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生十分圆满。
夫君生前位极人臣却无二色,我寿终正寝时,儿孙满屋,哀荣备至。
直到魂魄未散,我看见自己的牌位旁,竟立着另一个“平妻秦氏”的牌位。
落款竟然是我那情深不渝的夫君。
秦烟柔是她的妻,那我算什么!
更诛心的是,我那至孝的儿子,正低声教孙儿:“给两位祖母磕头。”
原来,我的圆满,不过是他们父子联手演给我看的一场戏!
再睁眼,我回到夫君以死相逼,誓要纳他表妹秦烟柔为妾那日。
看着他眼中执念,瞥过儿子稚嫩脸上那丝不耐,
我轻轻抚过袖中那卷空白圣旨,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缓缓展开。
“夫君既以生死证此情深,我便填了这圣旨成全你们。”
“妾身自请和离,与君自此,两不相干。”
1.
话音落下,厅堂里一片死寂。
刚刚还要以头触柱的宁惟言,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
他愣愣地看着我,眼里的癫狂被震惊取代,伸手就要夺我手中的圣旨。
“令仪!你疯了!这是太祖御赐之物,你竟敢拿来儿戏!”
我没疯。
前世,这空白圣旨被束之高阁,却害了崔家满门。
只因这是满门忠烈换来的太祖御赐恩典,令当今圣上忌惮不已。
如今我用在这等荒唐事上,崔氏一族也能不再重蹈前世悲剧。
“夺旨如同谋逆,夫君是想拉着整个宁府陪葬吗?”
我退后一步,声音平静如水。
宁惟言的手僵在半空。
厅堂里炸开了锅。
婆婆拍着桌子站起来,声音尖利:
“胡闹!崔氏,还不快把圣旨收起来!”
“纳妾而已,哪家不是如此?你身为正室,理当大度!快给你夫君赔个不是!”
族中叔伯纷纷附和:
“惟言年纪轻轻已官至尚书,前程似锦,你身为妻室,不思辅佐,善妒至此,成何体统!”
我刚要开口,一声凄婉的呜咽突然响起。
“表嫂!”
秦烟柔跪在地上,苍白着脸,泪珠儿不停往下掉。
她以额触地,一下,两下,额头很快就红了一片。
“烟柔自知是戴罪之身,当年家中获罪流放,本该永世不得翻身。是表嫂与表兄大婚,陛下感念崔家忠烈,大赦天下,烟柔才有今日。”
“烟柔绝不敢与表嫂争抢,只求一个容身之处!”。
宁惟言看着秦烟柔,眼底的怜惜几乎要溢出来。
他上前一步,语气软下来:
“令仪,烟柔父母双亡,孤身来投奔,我照顾她一二有何错?”
“你我青梅竹马,成婚八载,我何曾亏待过你?我只是想给烟柔一个容身之处,你何必如此……”
我想起大婚那夜,他红着眼握着我的手说:
“令仪,我宁惟言此生,必只你一人,绝无二心。”
又想起秦烟柔初来投靠时,他看她的目光,是如何从怜惜,慢慢变成不自觉的追随。
前世,我也被他这般指责过,那时我慌了。
用尽手段,将秦烟柔远嫁给了江南一个商贾。
我以为我守住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佳话。
直到死后才知道,秦烟柔被宁惟言金屋藏娇,另置别院,偷偷娶为平妻。
而我的儿子,每年年节都会携妻儿去别院团聚,称她“母亲”。
正想着,衣角被人扯住。
我低头,七岁的宁泽安正仰着头看我。
“娘,您别闹了。父亲只是纳个妾,又不是休您。”
“烟柔姑姑会给我讲故事,会给我做点心!您为什么容不下她!”
我愣住了。
前世,我只顾着和宁惟言周旋,根本没在意儿子说过什么。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站在了她那边。
他们,才该是一家三口。
既然如此,夫君和儿子,我都不要了。
我将圣旨收回袖中,转身。
宁惟言在身后喊:“令仪!你要去哪!”
我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你可以纳她为妾。”
“只要三日内,你将和离书送至我院中。”
回到院中,我吩咐陪嫁嬷嬷:
“赵嬷嬷,你去库房,连夜清点嫁妆。”
天亮后,赵嬷嬷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小姐,您的嫁妆中少了三件御赐首饰,一套赤金头面,还有两处田庄与三间铺子的契书。”
赵嬷嬷咬着牙:“小姐,奴婢打听到,这些东西都被姑爷拿去送给秦姑娘了!”
我冷笑道:“拿着单子找宁惟言和秦烟柔,都给我要回来!”
宁惟言很快来了。
他看向我的眼神十分认真。
“令仪,我绝不会与你和离。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发妻,唯一的妻。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我抬眸看他。
前世他让我永远活在谎言里,如今这番深情装给谁看。
见我没有丝毫动容,他叹了口气。
“令仪,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是烟柔实在可怜,三日后,我会纳她为妾。”
“我答应你,只会纳烟柔一人。你别再闹了。”
我抬眸。“我闹?”
他被我的目光看得一窒,随即又硬起语气:
“你又是拿圣旨压我,又是和离朝我要嫁妆,不是闹是什么?”
“以为与我和离就能好过?你崔家男儿都死绝了!离开宁府,你还能去哪!”
我静静看着他。
这张曾让我倾心的脸,此刻微微扭曲。
“宁惟言,我崔家满门忠烈,护的是这天下百姓。我父兄的血,染的是边关的土。你今日用他们的死来压我,你夜里睡得着吗?”
他眼中浮现出一抹懊恼,下意识上前握住我的手。
“对不起,令仪,我、我只是一时冲动才如此口不择言......”
我甩开他的手,嫌恶地用帕子擦了擦。
“还有,我崔令仪,是先帝亲封的乡君,有品级在身。我离了宁府,只会更快活。”
“倒是你,若我真将御赐圣旨用于你纳妾上,你觉得,你的前程还能剩下多少?”
他的脸彻底白了。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了进来。
宁泽安跑到宁惟言身边,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瞪着我。
“娘!多一个人对我和父亲好不可以吗?你为什么非要以和离逼父亲?”
“京城哪家夫人如你这般善妒!”
“您根本不爱父亲,也不爱我!”
七岁的孩子,涨红着脸。
这话绝不是他自己能想出的。
我看着他的脸,恍惚间想起前世。
也是这般年纪,他开始总爱待在秦烟柔的小院温书。
我问过他:“泽安,怎么不去自己书房?”
他仰着小脸答:
“烟柔姑姑讲的故事比先生讲的有趣。”
那时我只觉得欣慰,孩子多了个温柔长辈陪伴。
如今想来,那便是母子离心之始。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坚定。
“泽安,我没有逼他,是他先背弃誓言,选了别人。。”
说完,我转向宁惟言,冷声道:
“我嫁妆里少的物件,价值约莫十万两。”
“宁惟言,三日内,嫁妆补齐,和离书签字。”
我抚了抚袖中的圣旨。
“不然,我便带着圣旨,进宫面圣。”
第二日宁泽安七岁的生辰宴,我还是操办了。
也许这是我离开前,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从宴席布置到菜品宾客,我亲力亲为。
只是心底再无波澜,像在完成一个任务。
我站在廊下,看着泽安穿着新衣裳,被一群孩子围着玩闹。
赵嬷嬷凑过来,压低声音:
“小姐。秦姑娘也来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秦烟柔站在回廊尽头,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怯生生地朝这边望。
她身边站着宁惟言,正低头和她说着什么,神情温柔。
宁惟言抬头,对上我的目光,神情一僵。
他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令仪,今日是儿子的生辰宴,你不要动怒。烟柔一个人闷着可怜,我便带她来透透气而已。”
我看着他。
“我说过不许她来吗?”
他愣了愣,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我没再理他,转身进了宴席忙活。
宴席过半,一切都还算平静。
直到一声惊呼传来。
“不好了!秦姑娘落水了!”
尖叫声炸开,所有人涌向湖边。
宁惟言迅速跳下去将她捞了上来。
秦烟柔浑身湿透,脸色苍白,靠在宁惟言怀里瑟瑟发抖,死死抓着他的袖子。
“表兄……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是表嫂做的……”
婆婆第一个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毒妇!你都答应接纳她了,为何还要害她!今日是泽安的生辰,你非要闹出人命才甘心吗!”
“我没有推她。”
我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婆母怒极:“你还敢狡辩!除了你,谁还会害她!”
所有人都看向我,目光中有鄙夷、谴责和幸灾乐祸。
宁惟言抱着秦烟柔,抬头看我,眼神里只有失望和愤怒。
没有半分信任。
就在这时,宁泽安突然冲过来,狠狠推了我一把。
七岁的孩子,力气不大。
我微微踉跄两步,便站稳了。
宁泽安挡在秦烟柔身前,仰着头,看我的眼里全是恨意。
“你走开!不许你欺负烟柔姑姑!”
周围一片死寂。
我突然想起前世,他十五岁那年曾问过我:
“母亲,若父亲心里有别人,您会如何?”
我正核对田庄账目,头也未抬,笑着答:
“不会有别人。你父亲待我是真心。”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我当时觉得他懂事。
如今才知道,那笑的意思是“母亲,你不必知道”。
心像是被掏空了。
我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
“泽安,若今日,母亲和你的烟柔姑姑,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宁泽安愣住了。
他看看柔弱哭泣的秦烟柔,又看看面前平静的我,眼中闪过挣扎。
但最后,他在秦烟柔期盼的眼神中,咬着牙说:
“母亲太过善妒,不比烟柔姑姑柔善,待我和父亲好。”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婆婆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宁惟言神色复杂,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开口。
我看着泽安。
前世灵堂并立的牌位,今生当众的背弃,两世画面重叠。
心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熄灭。
“好,我知道了。”
说完,我转身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往回走。
身后,泽安忽然喊了一声:“母亲……”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我没有回头。
当夜,我独自坐在灯下,铺开那卷圣旨。
落笔,字字千钧。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交代了赵嬷嬷几句话,将圣旨交于她。
她退下后,我看着窗外,夜色浓重。
第三日,是宁惟言纳妾的日子。
宁府正厅挂了红绸,贴了喜字,一派喜庆。
我的院子里,几只轻便箱笼已收拾妥当。
“走吧。”
赵嬷嬷眼眶红着,坚定地站在我身后。
踏入正厅,满堂目光瞬间聚焦。
我白衣如雪,素净得像是去参加丧事。
宁惟言一身暗红锦袍,看见我后,面上笑意一滞:
“令仪!你身为主母,纳妾之日穿成这样成什么样子?!”
穿着水红嫁衣的秦烟柔朝着我直挺挺跪下。
她泪如雨下,以额触地:
“表嫂!烟柔自知卑贱,可我孤苦无依,只求表嫂垂怜,让我侍奉表哥,有一处容身便可!”
她磕着头,额前很快见红。
柔弱可怜,催人泪下。
婆母没好气地开口:“崔氏,烟柔都跪求你了,你便大度些吧。”
宁惟言看着我,语气带着疲惫的责备:
“令仪,你别闹了,快去换身衣裳,好让烟柔给你敬妾室茶。”
我了然,宁惟言这是没把我说和离当真。
刚想开口,宁泽安跑了出来,竟与秦烟柔一齐跪在了我面前。
“母亲!烟柔姑姑是好人!她给我做衣裳,从不对我生气!我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不行吗?母亲,求您别闹了!”
我看着面前的三人。
情深义重的夫君,楚楚可怜的表妹,哀求我大度的儿子。
多么感人至深。
我这个正头娘子,倒成了拆散他们的恶人。
良久。
我轻轻笑了,从袖中取出写好的和离书,扔在宁惟言面前。
“这是和离书。”
“我崔令仪,自今日起,与宁惟言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宁惟言看着地上的和离书,脸上血色尽褪,茫然失措。
我不再看他。
蹲下身,与跪着的宁泽安平视。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
“泽安,你不是要她吗?母亲把她给你。”
“往后,你便只有这一个母亲了。”
“那些要不回来的嫁妆,母亲不要了,留给你以后当聘礼。”
我直起身。
“从此往后,我们再不是母子。”
宁泽安愣住了,眼泪滚落。
忽然,门外传来尖细的唱报声。
“圣旨到!”
满堂皆惊。
宁惟言脸色大变,慌忙带着众人跪地迎接天使。
唯有我,静静站着。
传旨太监朝我温和点头。
我朝他微微一笑,福了福身。
“劳烦公公。这圣旨,便由您来宣。”
说完,我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大门。
身后,宁惟言猛地抬头:
“令仪!你要去哪!圣旨到了,你竟敢走?!”
我没有停。
“令仪!”
“母亲!”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惊怒,一个慌乱。
我穿过回廊,走过月洞门,一步步走向大门。
身后,隐隐传来太监展开圣旨的声音。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宁卿与秦氏,情投意合,实乃天作之合。然,秦烟柔乃戴罪之身,虽逢恩赦,终非良配。特许秦氏终生为贱妾,永不抬位,不可为贵妾、平妻、侧室,亦不可享正室规制。”
“钦此。”
我没有回头。
门外,马车已经等在那里。
赵嬷嬷掀开车帘。
我最后看了一眼“宁府”的匾额。
然后收回目光,俯身上车。
车帘垂下,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新婚那夜,宁惟言握着我的手,红着眼说:
“令仪,我宁惟言此生,必只你一人,绝无二心。”
我轻轻笑了一下。
“骗子。”
马车辘辘,驶离宁府,再未回头。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我整了整衣襟,随内侍穿过重重宫门,在御书房外候召。
不过片刻,里头传来一声尖细的唱报:“宣崔氏女觐见!”
我垂首入内,跪拜如仪。
“民女崔令仪,叩谢陛下隆恩。”
御案后传来一声轻笑。
“起来吧。”当今圣上的声音不辨喜怒。
“崔乡君倒是干脆,先帝赐下的那道圣旨,本是念在崔家满门忠烈的份上,给你留个倚仗。你倒好,拿来和离用了。”
我站起身,垂眸静立。
“陛下明鉴,那圣旨留在民女手中,是福是祸,民女心知肚明。”
殿中静了一瞬。
“哦?”皇帝的声音微微上扬,“说来听听。”
我抬起头,目光平静。
“崔家男儿已尽数死在战场上,只剩老幼妇孺。那空白圣旨是太祖御赐,是先帝亲许,是崔家用满门鲜血换来的恩典。”
“可正是这恩典太重,重到现在的崔家接不住,也护不住。”
我顿了顿,直视龙椅上的帝王。
“既是护不住的东西,不如用在实处。至少,还能换民女一个自由。”
皇帝看着我,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良久,他轻轻笑了。
“崔家倒是养了个明白人。”
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背对着我。
“朕登基以来,时常想起先帝临终前的话。他说,崔家功高,不可轻动,但也不可重用。朕当时不懂,如今倒是明白了。”
他没有回头。
“那圣旨在你手里,朕确实睡不安稳。如今你把它用了,朕反倒松了口气。”
我重新跪下。
“民女惶恐。”
“惶恐什么?”皇帝转过身,垂眸看我。
“你是聪明人,知道那圣旨是催命。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我伏在地上,声音平静。
“民女只愿悄悄带着家中老幼妇孺,回江南老家。”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就这?”皇帝似乎有些意外,“不要封赏?不要田产?”
“陛下能容民女全身而退,已是天大的恩典。”
皇帝看着我,忽然笑了。
“崔令仪,你比你父兄都聪明。”
他回到御案后,提笔写了一道手谕。
“拿着这个,去户部领路引。沿途驿站,凭此手谕可换马匹车驾。”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江南好啊,烟雨朦胧,最养人。”
我接过手谕,再次叩首。
“民女告退。”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
我带着崔家老小,坐着几辆青布马车,悄然行至城门口。
赵嬷嬷掀开车帘,轻声道:“小姐,到城门了。”
我探出头,看着那高大的城门楼子在晨曦中勾勒出的轮廓。
京城。
我在这里嫁过人,生过子,做过当家主母,也做过被欺瞒一生的可怜人。
如今,我要走了。
“小姐。”赵嬷嬷红着眼眶,“您再看看,这一走,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我看着城门,轻轻笑了。
“回不来才好。”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晨雾中,京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渐渐远去。
然后,我收回目光,放下了车帘。
“走。”
马车驶向南方那烟雨朦胧的江南。
而此时,宁府。
宁惟言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道圣旨,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宁卿与秦氏,情投意合,实乃天作之合。然,秦烟柔乃戴罪之身,虽逢恩赦,终非良配。特许秦氏终生为贱妾,永不抬位,不可为贵妾、平妻、侧室,亦不可享正室规制。”
“钦此。”
贱妾。
终生为贱妾。
他想起昨日纳妾时,满堂宾客的窃窃私语,想起族中叔伯意味深长的目光,想起母亲铁青的脸。
更想起她转身离去时,那决绝的背影。
“令仪……”
他低声呢喃,忽然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惟言!”婆母追出来,“你去哪!”
“我去找她!”
他骑马直奔崔府,却只见大门紧闭,门上贴了封条。
邻居说:“崔家人啊?今儿一早就走了,好几辆马车,往南边去了。”
宁惟言愣住了。
走了?
她走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宁府,一头扎进书房,再没出来。
秦烟柔端着羹汤,小心翼翼地敲门。
“表兄,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喝口汤吧……”
“滚!”
里头传来一声暴喝,夹杂着什么东西砸在门上的巨响。
秦烟柔吓得倒退几步,羹汤洒了一地。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秦烟柔起初还能装模作样。
每日早起去婆母房里立规矩,端茶倒水,伺候梳洗,脸上始终挂着温婉的笑。
婆母起初对她横眉冷对,觉得是她毁了宁惟言的前程。
可日子久了,见她伏低做小,逆来顺受,气倒也消了几分。
“罢了罢了,起来吧。”婆母摆摆手,“既是皇上定的,那便这样吧。”
秦烟柔心中一喜,面上却更加恭顺。
可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
三个月内,她因贱妾身份被下人欺辱,又被宁惟言冷待,本性渐渐暴露。
那日,宁惟言醉酒归来,嘴里念叨着崔令仪的名字。
秦烟柔给他脱衣裳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表兄,您别念她了,她走了就不会回来的。”
宁惟言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血丝。
“你说什么?”
秦烟柔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道:
“我说,她走了就不会回来了。表兄,我才是您的人,我伺候您,我给您生儿育女,我……”
“啪!”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
秦烟柔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表兄……”
“你算什么东西?”宁惟言冷冷地看着她,“也配提她的名字?”
秦烟柔的眼泪涌出来,这回是真的委屈。
“我算什么东西?我好歹陪在您身边!她呢?她早就走了!她不要您了!”
“滚。”
宁惟言只吐出一个字。
秦烟柔哭着跑了出去。
从那以后,宁惟言再没进过她的院子。
她在府里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婆母嫌她不能生养,下人见风使舵,克扣她的月钱和用度。
她去争,去闹,去告状。
可宁惟言连见都不肯见她。
有一回,她实在气不过,冲进书房质问:
“宁惟言!我是皇上赐给你的妾!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宁惟言抬起头,眼底只有漠然。
“皇上赐的是贱妾,不是祖宗。你要是过不惯,可以走。”
秦烟柔愣住了。
走?
她能去哪?
她父母双亡,戴罪之身,离了宁府,连活都活不下去。
她终于明白,自己争来的,根本不是富贵,而是一座牢笼。
那夜,她在自己冷清的院子里,抱着膝盖哭了整整一宿。
可没有人来问她一句。
一年后。
宁惟言站在崔府旧址前,看着那破败的门庭,眼底是化不开的愁绪。
这一年来,他派人去过江南,打听崔令仪的下落。
可每次回来的人都说:找不到。
崔家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他借酒消愁,日渐消瘦。
朝中的差事也办得一塌糊涂,被同僚参了好几本,官降两级,从尚书变成了侍郎。
婆母急得团团转,整日念叨:
“那个崔氏有什么好!走了就走了!你再娶一个便是!”
宁惟言只是摇头。
再娶?
他这辈子,只想娶她一个。
可她不要他了。
那日,宁泽安悄悄推开书房的门,端着一碗醒酒汤走进来。
“父亲。”
宁惟言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
一年过去,宁泽安长高了一些,脸上的婴儿肥褪去,眉眼间有了几分英气。
只是那双眼底,再没有从前的天真烂漫。
“父亲,您别喝了。”宁泽安把醒酒汤放在桌上,“儿子有话想跟您说。”
宁惟言揉了揉额角:“说吧。”
宁泽安垂下头,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父亲,我想母亲了。”
宁惟言的手顿住了。
“以前,母亲每天都会来看我读书,问我吃了什么,有没有着凉。”
宁泽安的眼泪滚落下来。
“我生病的时候,她整夜守着我,给我喂药,给我讲故事……”
“可我都忘了。”
“我只记得烟柔姑姑给我做的点心,给我讲的有趣故事。我以为她对我好,母亲对我也好,两个人都留在身边不是更好吗?”
“可母亲说,只能选一个。我选了烟柔姑姑。”
宁泽安抬起手,狠狠擦了一把眼泪。
“父亲,我选错了。”
宁惟言看着儿子,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泽安,你想去找她吗?”
宁泽安用力点头。
“那就去。”宁惟言站起身,“父亲带你去。”
三日后,父子二人骑马上路,一路向南。
江南,青溪镇。
这里是崔家的祖籍,依山傍水,风景如画。
镇子不大,民风淳朴。
镇东头有一处老宅,青砖黛瓦,门前种着两棵桂花树。
宅子里住着崔家老小,还有那个从京城回来的乡君。
我在江南的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快活。
清晨起来,去后院喂鸡。
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围着我转,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然后去厨房,看赵嬷嬷做饭。
江南的吃食精细,一碗清粥配上几碟小菜,便是一顿舒心的早饭。
白天,我教族里的孩子们读书识字。
没有京城那些繁文缛节,没有规矩体统,想笑就笑,想骂就骂。
傍晚,我会搬一把藤椅,坐在桂花树下,看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染红,再一点点褪去。
有时候,我会想起宁惟言,想起宁泽安。
但那些记忆,已经像褪了色的旧画,模糊得只剩下轮廓。
那日,我正在院子里晒书,赵嬷嬷急匆匆跑进来。
“小姐!小姐!”
“怎么了?”我头也不抬,“慢慢说。”
赵嬷嬷喘着气,压低声音道:
“外头来了两个人,一大一小,骑着马,逢人就打听崔家。”
我的手顿了顿。
“谁?”
赵嬷嬷的脸色复杂:“是姑爷和小少爷。”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翻书。
“让他们打听。打听不到,自然会走。”
可我想错了。
他们没走。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
每一天,那两个人都会出现在崔家老宅门口。
宁惟言站在门外,衣裳皱巴巴的,胡子拉碴,眼眶深陷,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尚书的风采。
宁泽安站在他身边,小手攥着父亲的衣角,眼睛一直往门里看。
赵嬷嬷每天来报:“小姐,他们还站着呢。”
“小姐,下雨了,他们还站着呢。”
“小姐,小少爷好像病了,一直在咳嗽。”
我翻书的手,终于顿住了。
我站在门内,隔着门缝往外看。
宁泽安确实在咳嗽,小脸咳得通红,却还是不肯走。
宁惟言蹲下身,给他披上一件外衣,低声说着什么。
宁泽安摇头,倔强地站在原地。
赵嬷嬷在一旁叹气:
“小姐,要不让他们进来喝口热水?小少爷还小,这么咳下去,怕是要落下病根。”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门。
宁惟言猛地抬头,眼底涌出狂喜。
“令仪!”
宁泽安也抬起头,小脸上满是泪痕。
“母亲!”
我站在门槛内,没有迈出一步。
“进来喝口热水,喝完就走。”
宁泽安的眼睛亮了一瞬,却又暗了下去。
他们跟着我进了院子,在偏厅坐下。
赵嬷嬷端上热茶,又给宁泽安端了一碗姜汤。
宁泽安捧着碗,眼睛一直看着我。
“母亲,我错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不该选烟柔姑姑,我不该说您善妒,我不该推您……”
他的眼泪滚落下来,滴进姜汤里。
“您走后,我想起好多事。想起您给我做的新衣裳,想起您陪我背的书,想起我生病时您整夜守着我……”
“母亲,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着他,心底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
可也只是颤了一下。
“泽安,那日我问你,若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宁泽安低下头,眼泪掉得更凶。
“你选了秦烟柔。”
我的声音很平静。
“从那一刻起,我们就不是母子了。”
宁泽安猛地抬头,眼底满是绝望。
“母亲!”
我站起身,看向宁惟言。
“茶喝完了,你们该走了。”
宁惟言也站起来,眼底是化不开的痛楚。
“令仪,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背弃誓言,不该把嫁妆送给秦烟柔,不该在你受委屈时不出声……”
“我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轻轻笑了。
“宁惟言,你记得大婚那夜,你握着我的手说过什么吗?”
他愣住了。
“你说,令仪,我宁惟言此生,必只你一人,绝无二心。”
“可后来,你把秦烟柔接到府里,日日相伴。后来,你偷了我的嫁妆送给她。在她落水时,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句,就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我。”
我顿了顿。
“宁惟言,你相信前世今生吗?前世,我死后,看见自己的牌位旁,立着另一个‘平妻秦氏’的牌位。”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
“令仪,你说什么?”
我收回目光,没有解释。
“你们走吧。”
宁惟言和宁泽安没有走。
他们在镇子边上租了一间小屋,住了下来。
每日清晨,宁泽安会跑到崔家老宅门口,放下一束野花。
每日黄昏,宁惟言会站在桂花树下,远远地看着院子里的我。
赵嬷嬷说:“小姐,那父子俩是铁了心要耗着。”
我没说话,继续翻书。
直到那夜。
我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赵嬷嬷的声音传来:“小姐!小姐!姑爷出事了!”
我披衣起身,打开门。
赵嬷嬷脸色发白:
“姑爷在院子里跪着,淋了一夜的雨,发着高烧,嘴里一直念着您的名字。小少爷急得直哭,求您去看看。”
我沉默了片刻,还是去了。
小屋里,宁惟言躺在床上,脸色潮红,嘴唇干裂,烧得人事不省。
宁泽安跪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
“母亲,父亲一直喊您的名字。他是不是要死了?”
我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很烫。
我正要缩回手,忽然被他一把抓住。
“令仪……”
他紧闭着眼,眉头紧皱,像是陷入了噩梦。
“令仪……我看见你了……我看见牌位……我看见秦烟柔的牌位……”
我的心猛地一颤。
他还在继续,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看见你的魂魄站在灵堂里……看着牌位……你哭了……”
“我看见泽安带着孩子……给两个祖母磕头……”
“我看见我活着的时候……每年都去别院……陪秦烟柔过节……”
他的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滚落。
“令仪……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愣在原地。
宁惟言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看着我,那双眼里满是悔恨,满是痛楚,满是化不开的深情。
“令仪,我都想起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
“前世,我骗了你一辈子。”
宁惟言病好后,在老宅门口跪了三天三夜。
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
镇上的人指指点点,说崔家那个从京城回来的乡君,心肠也太硬了些。
可我始终没有开门。
第四日清晨,门开了。
我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宁惟言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令仪。”
我看着他,心底一片平静。
“宁惟言,你想起的那些,是真的。”
他的身子猛地一颤。
“我死后,看见自己的牌位旁,立着另一个‘平妻秦氏’的牌位。看见我那至孝的儿子,带着孙儿给两个祖母磕头。”
“看见你每年年节,都去别院陪她过年。”
“看见你们父子俩,联手演了一辈子戏给我看。”
我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所以这一世,我用了那道圣旨,换自己一个自由。”
宁惟言的眼泪滚落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令仪,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谅。”
“我只想告诉你,前世的我,也是个蠢货。以为给了秦烟柔一个名分,便对得起她了。以为瞒着你,便是保护你了。”
他抬起手,狠狠擦了一把脸。
“这一世,我本来有机会的。可我还是选了那条路。”
“我错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地上。
“令仪,对不起。”
我看着他,心底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
可也只是一瞬。
“宁惟言,起来吧。”我转过身,“往后不必再来了。”
身后传来宁泽安带着哭腔的声音。
“母亲!您真的不要我们了吗?”
我没有回头。
“不是不要,是要不起了。”
一个月后。
赵嬷嬷急匆匆跑进来。
“小姐!小姐!姑爷和小少爷……他们……”
我抬起头。
“他们怎么了?”
赵嬷嬷的眼眶红红的,递给我一封信。
“他们出家了。姑爷在镇外的白云寺剃度,小少爷跟着去了,说要在寺里修行,给小姐祈福。”
我拆开信。
是宁惟言的笔迹。
“令仪:
我带着泽安,在白云寺剃度了。
这两世欠你的,还不清了。只求余生青灯古佛,为你祈福。
泽安说,他要在寺里修行,等他长大,懂了事,再来求你原谅。
令仪,若有来世,让我做牛做马,还这两世的债。
宁惟言,绝笔。”
我握着信,站在桂花树下,很久很久。
赵嬷嬷轻声问:“小姐,您……不去看看?”
我摇了摇头。
“不必了。”
我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赵嬷嬷,今儿的鸡喂了吗?”
“还没呢。”
“那走吧,一起去喂鸡。”
我转身,走向后院。
身后,桂花飘落,洒了一地金黄。
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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