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的骨头断了似的疼,身下一片冷冰冰的,凉气顺着四肢百骸一点点渗上来。
下雪了。
林老太太只觉的自己好似被冻僵。
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吃力。
“霜儿……霜儿你、你不孝!你不如你长姐……”
她声嘶力竭地喊着。
可声音却那么小,没人听到。
林老太太眼睁睁看着林与霜裙摆拂过自己眼前,一步步走远。
她眼泪流了满脸,被风吹干,复又流下。
怨恨自己怎么生下了林与霜这么个冤孽。
一分一秒熬着,终于瞧见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耳边也隐隐传来人声动静。
林老太太冻僵的口鼻中,长呵出一口气。
林与霜虽是冤孽,但好歹霄儿争气又孝顺。他看到,一定不会不管自己!
想着,耳边竟真的传来林与霄声音。
“霄儿……霄儿!救、救救娘!”
林与霄的声音越来越近。
就在要走进林老太太所在院里的前一刻。
“侯爷!”
盛黛如声音响起,柔柔的,满是媚意,“你看,如儿身上这套衣裳,去长公主府上拜会。好不好看?能不能为侯府争光彩?”
林老太太心中将盛黛如骂了百遍千遍。
可却拦不住自己儿子脚步一转,随着盛黛如径自远去。
林老太太这才想起,今日便是那请柬上约定好的日子。
她的儿子竟真的背着她,非要带那狐媚一般的表姑娘,去长公主府!
“等着……等着往后,定要收拾那贱婢……”
可当务之急,是喊人来救命。
林老太太拼劲全身力气,挣扎着想要扑腾出声。
儿子离府了不要紧,还有……
还有盛宁!
盛氏虽是瞎子,可素来最是敬重自己这个婆母。
她不会见死不救!她不敢!
自己倒下处,离盛氏的芳菲苑也近。那瞎子平日就算再懒散,总要开门出来,给自己这个婆母请安的……
大日头一点点升起,照着雪地,白光晃得林老太太眼泪直流。
“盛氏……救人!快滚出来,救我啊!”
可好半晌,芳菲苑的门没开,看不见盛宁的影子。
“救、救我……”
寒风如刀片,凌迟着林老太太。
她只觉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慢慢失去了知觉。
老眼闭上那一刻。
“吱嘎——”
芳菲苑的门,开了。
青澜、青岫两个丫鬟扶盛宁出门,去长公主赴宴。
一行人中,除了盛宁,没人朝一旁被雪覆盖的凸起处,多看一眼。
前世,虽没有长公主宴请侯府这回事。
可算着日子,也差不多快要到林老太太中风的时候了。
盛宁清清楚楚地记得,林老太太因平时肥甘厚味享用得多,又懒得动。
一觉睡下去,第二日竟口歪眼斜,说不出话,爬不起来。
请了几个大夫,都说看不好,老太太往后只怕就要瘫在榻上,过一辈子。
林与霄慌了。
他自己请不动太医,把盛宁从冷僻小院里放出来,叫她进宫求贵妃,请太医。
盛宁去了。
请回了当时刚成为新院判的洛太医。
有他在,老太太很快悠悠转醒。
可到底年纪大了。
洛神医担心往后养得不好,还会复发,细细叮嘱了侍疾的细则。
盛宁叫人悉心记着,统共整理出来六十多条。
林与玥、林与霜不愿伺候。
林与霄向盛宁:“母亲好的时候,最疼你这个儿媳。你又照顾过安儿,把他养得很好。如今照顾母亲,于情于理,都该是你。”
当时的盛宁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林老太太是个惯会磨人的性子。她不舒坦,心绪不好,每隔一时半刻便要指使盛宁干这干那。
尿在榻上,也要盛宁亲手收拾。
折腾得她几乎去了半条命。
待林老太太身子好了,竟对两个女儿说,盛宁趁着她起不来身,毁打她,虐待她。
盛宁重被关回小院。
林与玥借着何家行商,寻来了事后查验不出来的“好药”,林与霜亲自喂到盛宁口中……
“夫人,小心地滑,别摔了。”
从记忆中回神,盛宁深吸了一口气。
微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一缕梅香。
盛宁墨绿色织金裙摆轻轻拂过地上的残雪,渐行渐远。
片刻后,柔曦长公主府。
今日热闹,巷子里挤满了高门大户的车马。
靖威侯府排不到前头,只能在巷口下车。
林与霄护着盛黛如和侄女何沐溪。
只是还未往前走几步,他遇到同僚。
“侯爷,驸马爷在东门首招待,男席设在问心院,不与女席在一处。”
林与霄只得随同僚去了。
临走用力攥了攥盛黛如手腕,“如儿,你是最好的。她们会看到你光彩。”
盛黛如羞红了脸,“侯爷……”
林与霄手上些微用力,提醒,“看着点沐儿,别叫她惹祸。”
“如儿明白,侯府的颜面才是最重要的。”
可何沐溪离得近,两人对话全听进了耳朵里。
她年纪小,性子有些像林与玥,承不住事儿。不悦的情绪,当时就现在了脸上。
瞧不起谁呢?
一个不三不四,寄住侯府的表姑娘,有什么资格看着她?
多亏身边跟来伺候的冯嬷嬷轻声提醒,何沐溪才勉强控制住面上神情。
冯嬷嬷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按说,今日的赏花宴,怎么都轮不到她一个老嬷嬷跟在两位小姐身边伺候。
可谁让侯府根基实在太浅,除了侯夫人,一家子都不认识什么人。
侯爷和老太太都怕冲撞了贵人,反而不美。
冯嬷嬷从前在老亲王府上伺候的,见多识广,只得叫她跟着来了。
旁的婆子还羡慕她是出去见世面,享福。
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表小姐,和何家小姐,一个赛一个的难相与。
不好带啊!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便罢了。
可扶着何沐溪,跟在表姑娘身后还没往前走几步。
便听有人扬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一味地只知道往前挤,伤到我家夫人可如何是好?”
冯嬷嬷心口一沉,还没来得及开口弥缝。
只听盛黛如柔声道:“这位夫人,我们是靖威侯府。若有得罪,还请见谅。”
“靖威侯府?”
那声音轻笑了一声,“我家夫人问你,你是侯府的什么人?从前怎么没见过你?”
冯嬷嬷知道不好,连忙放开何沐溪的手,挤到前头一看。
说话的是温家少夫人身边的侍婢。
温家这一代出了一位二品大员,后宫里又有一位淑妃,风头正健。
称得上一句小世家。
这样的高门,不认得靖威侯府的人本属正常。
可偏生林长安从前在他家进学,少夫人见过侯府主子。
冯嬷嬷只得赔笑鞠躬道歉,好容易敷衍过去。
见温少夫人不再怪罪,冯嬷嬷连忙扶着盛黛如避开。
两人刚转身,便听到身后丫鬟议论:
“到底是靖威侯府的谁?瞧着穿金戴银,莫不是林家千金?”
“不是。”
另一个丫鬟直接打断:“侯府的千金尚未议亲,不过年方十六。这位……这么大岁数,还做姑娘打扮,想来也不是什么正经出身……”
盛黛如脸色瞬间阴沉。
她不过二十一岁,哪里就岁数大了?真该撕了那小蹄子的嘴。
“姑娘,好姑娘,咱们快走。犯不上和下人计较有的没的。”
冯嬷嬷魂飞魄散,拼命劝着。
好在盛黛如的本意也不愿生事。她深吸一口气,缓和下脸色,“我们走。”
可下一刻。
身边却传来一声轻蔑的笑。
何沐溪开口,意味深长:
“你们都不认得,她是咱们靖威侯府的表姑娘。”
“姑奶奶呦……”
冯嬷嬷想开口打断,已是不及。
众人听到“侯府表姑娘”这几个字,竟来了兴趣。
有人大声道:
“哪个表姑娘?可是侯府办赏梅宴,当众屙屎的那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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