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用力！少奶奶，用力！”接生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又急又慌。
“丫丫，你加把劲，孩子快出来了……”这是陆母的声音，带着哭腔。
然后是一阵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王斯年抬起头，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睛一眨不眨。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从屋子里传出来。
王斯年的心跳漏了一拍。
“生了！生了！”接生婆的声音带着惊喜，“是个男孩！”
院子里响起一阵短暂的欢呼声。王母双手合十，对着天拜了又拜，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仆人们互相拥抱，笑着抹眼泪。
可王斯年没有动。
他还在等。
等一个声音。
等陆舒琴的声音。
屋子里，接生婆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不好了……血止不住了……”
欢呼声戛然而止。
王斯年猛地站起来，扑到门前。
“丫丫！丫丫！”他拍着门，声音已经碎了，“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拦住他！”陆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别让他进来！”
“娘！让我进去！”王斯年拼命地拍门，手掌拍得通红，指甲断裂，血糊在门板上，“丫丫！你应我一声！你应我一声啊！”
里面没有回答。
只有接生婆慌乱的喊叫声，丫鬟们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和陆母压抑不住的哭声。
“丫丫！”
王斯年跪在门前，额头抵着门板，浑身都在发抖。
院子里所有的人都看着他。没有人敢上前。
管家老刘站在廊下，偷偷抹眼泪。几个丫鬟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王母靠在柱子上，捂着嘴，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满脸。
“让我进去……”王斯年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人声了，“求你们了……让我进去……我要看看她……我要看看她……”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陆母站在门口，满脸是泪，手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裹在襁褓里的婴儿。
“斯年……”她的嘴唇哆嗦着，“丫丫她……她让你进去。”
王斯年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冲进门。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陆舒琴躺在床上，被子已经被血浸透了，红得触目惊心。她的脸白得像纸，白得像雪，白得像冬天里落在地上的第一片霜。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又轻又急，像是一根细细的线，随时都会断。
可她还没有闭眼。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什么光了。
“王……斯年……”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
王斯年扑到床边，跪在地上，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冰。
“丫丫，我在这儿。”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在这儿，你别怕。”
陆舒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孩子……”她说，“给我看看……孩子……”
陆母把婴儿抱过来，放在她枕边。
那是一个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小东西，闭着眼睛，小嘴一张一合地吐着泡泡。他很小，小得让人心疼，可他的哭声很响亮，响亮得整条街都能听到。
陆舒琴偏过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眼眶里涌出了泪。
“好丑……”她笑了，声音轻得像风，“跟他爹一样丑……”
王斯年握着她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床单上。
“丫丫，你看，这是咱们的儿子。”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给他取个名字，好不好？”
陆舒琴看着那个小婴儿，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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