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透着心虚。
“对,对!沉浸式!”
“就是为了追求真实感!”
旁边几个男生立刻跟上,点头附和,动作整齐划一。
老刑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他那双看过太多谎言的眼睛,只是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几把崭新的工兵铲上。
铲刃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在警灯的红蓝光线下,反射出金属特有的冷光。
空气凝固了。
林间的风都仿佛停滞,只剩下远处技术人员低声交谈的声音,和这些人越来越响的心跳。
老刑警没再追问。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一个年轻警察吩咐。
“把现场所有人的身份信息都登记好。”
“等会儿,全部带回局里,分开做笔录。”
“是,周队!”
年轻警察立刻应声,拿出记录本。
听到“带回局里”四个字,林瑶和她身后的三个室友,身体都僵住了。
平头壮汉的脸色也彻底白了。
他们只是来见证奇迹的,怎么就要进局子了。
林瑶看着法医们小心翼翼地处理着坑里的骸骨,看着那些冰冷的器械,一个念头压过了所有的恐惧。
她向前一步,鼓起勇气。
“警察同志!”
老刑警周振国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那……那你们会抓住那个凶手吗?”
女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急切。
周振国看着她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常年紧绷的嘴角,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松动。
“小姑娘,这不是在拍电影。”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岁月沉淀下的疲惫。
“死者身份不明,死亡时间超过十五年,现场除了骸骨,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我们要先做DNA鉴定,确认死者身份,再从十五年前的失踪人口档案里去比对。”
“这个过程,快则几个月,慢则几年,甚至可能永远都找不到。”
“大海捞针,你懂吗?”
大海捞针。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林瑶的心里。
她想到了奶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想到了那张被风雨侵蚀得泛黄的寻人启事。
等几年?
甚至永远都找不到?
不行!
绝对不行!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将秦明之前所有的嘱咐都冲得一干二净。
“我知道凶手是谁!”
她脱口而出。
这一嗓子,让整个警戒线外的空气,瞬间死寂。
所有警察,包括正在登记信息的年轻警员,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她。
平头壮汉和他的“队友”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完了。
全完了。
“瑶瑶!你胡说什么!”
室友肖雯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手心全是冷汗。
平头壮汉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他闭上眼,痛苦地用手捂住了脸。
周振国那双锐利的眼睛,再一次锁定了林瑶。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有任何温和。
那是一种审视,一种面对嫌疑人时才会有的,带着压迫感的审视。
“你说什么?”
“你知道凶手是谁?”
林瑶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但话已出口,她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他叫李阎!”
“就是东春市本地人!十五年前,是他用糖把王浩哥哥骗走的!”
“他现在就住在东春市的解放路,还开了一家小卖部!”
她一口气将秦明说过的话,全部倒了出来。
每多说一个字,周围警察的表情就凝重一分。
平头壮汉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周振国缓缓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她。
林瑶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警察特有的那种凛然气息。
“你又是怎么知道,这具骸骨,就是你说的那个王浩?”
周振国一字一顿地问。
林瑶的脑袋“嗡”的一声。
是啊。
她怎么知道的?
法医都还没鉴定,她凭什么就认定,这就是那个失踪了十五年的男孩?
“我……”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们这群人,很可疑。”
周振国下了定论。
“你们知道埋尸的准确地点。”
“你们带着专业的挖掘工具。”
“你们甚至还知道一个我们警方都不知道的,所谓‘凶手’的名字和下落。”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
“小姑娘,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包庇罪犯,和杀人,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句话,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瑶身后的一个室友,当场就哭了出声。
“不是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呜呜呜……我就是陪她来玩的……”
平头壮汉也彻底崩溃了。
他猛地抬起头,对着周振国喊。
“警察同志!这真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我们都是清白的!我们就是……就是……”
他“就是”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场面,彻底失控。
解释,变成了掩饰。
掩饰,变成了犯罪嫌疑人最后的挣扎。
看着周围那些警察越来越怀疑的表情,看着自己室友们哭成一团,看着平头壮汉那张绝望的脸。
林瑶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知道,自己把事情搞砸了。
搞得一塌糊涂。
再这么下去,他们这十几个人,今晚谁也别想回家了。
唯一的办法……
只剩下唯一的办法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她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了一个视频文件。
“周警官。”
她抬起头,迎上周振国那审视的目光。
“我知道,我说的话,你们肯定不信。”
“因为这件事,它本来就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
她将手机屏幕,举到了周振国面前。
“我们之所以会来这里,之所以知道这一切。”
“是因为他。”
手机屏幕上,一个直播间的录屏画面开始播放。
画面里,一个青年坐在破旧的书桌后,背景是杂乱的货架。
他对着镜头,声音平淡。
“这孩子,是被人害死的。”
“十五年前,七月十二号,下午三点。”
“被同县隔壁村一个叫李阎的男人,用糖果拐骗。”
“失手将其活活打死。”
“埋在了东春市西郊的乱葬岗,一块朝南的青石碑下。”
“那个地方,现在应该已经被改造成了西山公园。”
“那具骸骨,就在西山公园里那棵最大的老槐树下。”
视频里,秦明的声音不疾不徐。
视频外,所有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振国僵在原地。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警察,也凑了过来,脸上是同款的呆滞表情。
他们看着手机屏幕里那个侃侃而谈的青年。
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刚刚挖出骸骨的土坑。
再看了看那棵半截的枯树。
所有的一切,都和视频里说的,分毫不差。
一个年轻警察,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连续加班出现了幻觉。
另一个,则转头看向自己的队长,希望从老前辈的脸上找到一丝合理的解释。
周振国一动不动。
他那张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从业三十年,见过穷凶极恶的匪徒,审过狡猾如狐的骗子,也曾面对过最离奇的案发现场。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击碎了他三十年来建立的世界观。
直播?
算命?
然后,就破了一桩沉寂了十五年的杀人埋尸案?
他盯着手机屏幕,视频已经播放完毕,画面定格在秦明那张平静的脸上。
许久。
周振国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快要哭出来的小姑娘。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了一个艰涩的,充满了困惑的音节。
“这……”
“这是什么高科技……诈骗?”
林瑶快疯了。
“不是诈骗!是真的!”
她急得快要跳起来。
“我们十几个人都是看了他的直播才来的!不信你问他们!”
平头壮汉也反应过来,这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
“对!警察同志!我们能作证!”
“这位大师,他不是一般人!他算得太准了!”
“我们就是他的粉丝!我们是来替天行道的!”
一个警察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替天行道……还自带工兵铲?”
平头壮汉:“……”
周振国的大脑,已经是一片浆糊。
他挥了挥手,制止了这场越来越离谱的闹剧。
“行了。”
“先把这个视频,还有这个主播的信息,全部拷贝一份。”
他指了指林瑶的手机,又指了指那群所谓的“粉丝”。
“你们,一个都不能少。”
“全部,跟我回局里。”
“把今天晚上,从看直播到挖出东西的全部过程,一五一十,给我写成书面材料!”
“一个字都不许漏!”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正在突突地跳。
这大概会是他从警生涯里,接手的最荒诞,最离奇,也最让他头疼的一个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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