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开车行驶在城市的环路上。
正是中午,阳光猛烈,将路面上的一切都烤得有些扭曲。可我的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里面装着我和周毅的过去,也装着我和我妈、还有乐乐的未来。
那几份签了字、按了红指印的协议,比我想象的要轻,也比我想象的要重。轻的是它们终结了一段错误的婚姻,重的是它们承载了一个女人十五年的血泪。
回到我们暂住的公寓,我妈和乐乐都不在,桌上留了张字条,说她们去附近的图书馆看书了,晚点回来。
我换了鞋,走到阳台上,将那个牛-皮纸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拿了出来。
离婚协议书。
房产转让协议。
三十万的补偿协议。
以及最后那封,周毅亲笔写的,字迹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扭曲的道歉信。
我拿起那封信,逐字逐句地看。
“致我最敬爱的岳母沈秀兰大姐,及我愧对的妻子沈静:”
“我,周毅,怀着无比沉痛和羞愧的心情,写下这封信。我为我及我的父母,在这十五年间对您们所造成的巨大伤害,致以最深刻的歉意。”
“我在此,郑重为我父母的自私与无理道歉。他们无视沈大姐您十五年来对我家庭的无私奉献,反而提出要将您从自己付出了十五年心血的家中赶走,这种行为是可耻的,是忘恩负-义的。我为他们曾经对沈静的言语侮辱,以及跑到沈静单位闹事、试图毁掉她事业的恶劣行径,向沈静和您,鞠躬谢罪。”
“我更要为我自己的懦弱、自私与愚孝道歉。十五年来,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沈大姐您如同亲生母亲般的照顾,却从未真正感激过您的付出。我将您的辛劳视为理所当然,将您对我儿子的爱护视为天经地义。在我的父母与我的妻儿发生矛盾时,我一次又一次地选择和稀泥,选择牺牲我的妻子和岳母去成全我那可悲的‘孝子’名声。我没有尽到一个做丈夫和做儿子的责任,我是这个家庭走向破碎的罪魁祸首。”
“我承诺,从今往后,我及我的家人,绝不再以任何形式,出现在您们的生活中,打扰您们的安宁。我将严格履行协议中的所有条款,承担我应尽的全部责任。”
“最后,恳请沈静,看在乐乐的份上,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让我做一个合格的父亲。”
“对不起。”
信的末尾,是他的签名和日期。
我看着那三个字,“对不起”,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这世上最廉价的,就是迟来的歉意。
但我知道,这封信不是写给我看的,它是写给我妈看的。它无法弥补伤害,但至少,能给我妈这十五年的委屈,画上一个公道的句号。
傍晚,我妈和乐乐回来了。
吃晚饭的时候,我把我妈拉到我身边坐下,然后当着乐乐的面,把那几份协议,和我亲手做的财产梳理表格,都摆在了她面前。
“妈,事情都办完了。”我语气平静,“我和周毅,离婚了。”
我妈的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地上。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心疼,有释然,却没有惊讶。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房子,归我了。周毅,每个月会给乐乐五千块抚养费。”
乐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往我妈碗里夹了一块鱼肉。
我妈看着桌上的文件,眼圈红了。
“离了……也好。”她喃喃地说,“你以后,就不用再受委屈了。”
我拿起那封道歉信,递到她手里。
“妈,还有这个,你看看。”
我妈戴上老花镜,颤抖着手接过那张信纸。
她看得非常慢,非常仔细。
看着看着,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周毅的笔迹。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流着泪。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知道,那是积压了十五年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哭的,是自己逝去的青春,是自己不被尊重的付出,是自己女儿那段不幸的婚姻。
我伸出手,轻轻抱住她。“妈,都过去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们了。”
乐乐也站起身,从另一边抱住外婆,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
我妈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从一开始的悲伤,到后来的释放,最后渐渐平息。
她擦干眼泪,把信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像是收藏一件珍宝。
她看着我,又看看乐乐,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值了。”她说。
“妈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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