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的全身镜，映照出林小满的样子。
她黑长直的头发柔顺披在腰间，全身上下被布料紧紧包裹着。
衣服的款式简洁大方，好像在哪里都能看到。
淡淡的妆容让她看起来温婉又没有攻击力。
林小满脑子里想到好多年以前，网上流传的好嫁风。
大概就是她现在的样子。
没错，林小满是个乖小孩，从小就是。
小时候父母工作忙，大部分时间都把她放在爷爷奶奶家寄养。
和她一起在爷爷奶奶家住的，还有二叔家比她大一岁的堂哥。
林小满总是感觉，爷爷奶奶更喜欢堂哥，因为他们总是把各种对堂哥的夸奖，毫不吝啬挂在嘴上。
对林小满就不一样。
偶尔一点点的夸奖远比不上责骂。
那时候林小满不懂，她把所有原因都归咎在自己身上，她努力讨好所有人，努力去做一个大众口中所谓的乖孩子。
就算这样，林小满还是鲜少被夸奖。
哪怕她成绩前几名，哪怕堂哥吊车尾连高中都没考上。
林小满还在埋头努力。
就为了那么一点点肯定，为了那么一次，在长辈眼里，她比堂哥优秀。
随着年龄增长，林小满终于懂了，她做得再好也没有用。
无论她如何努力，都不会凭空长格调。
在爷爷奶奶眼里，没有格调，就是原罪。
林小满懂得这个道理的时候，她已经习惯当一个乖小孩了，一直到现在。
很可笑吧，被规训习惯之后，得到的不是反抗。
是按照讨厌的人喜欢的样子自我规训。
“乖小孩，再见。”
林小满对着镜子挥挥手，转身大步流星踏进商场里最大的一家造型设计室。
不是周末也不是节假日，店里只有三四个员工忙碌着，剩下几个顶着各种造型和颜色的员工闲坐着玩手机。
林小满进门，其中一个正在打王者的发型师站起身，将玩了一半的游戏关掉，朝着林小满走过来。
“设计个发型吗？小姐姐，我是咱们的发型总监，托尼。”
还真是符合刻板印象的名字。
发型总监，听起来挺唬人的，林小满心里知道，这就是为了提高价格的手段。
店里十个发型师，八个都是总监。
不知道为什么，林小满对这个托尼没什么好感。
大概是想到游戏里玩到一半泉水挂机的队友了。
林小满简单表达自己的需求。
“我想染个颜色，再烫个大波浪。”林小满怕自己描述得不清楚，还专门在网上找了一个类似的图片。
托尼拿着林小满的图片，皱着眉看了十几秒。
然后将手机还给林小满。
他撇撇嘴，摇摇头，最后得出结论：“这个发型不适合你的风格，咱们先洗个头，一会我亲自给你设计。”
林小满已经有些不高兴了。
她做头发，当然是想要按照自己喜欢的样子，再说，她怎么就不适合了？
倒要看看一会能设计出来什么！
林小满想着，耐着性子跟着另外一个小姐姐去洗头。
刚躺下，托尼走进来，挥挥手让小姐姐下去，亲自给林小满洗头。
身为总监，这种活他平时是不会做的。
全都是因为林小满的长相。
这种乖乖的女孩子最好说话了，脸皮薄，读了点书就要面子，根本不会拒绝。
耳朵软，说什么就是什么，特别好忽悠。
甚至有不少，哪怕发型失败，也不敢发脾气，只会回家生闷气。
托尼现在看着躺在椅子上的林小满，和看着案板上待宰的羔羊没什么区别。
头发还没完全打湿，托尼就开始了。
“小姐姐，你这个发质好干啊，给你换个好一点的洗发水好吗？”
林小满想拒绝，又想到自己有钱了，也该对自己好一点，他们用的那种大桶的洗发水确实伤头发，点头同意了。
她没想到，这个小小的举动，在托尼眼里，简直就是冤大头准备就绪的信号。
“你这个发质实在太差了，想要烫染都很麻烦的，要不要做个护理？”
如果刚才换洗发水还可以理解，现在这句话林小满就无法理解了。
先不说，她这二十年，烫染的次数屈指可数，头发柔顺有光泽，肉眼能看出的健康。
被托尼一说，好像她的头发是很棘手的东西。
托尼看着林小满紧锁的眉头，趁热打铁：“现在你办卡很划算的，充值五百今天还能打八折。”
林小满很想发作。
实在是头发还泡在水里，坐起来也不方便，她冷冷拒绝。
“不用了。”
托尼怎么会被这点小挫折劝退，他吃定林小满这个类型的女孩子好拿捏，继续说道。
“你看看，你这个头发简直干得不像话，这头发是女人的第二张脸，女孩子应该好好保护头发，毛毛躁躁没有女孩子的样子……”
林小满的火气腾地升起来。
她就是想换个发型，还要被人PUA.
这种话，她从小听到大。
所有人都在给女人制造焦虑，再用她们的焦虑去规训她们。
你看看你这个样子，长大怎么嫁得出去。
女孩子体重不能过百，不然连衣服都不好买。
要有女孩子的样子，不然出去人家看着笑话。
林小满在这种声音之中，战战兢兢长大，长大以后发现，什么不好买衣服，嫁不出去，被笑话，根本就是无足轻重的事情。
扔掉雨伞，外面根本没有下雨。
“从现在开始，我们谁先说话谁是狗好吗？”
林小满语气冷厉。
老子爱什么样子什么样子！
托尼没想到他这一套话术不管用，亏得他放下身段干洗头这种活，早知道是个一毛不拔的，他就不这么殷勤了。
他想着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没一会，林小满就发出一声尖叫。
“你干嘛，想烫死我吗？”
托尼一脸无辜，手里的花洒还升腾着水汽。
“小姐姐，这可是你先说话的。”
林小满一把扯过毛巾包住头发，对着托尼怒道。
“我不说话，你把我烫伤怎么办，你们店都是用这么热的水给顾客洗头发吗？”
托尼摊手，他早就把温度调回正常，在自己手上试温。
“小姐姐，这都是正常水温，你感觉烫可能是因为头皮太敏感了，像你这种敏感的肤质，要用好一点的药水，普通药水肯定不行，会过敏的。”
他无所畏惧看着跳脚的林小满，懒洋洋用花洒清理着水池边的泡沫。
“我这都是为顾客着想，你办张卡更划算，你还不乐意，我又能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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