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光
亲自去看?王建业心里直摇头。
从兵团农科所到东风军工厂,骑马也得两个多钟头,来回就是大半天搭进去了。
眼下正是高粱拔节的关键时期,地里一天都离不了人。
他要是扔下手里这一摊子跑过去,结果一看,就是个普通军嫂随便种的一块地,没什么特别的,那这大半天可就白瞎了。
再说了,他好歹是个副所长,手底下一堆事等着他拍板。
为了一个家属种的自留地专门跑一趟,说出去也不好听。
他打了个哈哈,话里带着三分客气七分推托:
“这样吧秦工,我回去看看时间,有空的话就过去一趟。您也问问您爱人,是不是记错了品种?真的是晋杂五号,还是记成别的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
“要是真是晋杂五号,还种得那么好,那您爱人就是真有本事,当军嫂可委屈了,都能来我们兵团当技术员了。”
话说得客气,可底下的意思明明白白,您再去问问,到底是真的有这本事,还是闹着玩的?
要是真让我跑一趟,得拿出点真东西来。
不然我大老远跑过去,发现就是个假把式,那可就别怪我说话不好听了。
虽说您秦工是科研大佬,级别比我高,可咱们不是一个系统的,在这件事上,我谁也不怕。
秦牧野听懂了。
挂了电话,他慢悠悠地往回走,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外头明晃晃的日头。
王副所长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
要是甄宝珠真有本事,就能去兵团当技术员。
他不怀疑甄宝珠的本事。
可是...他也忍不住想。
如果她真的去了兵团,有了正式工作,站稳了脚跟,那等孩子生了,协议到期,她是不是就更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留在这里了?
这个念头扎在他心口,让他有些隐隐作痛。
不知不觉,就走回了研究室,李兴业看他表情不好,“秦工,怎么了?谁的电话?”
秦牧野回过神来:“没什么。”
他垂下眼,声音淡了些,
“之前你说的,让表弟投其所好。现在才有消息,只是...有些不合时宜了,不知道还该不该做下去...”
李兴业摇了摇头,
“要我说啊,既然已经决定放手了,那肯定不能再投其所好了。那不是冤大头吗?事儿办成了,人家拍拍屁股走了,咱表弟能得到啥?啥也落不着。对咱表弟可没啥好处。”
秦牧野站在那儿,日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拉得长长的。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回传达室,重新拿起了话筒。
“帮我再接一下兵团农科所,王副院长。”
电话接通了,王建业的声音带着点意外:“秦工?还有事?”
秦牧野握着话筒,“王院长,我之前说的是真的。晋杂五号,种得确实好。”
他顿了顿,“您必须亲自来看一看。就当是我个人的请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王建业大概没想到,秦牧野会为了这么一件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一个军工厂的科研大佬,为了媳妇种的一块地,跟他一个搞农业的说请求。
“行。”
王建业的声音认真了几分,“秦工您都这么说了,那我安排安排,过两天一定去一趟。”
他知道这事对他没好处。
甄宝珠要是真去了兵团当技术员,就更不会留在他身边了。
她心里有别人,她从一开始就说好了要走的。
他留不住她。
可,她开荒种地时那股韧劲儿和灵性,他亲眼见过。
她提起庄稼时眼里那种亮晶晶的光,他也记得。
他不应该把那光掐灭。
就算那光照着的路上,没有他的位置。
知道甄宝珠这两天不想看见自己,秦牧野索性就扎根在了研究室。
之前那台进口的光学仪器,虽然那天紧急修了一下能用了,但运行起来总是不太稳当,数据时好时坏。
他白天忙完手头的项目,晚上就留下来,对着那堆复杂的零件和图纸,一点点检测,琢磨着怎么彻底修好。
夜里困了,就在办公室支开行军床睡,反正对他来说,睡在堂屋,和睡在这里,差别不大。
一样都没有甄宝珠的气息。
他托李兴业回家的时候,顺便去家里跟甄宝珠说了一声,这几天要加班,不回去了。
李兴业他们都没觉得奇怪,反而觉得这才是秦工的正常状态。
去带话的时候,还乐呵呵地宽慰甄宝珠:
“嫂子,你别担心,秦工以前也经常这样,在办公室一住两三天都是常事!你是不知道,前年为了攻克一个弹头的旋压工艺,他带着我们,连着在实验室泡了半个多月,吃住都在那儿!这回这机器是进口的,金贵着呢,可得仔细修,嫂子你多体谅啊!”
甄宝珠只是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次,恐怕不光是加班修机器的缘故。
其实仔细想想,秦牧野之前在家的时候,每天也待不了多少时间。
其实秦牧野在家的时候,每天也待不了多少时间。
吃完下午饭,他把碗洗了,灶台擦干净了,就一头钻进书房,灯亮到半夜。
两个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其实也说不上几句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少了这么个人,明明屋子还是那个屋子,却总觉得空荡荡的,心里也像缺了一块。
一个人待在家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想,他中午在食堂吃的什么?有没有油水?
加班熬着,吃那些东西,也不知道顶不顶得住?
“宝珠?宝珠?”
有人叫她。
叫了两三声,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张丽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布兜子,正探着脑袋看她。
见她终于有反应了,张丽丽笑了起来:“我叫你半天了,你光盯着窗户发呆。”
甄宝珠赶紧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丽丽,走神了。”
“没事没事。”
张丽丽走进来,自己搬了把凳子坐下,
“大着肚子就这样,精神不集中,我怀我们家老大那会儿,炒着炒着菜能站那儿走神,锅都烧干了,你这算好的了。”
甄宝珠给她倒了杯水,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情绪被她这几句话冲淡了些。
前两天在自留地碰上,甄宝珠想着以后离开的出路,就托张丽丽帮忙联系她在建设兵团的表哥,想看看有没有机会让兵团的人看看她种的高粱。
张丽丽脸上带着点歉意:
“昨天吃完晚饭我就准备过来的,结果路上碰到凤英嫂子,说你晕倒住院了,吓我一跳!没事儿了吧?”
甄宝珠:“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歇歇就好了。”
“那就好。”
张丽丽把布兜子放在桌上,从里头掏出一包东西,是晒干的沙枣,一颗一颗皱巴巴的,红褐色,看着就是好东西。
“这个给你,沙枣补血的,你没事泡水喝。”
甄宝珠接过来,道了谢。
手指捏着一颗沙枣,却没往嘴里放。
她看着张丽丽,神色动了动:“你表哥,联系上了?”
张丽丽点头,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联系上了,可费劲了,那天你和我说完,我就想办法往那边捎信,一直没回音,昨天终于联系上了。”
甄宝珠往前倾了倾身子:“怎么样?”
张丽丽叹了口气,“联系是联系上了,可惜,他现在已经不在建设兵团了。”
张丽丽的娘家表哥,前几年也是响应号召,来支援边疆建设的知识青年,本来在兵团干得还不错。
但这两年政策有点变化,涌过来的人多了,编制就紧了。
“我表哥就是个普通人,能力一般,跟别人竞争,没竞争上,编制没解决,就成了编外的。你也知道,没编制和没编制差太多了,这边条件又苦,我表哥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活,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咬咬牙,回城里去了。”
张丽丽说着,也有些唏嘘。
前两年政策宽松,兵团待遇好,对有文化的知青格外看重,引得不少人过来。
可人一多,难免有混日子的草包,只薅福利,不干正事,上头一看,就把口子收紧了。
有本事的留下,没门路的,或者实在熬不住苦的,也就慢慢散了。
“实在对不住啊,宝珠,”
张丽丽拉着甄宝珠的手,真心实意地道歉,
“你帮了我家那么多忙,我却连这点小事都没帮上。”
甄宝珠摆摆手:“嗨,说的哪里话,这又不是你的错,没事儿。”
张丽丽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便起身走了。
甄宝珠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墙角,才慢慢收回视线。
刚才她话是那么说。
但要说心里不失落,肯定是假的。
眼看着邹倩倩这个女主角都出现了,她离开这里是迟早的事。
可工作还没个着落,带着两个孩子,往后怎么生活?
看来,只能想办法去乌市的农业局,或者别的单位碰碰运气了,只是那样无异于大海捞针,一次两次估计都没戏。
而且她肚子越来越大,七个多月,走路走多了都不行,更别说坐几个钟头的车往市里跑了。
送走张丽丽,差不多快十一点了。
甄宝珠心里憋闷,也没什么胃口,索性懒得做饭,准备去食堂打点饭菜对付一顿。
她锁好门,刚走出两步,又想起来家门口木箱子里那些小葱蒜苗还没浇水。
这两天心里烦,她索性找了点事做。
之前巧姐帮她找了服务社的老师傅,打了几个长长的木箱子,她就从大田里移了些小葱,蒜苗,香菜,还有几棵辣椒苗和小番茄苗过来。
这样平时做饭,随手就能摘点新鲜的配菜,方便,都靠墙跟摆着。
边疆的土好,沙壤土,透气,种什么都肯长,就算是移植过来,也不受什么影响。
甄宝珠拿水瓢一箱一箱地浇。
浇到最边上那一箱的时候,她的手顿了顿。
这一箱跟别的不一样,里头种的是两棵番茄。
是她从别人家田里移过来的,本来准备铲掉不要的,说是不结果子。
她移回来之后,把其中一棵的顶梢剪了,又从另一棵上取了接穗,用削铅笔的小刀把断面削成楔形,插进去,拿布条缠紧了。
这个叫做嫁接,她学农学的,在大学里学过这个。
番茄和茄子是同科的,亲和性好,嫁接之后根系发达,抗病性强,果子结得多。
只是这年代还没人这么干。
她也是闲得手痒,想试试看。
布条缠着的地方,已经鼓起了愈伤组织,灰白色的,像一粒粒小米堆在一起。
接穗的叶子挺着,没有蔫,说明导管已经通上了。
再过一个礼拜,要是还不蔫,这嫁接就算成了。
她蹲在那儿,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叶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正浇着水,远处传来马蹄声,这声音在大院里可不常见,她直起身,循着声音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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